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完二期综艺,柳乔自觉跟顾寒依算是彻底撕破脸皮,趁还留着最后一丝体面,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吧。于是跟所有人打过招呼,抓上安乐就直奔机场。
安乐气还没喘匀呢,助理把票买好了,柳乔一看,凌晨两点。
“现在几点?”柳乔有点心虚。
安乐摆摆手,助理回答了:“……十点五十。”
“……”
安乐终于能顺利呼吸了,开口就是一声冷笑:“下次起跑的时候麻烦您看清楚了,手里拎的到底是您经纪人还是一麻袋。”
柳乔深表赞同:“是啊,至少麻袋不长嘴!”
“你这么急着走,是怕顾寒依发疯咬死你,还是怕剧组里有人把你小学弟拐跑了?”
柳乔微笑,送了他一个礼貌手势。
借着给两位倒咖啡,助理心惊胆战地跑远了。
候机室里没几个人,安乐这才对柳乔说:“直播间有几个人看出来顾寒依状态不对,我没理,后面几个评论莫名其妙转过头来骂你,我让他们给删了。比我想象的情况要好太多,足以看出你俩营业既没走心,也没收买多少人心。”
柳乔嗤笑:“让他们骂。等顾寒依的事儿曝光,他们还能骂我骂多久呢?”
安乐靠近他半步,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找顾寒依聊过了?”
“不可以吗?”
“我怕你净说些不该说的。”安乐皱眉。
“……”柳乔不耐地抓了把头发,“他也什么都没告诉我。”
动作顿了下,他有些犹豫地扭头看向安乐,舔了舔嘴唇,“不对……他应该说了点啥,我本来想着录完就去找你,但是我忘了。”
安乐无奈地叹气,已经习惯了柳大影帝这般丢三落四的记性。“你说你背台词背得那么牢,一出戏就现原形——金鱼少爷。”
柳乔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伸长了胳膊腿儿,舒舒服服地笑:“嗯嗯,那说明我天生适合吃这碗饭。”
安乐挑眉,并不否认他的这句自夸。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柳乔自顾自又陷入苦恼,“既然我还记得要跟你说,那应该很重要才对。我跟他聊完天,出门又碰到张子灏——那小子真是个话唠,两句话给我聊到下辈子去了,叫他一打岔我啥都想不起来。”
“那小孩人不错。”难得安乐能作出正面评价,柳乔正惊讶呢,下一句话紧接着把他吓到掉凳。
“他是张芯芮的弟弟,你知道吗?”
柳乔张着嘴愣了半晌。他和张芯芮同为孙教授的学生,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她有个参加选秀的弟弟。
安乐仍在感慨:“姐弟俩的性格简直是一个模子,外向得吓人。上次录完综艺,张子灏把在场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加了个遍,我当时只负责接送你,也被他追着——”
柳乔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炯炯:“你的意思是,他也加了路澄的联系方式?”
安乐疑惑地沉默了片刻:“……你从哪句话里抓到这个重点的?”
柳乔拳头抵在唇边,牙齿在指关节上磨了磨。“那小子……怪不得休息时间里一直拉着我聊路澄的事。‘澄哥不来录节目太可惜啦’,‘澄哥这么可爱,还想跟他搭档啊’……我以为像他这么忙,该早就把路澄忘了呢,难道他们平时一直有联系吗?”
“你这都是什么逻辑,吃醋也得沾着饺子吃吧,没凭没据的。”安乐不赞同地盯着他的牙齿,“狗吗你,松嘴。”
“说到狗。”柳乔慢慢地把手从嘴边移开,抽了张纸巾擦擦,“我回去以后直接到剧组报道,你帮我去接狗吧,地址发给你。如果医生说检查没啥问题,再送狗去寄养……不对,送来酒店吧。”
“……”安乐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柳乔。”
“……”
“哪里来的狗?”
助理一手端着一杯咖啡急匆匆回来,又马不停蹄地转身溜了。
“是这样啊,”柳乔换了个坐姿,试着用最温和的语气跟经纪人大人解释,“我那天不是送路澄回家吗,他好像突然……总之,不太舒服。我就让他先休息,第二天再送他去剧组,但他睡得很沉,我就自己打车回家了。”
他观察着安乐的脸色,用随口一提的语气轻松地说:“啊,就是等车的时候,在路澄小区里捡到一只流浪狗而已。”
安乐和颜悦色道:“为什么你知道是流浪狗呢?”
柳乔辩解:“他脏兮兮的嘛,耳朵好像受过伤,没有人管。”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到家之后我发现,他长得跟路澄头像里那只小狗很像。”
安乐替他总结:“所以你决定自己养着了。”
见安乐脸色平和,似乎没有骂他的意思,柳乔松了口气,刚想开两句玩笑结束这个话题。
“柳乔,你真的想好了吗?”
“养只狗而已……费用什么的我都可以自己出,你放心,只会麻烦你这一次,我回去就雇个人……”
安乐打断他的话:“你藏不住事,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写在脸上。你对路澄的想法太明显,那些人精一眼就猜得出来。你想过吗,这次你踩了他们一脚,他们会不会对路澄做些什么?”
他怎么会没想过?
柳乔也换上了严肃的语气:“他不会有事。”
“你拿什么保证?柳家?”安乐说。
“无论我有什么……”柳乔脱口而出。
他又想起那个无助的身影,垂着脑袋坐在地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把他的力气与灵魂一并抽走了。
那时,柳乔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颤抖。
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怕路澄就这样再也站不起来。就算他知道了路澄的过往,见过了路澄的挣扎,他未必真的触碰到路澄的内心——他现在又该怎么做,才能扶他起来?
既然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不如就看看自己有什么。反正无论钱也好权力也好,只要路澄肯接受,他都可以拿出来;在这个圈子里需要打点的一切,哪怕是要他跟林氏交好,哪怕是要他求柳氏或是导师帮忙,他都可以去做。
只要路澄可以重新站起来。
只要路澄可以重新回到舞台上,回到镜头前。
因为他想看到路澄像惊艳了他的人生一样,惊艳整个世界。所有人都在为路澄心动的时候,如果他还能站在离路澄最近的地方,那也足够。
柳乔轻轻吐了口气,又轻声补完这句话。
“我想了很多,真正能做的却很少……但,只要我还在的一天,他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
“王总那边大概率是谈不拢。毕竟人就这一个条件,让赵跟柳老师演对手戏。”编剧说。
“还毕竟?你站谁那边呢?”黄导没好气,“那我就是不满意他演的太子,让他去演别的不行吗,跟男主角有对手戏的又不止太子一个角色。”
编剧小声说:“我没有替他说话。太子这个角色太重要了,谁来都想要,没办法嘛……”
“张老师还在B市回不来,刚打过电话了,说柳乔工作室愿意多拿两千万来补王总的缺口,而且柳乔愿意调整片酬。”副导演一只手里掐着俩手机,另一只手抱着平板,刚跟制片人通完电话,“张老师说没意见。”
黄导更来气了:“他一个半年都不能来一次片场的主儿,能有什么意见?那赵湉玉来的时候他也没意见!”
编剧捧着脸:“天啊,男神又要给剧组出钱了,他现在有那么多钱吗?本来已经投了一千个了,还要让片酬……这已经能挂上出品了,而且得是第一出品吧!”
……
路澄和张芯芮并排坐在摄影机后面,一边听他们吵架,一边唠嗑。
他们今天一早就该上机的,道具五点的时候就搭好景了,黄导却反常地迟迟没出现,好容易出现了,一群人跟扛着长枪大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就开始吵。
女主角和几个重要配角也早早化好了妆,就等在原地,他们开始还以为自己在等男主角大驾光临,但其实柳乔这个时间正在保姆车里睡得不省人事。
张芯芮等不下去,拉着路澄偷偷跑来听几个当家的在吵什么。
她听到柳乔的投资数额之后忍不住摇头:“小乔怎么想的,他得影帝的那部电影最后也才拿了一千几。”
路澄对于这些数字完全没有概念,他听到现在只理解了柳乔现在成了剧组的主要投资人——虽然他并没有理解柳乔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张芯芮悄悄给他解释:“姓王的其实投了将近三千万,他要是撤干净了,张总和黄导的压力很大。张总倒是还好,黄导拍东西宁缺毋滥,要是这部剧的质量上不去,他宁可不拍。”
《燕雀》原定要拍四十集,柳乔愿意让片酬,从六十万让到了四十五万,只要黄导能安心拍完这部戏。
张芯芮皱着眉想了想,说要是柳乔真的这么看好这部剧,她也不是不能跟着让片酬。
“投资我是拿不出钱来的,你也知道,我和江眠最近花销比较……”
那我就更不用说了……路澄在心里想。
旁边他的学姐还在纳闷地嘟囔:“我知道小乔打算搞电视剧,但这才第一部,这么下血本吗……”还没说完,张芯芮目光落在路澄身上。
路澄疑惑地“嗯”一声,歪头看着学姐。
她笑了两声,不再说下去,抬手捏了捏路澄的脸。
“卡!”
黄导捏着鼻梁,看着摄像机思索了一阵,才开口:“小路啊,情绪不对。”
路澄微微皱起了眉,提着长衣的下摆快步跑过来跟导演一块看录像。
这场戏里,他的父皇临死前又将他叫来训斥,他跪在床前听着人严厉中包含关爱与忧虑的话语,心中又一次深深产生了动摇——他并非无能,只是没有坐上龙椅的野心,也不愿看到弟兄厮杀;他只想与朋友一起游山玩水、逍遥人间,难道这样的抱负就是错的吗?
他的母后陪在两人身边,一言不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寝殿内光线很暗,镜头里看不出来,只有路澄自己知道,那位母后的手每碰触到他的身体,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拍了两遍之后,路澄已经能够习惯这种程度的接触,可他每每对上父皇的眼神,就感到自己从面部表情到肢体动作,都无比僵硬。
他没法跟平时那样入戏。
饰演他父皇的演员是黄导的老朋友,一位“慈父专业户”。老前辈喜欢自由发挥,每一条都有些不同的动作设计,黄导也由着他来。只是这样就苦了路澄,他不怕即兴表演,但现在他状态不够自然的情况下,很难接住前辈的戏,互动间一不小心就会出现空白。
于是导致这条反复重来。
路澄强忍沮丧,绷着表情,仔细听黄导的建议,又认真跟搭戏的两位前辈讨论人物的性格细节。
太子在这个场景中应该是怎样的反应?他拼了命地在脑中模拟。
抛开皇室的身份不谈,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作为背负着父母深切期望的孩子,面对不久于人世的父亲,他既要体现表面上的顺从,又要表现出内心的抗争。
但是,无论他怎么模拟怎么想象,演出来的还是僵硬和不知所措。
路澄在回放画面前深深地呼气,吸气。黄导觉得他是新人,又实在很有潜力,怎么都不忍心苛责他,决定叫那两位老演员先把下一条拍了。
“小路啊,压力别太大。休息一会吧,吃口饭。正好等小柳来了我们得开个会,下午再继续拍。”黄导撵着路澄回休息室。
路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过导演,又是怎么晃到休息区的。
他很明白自己的实力,也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与“父皇”和“母后”的对戏里包含的情感很简单,甚至对于皇宫这个背景来说显得太过朴实,但路澄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带入这份感情中。
那是太子的父母,不是他的。这个意识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脑中,赶都赶不走。
黄导对他要求严格,也正如柳乔先前说过的,那是因为黄导看中自己的演技,所以黄导给他再多的NG,他也没有怨言。
路澄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轻声自问,难道我就是过不了这道坎吗?
其他演员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真没用啊。
陶姐可能去买午饭了,芯芮学姐不知道跟她那位神出鬼没的老公去哪儿转悠了,路澄在剧组别没有认识的人——钉子户不算——一路上也没找到发泄的口子,眼睛里不知不觉就攒了一圈眼泪,又酸又凉,眼眶快要兜不住这沉甸甸的郁闷,但一口气掉出来又太矫情太娇气。
路澄开始想象自己的眼睛是两只巨大但坚固的水泡,自己每走一步,水泡都在危险地摇动,将破未破,留下一层模糊的视野。
他隐约觉得走错了方向,咬着牙擦了擦眼睛,四下张望,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剧组太远。
路澄决定原路返回,这时忽地感到身后一阵寒风袭来,有人风尘仆仆地走到他身边,搂了搂他的肩膀,语气喜不自胜。
“你是来接我的?今天进度怎么样了?”
路澄还没想好该怎么调整自己的声音,以哪种角度面对来人可以避免丢人,含含糊糊地“嗯嗯”了几声。
“真是来接我的啊?”柳乔咕哝了句,“老黄不会也看出来了吧……有那么明显?”
路澄再三确认自己的眼睛现在是干的,才抬起头来看着柳乔,笑了笑:“学长,录制辛苦了。”然后低着头,继续道,“正好,黄老师他们都在等你,一块儿进去吧?”
柳乔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柳乔眉头紧锁,指尖在他眼下轻轻扫过,嘴唇抿了几下,才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别哭,跟我说说。”
路澄先是愣了下,慢慢张开嘴巴。
“……我没哭。”
可是他看着柳乔的眼睛,在那人的眼神中,他的眼泪比话语先一步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