凌晨的灯光昏黄,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病房里。
盛江衍推门的那一刻,沈樱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未散尽的夜气,寒冷、锋利,带着海潮深处的湿意。
他没有多说寒暄,只淡淡坐下,像是把过去压在心底太久,终于有一个裂缝可以泄出一些陈旧的故事。
“我五岁那年,”他说,“我母亲说要出去给我买生日礼物。”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拉出一截冷硬的阴影。
“然后她就没回来了。”
“那枚长命锁应该就是那天她去买的。”
沈樱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盛江衍不知道,但她知道。江一宁那天去海民湾一定与他的父亲有关。
如果沈樱猜得没错,那晚应该是父亲要带走江一宁。
可是最后,为什么父亲回到北安了,而江一宁却永远留在了那场台风之中呢?
父亲带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岛主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什么江一宁宁愿抛下盛江衍也要离开盛家?
“你在想什么?”
盛江衍的声音突然闯入她的思绪。
沈樱抬头,沉默片刻,才问:“老岛主和江夫人的关系好吗?”
盛江衍沉默了。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他经常不回家。”他说得很慢,“有的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有的时候,半年才回来一次。”
“他不在的时候,反倒是我们母子最欢快的日子。”
“我母亲和你一样,”他说,“她年轻时也在外留过学。她向往岛外的世界,不止一次说过想带我出去看看。”
沈樱握紧杯子,认真听他说着。
“可那时候南长岛的海上交通已经开始没落了,岛民想出去都很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浅、极快的哀伤。
“更何况,她是岛主夫人。这个身份注定了她只能一辈子留在南长岛。”
“她没办法离开。”
沈樱望着盛江衍,“那你呢,你愿意一直待在南长岛吗?你没有想过离开南长岛,去过另一种生活吗?”
盛江衍的眸色更深,“没有,南长岛的兴衰都系在我身上。”
他不是可以随心选择的人。
岛主这一位置,既是无上的权利,也是无法卸下的责任,是从他出生那一刻就落在身上的命运。
她看着他,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一定会离开南长岛,无论以怎样的方式。而盛江衍也有他的使命。
-
次日清晨,医院的病房安静得能听见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窗外的天色刚亮,光线落在顾放的脸上,显得他比往日更苍白几分。
沈樱坐在床边,一直陪着他。顾放醒来后,情绪比身体更虚弱。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沈樱……其实有些事,我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沈樱侧过身,安静地听着。
顾放抬眼,目光依然有红意,像是还没从昨夜的伤痛里缓过来。他叹了口气:
“老岛主年轻时,很风流……林舟的身世,也是那时候埋下的祸根。林舟的悲剧,不止是他母亲的事,更是老岛主亲手造成的。”
沈樱的眉眼微动,但没有插话。
顾放继续道:“你之前被人下迷药,还有海民湾开发时工人的死伤,那些都不是意外。”
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逼自己把话说出口:
“一切都是林舟一手策划的。他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布局了。”
病房变得更静了。
沈樱指尖轻微一颤,却只是呼出一口极轻的气。
她没想到。
林舟会从那么早就开始铺局、算计、埋伏。
可到头来,却还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她看着顾放那双通红的眼睛,轻声道:
“这些天你什么都别想。医生说你还很虚弱,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马上告诉我。”
顾放点了点头。他用力吸了口气,像是压着某种情绪。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沈樱移开视线,假装在整理床边的水杯。她看似平静,心底却被那句话刺得生疼。
顾放是重情义的人,对林舟更是真心以待。
换来的却是一刀一刀的欺骗。
而她呢?
她想到自己。
想到她终究也在欺骗盛江衍。
想到总有一天,谎言终会被揭穿。
盛江衍知道真相时,会是什么的表情。
她突然觉得胸闷。
不敢深想。
一点都不敢。
她只能在心底默念
那一天千万不要到来。
等她找到真相,她会彻底离开。
像一阵风一样,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让他知道。
不让他有机会恨她。
-
沈樱从医院回来时,风里带着潮气,吹在脸上是刺骨的寒意。她推开别墅的门,外头风雨欲来,而屋内却静得像一口深井。
盛江衍坐在办公桌前,仍旧在看文件。台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的轮廓切得更显孤寂。桌上堆着一摞又一摞未处理完的材料,像永无尽头的枷锁。
看到他时,沈樱才觉得漂浮了一整天的心有了落点。
林舟的死、海民湾的真相、岛上那些纠缠不清的旧事,都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盛江衍坐在那里,冷冷的、静静的,却像一根钉住世界的铁锚,让她在这片风雨里终于抓住一点稳定的现实。
“回来了。”
盛江衍放下钢笔,抬头看她,眼底藏着长时间疲惫后的沉重。
“去看了顾放。”沈樱把包放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声音有一点沙哑。
“顾放怎么样了?”他问,语气不重,却听得出是发自心底的关切。
“恢复得还可以。”沈樱垂眼,指尖捏着水杯,“医生说还需要休养几天。”
她顿了顿,眼神略沉。
“其实相比身体,林舟对他的欺骗,或许更让他伤心。”
沈樱试探性地问:
“如果有一天,你也被信任的人欺骗,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落下时,沈樱的心跳得很快。
盛江衍沉默了几秒,将手中文件放下,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如果我信任的人,最后背叛我”
他停顿片刻,
“我会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瞎了眼,把信任交给了不该信的人。”
“至于背叛者。”
盛江衍的声音低沉、缓慢。
“我一辈子也无法原谅她。”
“不论理由是什么。”
“欺骗对我来说,无异于践踏我的诚意。”
沈樱的手指一颤,杯中的水波荡开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