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就是没哭。刚才下雪，可能全化在你脸上了。”柳乔故意逗他。
“……是有这个可能。”路澄怀疑自己已经可以拿嘴去割玻璃。
路澄绝望地用两只手在脸上揉搓，脸上的妆经不起折腾，这一块那一块的，看得柳乔忍不住笑。
“老黄他就是说话难听点，肯定不是针对你。”
“导演没说我什么……”路澄放弃挣扎，抬起脸来，眼睛围着一圈红，看向柳乔，“我就是控制不了眼泪，其实真的没想哭的……就像之前那次……我不是故意的。”
眼看这小孩费劲巴拉地解释这一大顿，又要憋不住眼泪，但还是倔强地抬着脸，猛吸鼻子。
柳乔原本就觉得路澄漂亮，像这样眼睛里带水儿的时候更是漂亮得叫他心脏一抽一抽，哪里又受得了他这么可爱的表情，忙抬手虚虚捂住路澄的上半张脸，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其实是因为，”路澄从他指头缝里露出眼睛，倔强地解释，“我今天NG太多次了。”
NG本身不是大事儿，柳乔就没听说过哪个天才演员从出生到现在没遇到过NG的。
柳乔没费多少力气就猜到了路澄独自沮丧的原因：“我这才想起来，你没参加过围读……那也不对，以你的能力，会NG的话是不是感情戏出了问题？要不……”
他装模作样地摆出纠结的神情，最后啪地打了个响指，好像这个“绝妙的主意”就在这一秒才突然蹦进他的脑子里。
“今晚我陪你对戏吧？省得你自己钻牛角尖。”
路澄看出影帝先生满脸写着“预谋已久”，却实在难以拒绝这个邀请。这个剧组里，跟他相熟的演员只有学长学姐这两人，而学姐就连上班时间都神出鬼没，更别想下班之后的去向了。
这边路澄陷入沉思，柳乔目视远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抱怨：“明明说了有事没事都可以call我的，也没见个消息，估计玩手机的时间都用来回复张子灏那小话唠了，下一步是不是该想跟他搭戏了……”
酸到他自己都忍不住磨了磨牙根。
“好啊。”路澄突然在他这句话后接了一句。
柳乔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向路澄，大有“你再说一句我也在脸上化雪给你看”的架势。
“……”路澄不知道学长这是怎么了，也只好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子，柳乔才缓慢地反应过来：“……你是说，今晚咱俩一块儿对戏。”
自己在这儿发作了半天，其实人家根本没听到！
不然呢？路澄茫然地点头。
可是，换个角度想，路澄分明是因为专注地、认真地思考怎么回复他，才没听到后面那些话。这就说明路澄还是更愿意把他放在心上的……柳乔把自己哄得眉开眼笑，舔舔被自个儿酸倒了的牙：“没什么，走吧？”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走路，路澄开始总不太习惯。从跟柳乔在机场偶遇的那天他就发现了，柳乔不怎么在乎距离感，跟谁一起都喜欢贴得紧紧的。
不习惯归不习惯吧，路澄倒是也不讨厌这种距离。
脚步很快变得同调，心里默默计数，时间越来越慢。羽绒服撞在一起，厚重的肩膀甚至能感到细小的反弹。
快要分不清数的究竟是脚步还是心跳，默契的沉默之中，柳乔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抓了两把刘海，打算说点什么。
“……学长，我那天有点失控了，后来在想，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先开口的却是路澄，低着头，语气很是愧疚，“我已经——印象里，我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对呃唔？”
柳乔在他说完之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捏住他的脸颊。
“不准道歉。”
“唔。”
“现在林氏已经不会有人继续欺负你了，你可以好好演戏，好好追求自己的梦想。你要相信，你现在强大得可怕！”柳乔捏着他的脸，晃了晃，笑着道，“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了。”
“唔唔。”路澄说不出话，只能认真地瞪大眼睛。
柳乔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松开手，停下了脚步。
路澄也停下来，疑惑地摸摸自己的嘴巴和脸。
接近年关，仍然还有许多剧组留在影视基地忙碌，他们一路走过来，身边时不时就要经过几人，跟柳乔问好。
柳乔似乎关心起了路澄今天的妆造，拉着他穿在羽绒服里的长袍衣领检查了一番，又抓起一撮假发，在手里搓了几下。
“怎么都缠在一起了，质量这么差吗。”柳乔牵着路澄来到路边，非常在意地询问。
路澄不解地说：“很明显吗？很难看吗？服装姐姐说这是前几天新租来的……”
他想起来了，柳乔现在是剧组最大的投资人。居然要这样事无巨细地关注到剧组里的每一样东西……路澄肃然起敬。
但柳乔下一个动作把他乱飞的思绪瞬间拽了回来。
柳乔手里攥着他的假发，从两人身侧举起来，手指一直捋到假发发尾处才忽地慢慢松开。
长发一缕一缕落下，柳乔低头，唇在路澄眉毛中间一触即离。
等到柳乔给他重新整理好头发，路澄才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第二时间发出抗议：“为什么这次没有预告？”
柳乔手忙脚乱地捂他的嘴：“哎别这么大声……我忘了，我忘了！”
路澄终于想起来该不好意思，脸涨红，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扭捏，于是强迫自己继续抬着头，但是忘了把捂着眉毛的手拿下来。
柳乔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是被我的嘴扎了么，在这摁个什么劲儿呢？我再给你找个棉签？”
路澄举双手投降：“对不起！其实一点儿也不疼！”
“……”那不是废话吗！柳乔无语地在这小孩眉间又戳了一下，正要接着说点啥缓解下尴尬，电话猛地叫唤起来。
不出意外地，柳乔又被安乐骂了一顿。
“我把开会的事儿给忘了……”柳乔一脸懊恼，“你现在要回酒店？我就先去找老黄了，等下手机联系。”
路澄眼看着柳乔急急忙忙跑出去好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冲回来，两手捧住路澄的脸匆匆揉了揉：“你要一个人呆着的话，也别胡思乱想！”
说完这句又毫不怜惜地使劲捏了捏路澄腮旁的软肉，才满足地朝剧组跑去。
柳老师是有多喜欢他的脸啊……
路澄无奈至极，总觉得路过的所有人都在打量他，都在好奇他和柳影帝的关系。
他捂着自己的脸，一边走，思绪又慢慢发散开。
柳乔的记性也太差了，连开会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到脑后。看到柳老师平日里记事也各种丢三落四的表现，路澄反倒要奇怪他为什么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最让人惊讶的是，柳乔拍戏居然从不忘词。
说不定就是因为柳乔在记忆台词上费了太多脑力，导致其他的事情一概记不住？
路澄为这个想法笑了笑。
前天林书清状若无意地提到柳乔小时候出过车祸，留下了后遗症。难道柳乔的记忆力就是在那个时候受到了影响？
发生了这种事，难怪柳乔现在不喜欢过生日。
“……好可怜。”路澄忍不住自语。
“你小子哪有资格说别人可怜。”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有人在路澄头顶拍了两下。
路澄不用回头就能喊出来人的名字：“眠哥！”
“嘘嘘嘘……”来人一把揽住他肩膀，把他拽到一间屋子里。
张芯芮跟个大姐大一样，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没人用的屋子暂时不通电，光线不好，整个空间灰蒙蒙的，风掠过门窗发出呼啸，路澄狠狠打了个寒战。
“别怕别怕，哎哟喂……小可怜，”江眠反手又开了一扇窗，街上的光又透进来一些，“好点儿没？”
路澄看着他笑：“我没事的。”
江眠摸摸下巴，也笑。“一段时间没见，咱们小澄澄越来越坚强了哈。”
路澄却觉得，江眠哥其实从没离开过他的世界。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江眠就像照顾亲弟弟一样处处帮他护他，哪怕后来男团解散，江眠退圈，两人面上分道扬镳，路澄也还是时常收到江眠的问候和礼物。
不过，再亲眼见到真人，还是大不一样了。
退圈后再也不公开露面的江眠已经彻底放弃以前那种奶油小生的形象，胡茬很是嚣张地肆意生长，已经是个完全改头换面的帅大叔模样。
张芯芮却很嫌弃：“说白了就是邋遢。”
江眠从来都唯张芯芮是从：“我回去就刮掉。”
江眠回复过老婆，又转头盯着路澄，难掩担忧：“新来的林总没再针对你吧？”
路澄连忙把重签合同的事给这俩小夫妻解释了一遍。
“嗯……看来林疏珩在林家不怎么站得稳啊。”江眠耸耸肩，“你说怎么能有人既没有经商头脑也情商欠缺呢？”
“这话什么意思？”张芯芮问他。
“他追人都不知道好好追，非要走歪路，搞这些强制的……”江眠见路澄也是一脸不解，不禁意外，“你怎么也这么看着我？林疏珩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路澄瞬间僵住了，表情如遭雷劈。
他不知道啊！
“……”这下轮到江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跟路澄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江眠终于开口了：“……你就算不觉得他帮你还债是因为喜欢你，他动不动就让你陪他吃饭，不准你抛头露面，你还不觉得奇怪？”
路澄张了张嘴：“没、没想过……”
江眠捂着额头：“你的情商也很让人担心啊……”
江眠对仍处于震撼中的路澄说：“说到这里，我其实一直挺纳闷的。他既然喜欢你到‘那种程度’，又知道你崇拜顾寒依，为什么从来不阻止顾寒依接近你呢。”
路澄已经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了，满脑子都是林疏珩居然抱有这种心思，嘴上迷迷糊糊地应着：“啊，我不知道，顾前辈……因为他唱歌很好听，而且还救过我，所以我们关系还不错。”
江眠“咦”了一声。
“顾寒依什么时候救过你？”
路澄更加迷糊了：“你在说什么？眠哥，就是那次慈善舞会的时候，你不在公司……”
江眠做了个“停”的手势：“我知道那件事，可如果就是那天的话，救你的人……据我所知，可不是顾寒依啊。”
“准确地说，是前辈的助理……”
“跟顾寒依没有关系。”江眠说。
接连遭到冲击，路澄有些站不稳了。“……那是谁？”
江眠摸了摸下巴道：“具体是谁我还真不知道……我是听那晚打扫走廊的大姐说的，应该是当晚参加舞会的一位艺人，因为那人穿得很好，也有邀请函。大姐在林氏工作那么久，如果是顾寒依，她一定会说出名字的。”
路澄眼神不断动摇，沉默了许久。
张芯芮走过来，温柔地抱住他晃了两下：“好啦，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我们回剧组吧？从刚才我的手机就要被call爆了。”
午休时间提前了，整个剧组飘散着饭香。陶姐早就领来了饭盒，正在休息室等待，看到自家艺人不知为何满脸疲惫地回来，她吓了一跳。
路澄猛地拍拍脸颊，振作精神。
“小路老师，你没带手机。”陶姐说，“罗浅浅，你新经纪人，半个小时之前打过电话，说明天会来探班，跟你商议下之后的工作安排。”
“好的。”
“还有，柳老师也来找过你。”
路澄手上动作顿了下，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果然，一连串的“来自柳乔”。
【我开完会了，你回酒店了吗？】
【老黄让我抓紧吃完饭上工TT，没法跟你一起吃饭了】
【又被安乐骂了，这人的嘴皮子是不是在太上老君的炉子里烧过啊[图片]】
【林氏告诉我，你拒绝了我的条件，你确定那个小林不会在债务上为难你对吗，那我就相信你的判断】
【（语音通话未接通）】
【你是不是没带手机？= =】
【我给你的助理签了个名，你想不想要？】
【我先去片场了】
【回来之后要先回我的消息哦，不准回张子灏的！】
【先回复我的！！】
果然，也有几条张子灏的未读。这家伙是个话唠，无论线上线下都是个爱聊天的，路澄回他消息基本不动脑，全靠对面找话题。
路澄看着手机笑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此时突如其来的好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回来了，一会儿可以去看你拍戏吗？】
一分钟后，柳乔发了条语音过来，气喘吁吁的。
“吃饱了再来。”
路澄想了想，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等他好好思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指已经把邀请发了过去。
【学长，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呃，是不是有点突然……”路澄慌乱地想要撤回。
可柳乔已经秒读秒回。
【吃】
【不对，要！要的！！】
又连着发来了好几个撒欢儿的表情包。
路澄放下手机，松了口气。
他转向陶姐：“陶姐，我想麻烦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