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医院外的天色仍呈现海岛特有的黯淡蓝灰。
沈樱几乎没怎么睡,却没有回房歇息。心底某处被昨夜的事件牵动得紧紧的,莫名涌起一种探究的冲动。
她打车去了南长岛的博物馆。
馆内冷清,空气里漂浮着陈旧木材与海风混合的味道。
沈樱沿着展柜缓缓步行,一页页翻阅着岛屿的历史。
南长岛建岛的年代刻在巨大的青铜铭牌上。
那铜面被岁月磨得晦暗,触目所及都是被海风侵蚀的痕迹,像在无声讲述着这座岛屿的荒蛮与古老。
沿着展厅深入,墙壁上浮雕着岛上最古远的图腾:
巨大的海鸟张开双翼,盘旋在翻涌的深海之上;潮水以扭曲的线条向中央聚拢,像被什么不可名状的力量牵引;而在最底端,渔民举着火把,跪拜在潮间带,脸部模糊,却都呈现同一个姿态——祈求。
南长岛的人们自古便以海为生,也被海驯服。
他们相信海神守护,又畏惧海神震怒。
在台风来临前,岛民会在悬崖边点亮“海灯”。
那些灯被放置在风口,火焰细小却顽固,在狂风里晃动成一道道缝隙般的光。
风俗志记载,那是“给海神看的路”,让祂知道岛上仍有人愿意臣服、愿意献祭,因此要放过这片土地。
另一个角落里陈列着供奉用的青色陶罐,罐身刻着浪纹,边缘被磨得发白。
说明牌上写着:
“岛民会在暴潮来临前,将罐子埋在沙地里,填上鱼骨与盐,以求阵风减弱。”
沈樱一页一页翻过,觉得这些习俗更像是与某种无可抗拒的自然力量达成的契约。
而契约的另一面,是恐惧。
展柜最后放着一本厚旧的仪式手册,上面写着:
“海不会诅咒每一个背叛南长岛的人。”
浓厚的海文化几乎渗透在这座岛的每一寸土地里。
海神既是信仰,也是枷锁。
沈樱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页上面写着“自然灾害”栏目。
下方写着:台风记事。
那一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年份与灾情。
每一次台风都像一把锋利的镰刀,从海面升起,掠过岛屿,带走房屋、渔船、生计,有时甚至带走人。
1957:海啸级台风,西岸渔村损毁三分之一。
1961:巨风侵袭,码头大面积坍塌。
1970:潮汐暴涨,记录岛内伤亡九人。
……
沈樱的一条一条翻阅看着,她记得清楚,盛江衍的母亲,也是死于一场台风里。
她顺着年份往前翻。
八十年代有三场大的台风。
两千年之后也有数场。
唯独,九十年代,整整十年,空白如雪。
沈樱的手指停止翻动,为什么台风记事里,唯独漏了这十年?
尤其是那场剧烈到、毁了整个海民湾,甚至夺走岛主夫人性命的台风,竟然也没有任何记录?
连“台风来临”四个字都没有?
她翻了又翻,动作越来越急,甚至去旁边的其刊物扫描架上查阅。
依旧一无所获。
风吹得纸张轻轻颤动。
沈樱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工作人员在她旁边停下:“小姐,不好意思,闭馆时间到了。”
沈樱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了。
她竟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请问明天几点开馆?”她收拾好东西,“我明天还想来查一些资料。”
工作人员露出歉意的笑:“抱歉,馆里接下来一周要做内部装修。这段时间都不开放。”
沈樱的语气微微一滞:“好吧。”
“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轻轻摇头,“那我一周后再来吧。”
-
同一时间。
盛江衍站在医院深长的廊道中,夜已深,空气冰凉而静默。
他靠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目光穿透玻璃,凝视着窗外沉寂的城市夜景,心绪仍集中在顾放身上。
洁白的墙壁、泛着微光的手术指示灯,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看上起孤冷而坚韧。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人进来。
“盛少。”
盛江衍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示意他汇报。
“老岛主的人行动了。就在半小时前,他们派人秘密带走了林舟。”
盛江衍原本平静如海的眼底,瞬间划过一道冷光。
“老岛主秘密安排了一辆车,司机是生面孔,路线极快,目的似乎是要将林舟送出市中心。他们似乎是想抢在警方和您之前,彻底将他转移出我们的控制范围。”
盛江衍道:“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任何人。看看他到底会把林舟送去哪里。”
“是。” 汇报的人迅速转身,再次融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
时间又过去了约一个小时。
盛江衍低头看着腕表,指针一下一下跳动着。
派出去的密探又回来了。
“盛总,追踪小组确认了最终落脚点。目标车辆驶入城郊西南的海角工厂旧址。老岛主的人将林舟带入最高的钢结构厂房。”
盛江衍的眉骨轻轻收紧。
海角工厂?
老岛主为什么要带林舟去那里,难道他根本不是为了转移林舟,而是……
“现在就去海角工厂。”
十分钟后,海角工厂旧址外。
盛江衍立刻率队进入厂房,他踏上铁锈斑驳的楼梯。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只看到林舟躺在地面,双目散开,无焦点地望着天花板。
脸色白得像被抽干了血。
队员俯身检查,声音沉重得像从深井里拖出来:
“盛总,林舟已经死了。”
盛江衍蹙眉:“林舟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成了弃子。”
他掏出手机,沉默几秒后,还是拨给了沈樱。
-
从博物馆回来后,天色已暗。
沈樱几乎没休息,直接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再一次试图检索“南长岛”相关的所有信息。
可互联网上依旧是一片干涸的荒地——
零星的旧新闻、模糊的地理数据、被大量删减的论坛只言片语。
越缺失,越说明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沈樱拨通秘书的电话:“90年代,南长岛发生了一场很大的台风,江一宁就是死在那场台风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场台风的记载非常少,你帮我查一下。”
许秘书应了一声。沈樱还要跟他说明最近的进展时,看到了盛江衍的来电。
她接通。
“林舟死了。”
“什么?”沈樱忍不住反问:“他怎么会突然死了。”
“是老岛主下的手。”盛江衍的语气听上去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