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湿润的洞壁上跳动,映出两人的影子。
湿泥、干草、潮气重的空气,这些加在一起,本不该生出火,可他却只低头动了几下,火就像被他唤出来一样,在黑暗里静静燃起。
“你怎么会这些?”沈樱忍不住问出口。
盛江衍的动作停了停,随后神色微微收拢。
“以前在野外生存过。”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樱怔住。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需要在野外生存?难道是为了磨炼?
可她接触过不少富家子弟,所谓的“磨炼”不过是接手个子公司,或者去国外镀金一年,回来继续华丽地继承父辈的事业。
野外求生这件事如同天方夜谭。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沈樱不由好奇起来。
盛江衍沉默了一瞬。那双漆黑色的眸子愈发深邃,仿佛浸润了山间的夜色。
“十五岁时,老岛主想赶走我。他把我扔在深山里,让我自生自灭。”
沈樱眉头一蹙。
盛江衍继续道:“按照南长岛的规矩,十五岁之后,就有资格继承岛主的位子。老岛主害怕我抢了他的位子,想让我消失。”
火苗一簇一簇跳跃着,翻腾着,沈樱借着这光亮,看到他眼底深埋的一丝落寞。
盛江衍拨动火苗:“我在外面活了一个月多。”
沈樱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月。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是怎么和森林、风雨、夜晚、野兽、饥饿对抗的?
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却没有一个足够接近真实。
任何想象都浅薄得近乎残忍。
她从未想过,盛江衍这样一个看似天生就站在高处的人,竟然会有那样的经历。
也难怪他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
难怪他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在真正体会过生死的人眼里,受伤、疲惫、痛这些字眼,大概早就被归为“不值得计较”的范畴了吧。
她看着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的流动阴影,心里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沈樱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她轻声说,“你一定会平安顺遂地走完剩下所有的路。”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沈樱突然理解了盛江衍身上一切的好与坏。
-
第二日清晨,救援队到达时,山洞前还残留着昨夜火堆的灰烬。
盛江衍简单说明情况,随即带沈樱登上他的私人飞机。
飞机穿破云层的那一刻,阳光如锋刃般刺眼。
沈樱侧头看了一眼,盛江衍又回到了往昔的样子,像是把所有情绪都留在了那座山洞里。
抵达南长岛后。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别墅。
飞机一落地,他便让人开车,径直去了老岛主的私人宅院。
宅院里草木修剪得毫无瑕疵,一切看上去井井有条。
老岛主正在后院的草坪上挥杆,高尔夫球击打出去的声音空旷沉闷。
盛江衍一步步走近。
老岛主听到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动作。
白色的球再次滚到脚边。
就在老岛主准备挥杆时,一只鞋毫无预兆地踩住了球。
老岛主的动作被迫停在半空,球杆轻轻颤了颤。
盛江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开口,言语锋利:“林舟的事情,是你推波助澜。”
老岛主沉默了片刻,慢慢直起腰。
面上没有一丝愧色,也没有惊讶,只是像在看一个多年未曾驯服的野兽。
“胡说,”他说,“我根本不认识林舟。
盛江衍嗤笑道:
“真是年纪大了。”
他缓缓收回自己的脚,冷眼望着他。
“智商也退化了。竟然想用一个林舟来制衡我。荒谬可笑。”
老岛主不怒,只低声叹息。
“我只是担心你身体不好。你这两年操劳得太厉害,需要有人替你分担。”
他收回球杆。
“你不在的这几天,南长岛已经变天了。现在整个南长岛,都在林舟手里。”
“所以呢?”
他像是在听一个无比拙劣的玩笑。
“你觉得他能压得住我?”
老岛主的脸色沉下来:“江衍,你不要太自信。”
盛江衍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锋利,没有一丝转圜。
“你的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说完,盛江接转身离开。
草坪上的风吹过,老岛主站在原处,手里的球杆微微摇晃。
被踩过的白球安静地躺在草地上。
-
与此同时,沈樱去了殡仪馆。
林萱的尸体还在殡仪馆。
她的亲人全部死了。
遗体停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无人问津,无人领取。
和沈樱一同前来的,是北安市最有名的张法医,他的白发中带着些许灰色,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
盛江衍曾怀疑林萱的死因有问题,可南长岛的警局并没有发现异常。
沈樱那日在听到盛江衍的怀疑后,联系了许秘书,让他秘密安排一位法医来帮忙。
沈樱看向张法医:“麻烦您了。”
张法医点点头,打开运输箱里密封好的尸袋。
林萱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皮肤呈异样的苍白。
沈樱有些生理性恶心,她移开视线。
“媒体报道她是坠楼。”她说,“需要您查验一下她真正的死因。”
法医戴好手套,仔细检查林萱尸体的每一处指甲缝、皮肤纹路、唇色与黏膜反应。
周围的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更显得殡仪馆冷冷清清。
半小时后,张法医站起身,摘掉手套。
“不是坠楼致死。”他的语气沉而冷静,“她在坠楼前已经被下了慢性毒药。”
沈樱点开录音。
“这种毒药会让人产生强烈幻觉。”法医继续道,“死者最终的坠楼,其实是在幻觉中被诱导自杀。”
“毒药叫什么名字?”
张法医道:“是来自东南亚一带的一种迷幻草,迷幻草是禁品,应该是有人自私偷盗获得。”
沈樱保存下这段录音。
她之前便联系过南长岛最大的几家媒体平台,他们都在等爆料,她已经有了。
她把法医的检测报告拍照上传,又发送了窃听器的照片、南长岛警方疑点文件,还有林舟接触林萱前后的行踪。
屏幕跳回消息列表的瞬间,沈樱几乎能想象另一端的编辑们激动到拍桌子的样子。
林舟最近可谓是风头正盛。
他以“老岛主的继承人”这一身份高调回归,趁着盛江衍不在,已经控制了盛世集团大量的股份。
所有媒体都在盯着他。
而现在,林舟的早年经历,伪造林萱坠楼的证据,会在十分钟内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各大平台的头版。
这些足以把他从云端直接摔进烂泥。
沈樱对着法医说道:“收设备,马上撤。”
法医道:“沈小姐,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万一有人来问起证据的真实情况,只靠一段录音,难以让公众真正信服。”
风扬起沈樱耳边的发丝,她的声音泛起一丝冷意:“不会有人追究的。”
“媒体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引爆点击量的噱头。至于公众,他们并不在意南长岛真正的继承人是谁。他们只关心有没有热闹可看,有没有茶余饭后新的谈资。”
“林舟会被骂,也会有人同情。但无论如何,他的形象必毁无疑,这就够了。”
风吹过殡仪馆,带着死亡的气息。
夕阳缓缓沉下,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把天边染成深红色,仿佛整片天都被火燃着。
沈樱站在这片火红与死寂交叠的天地间,背影被拉得很长。
法医离开后,沈樱前往别墅和盛江衍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