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营业合同解约后,柳乔和顾寒依第一次同镜头露面。
柳乔不得不再一次拜服安乐的手段,又快又狠,把跟顾寒依的营业关系当成即将跌停的股票一样当即抛售。不但没有赔付一个子儿的违约金,反而还讨来了顾寒依工作室上个季度欠结的报酬——其实不过是在顾歌神的演唱会上露了个脸,柳乔想着自己本来也打算去听演唱会,顾寒依只不过从台上跟他互动了几句,都没让他唱歌,这么几个钱,挣不挣的无所谓,但安乐还是给他结算得干干净净。
顾寒依的经纪人开完会之后,路过柳乔的时候气呼呼地撂下一句——难怪影帝都拿了圈子里都没人待见你,这么办事,活该没人缘。
柳乔见他有这样当面把话掰开了讲清楚的格局,破天荒地回应了:“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办事没有安乐利索,顾寒依才这么有人缘咯。”
经纪人恼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走了。
至于两人的粉丝那边。
唯粉从一开始就对营业相当不满,此刻真正解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大部分的cpf懂得圈地自萌,他们自己玩得开心,不舞到柳乔面前,工作室自然可以当作不知道。
真正令人担心的是那些过激的人,比如上次潜伏在柳乔家楼下等他和顾寒依出现的私生,再比如上上次,在孙教授的首映礼上问出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的那位……
录节目的时候,柳乔自认两人光明正大,没什么避讳的必要。节目组安排他和顾寒依组队,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倒是顾寒依,虽然表面上待他跟以前没什么不同,摄像机转过去之后就对柳乔露出一种暗含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脸。
柳乔烦得不行,忍了两轮调查环节,找了个借口就开始单独行动。
这次安乐和柳乔同行,从节目开始直播的时候就等在监控室里,死盯弹幕的风向,一有不对劲就立刻掐死,然后拿起手机给柳乔留语音消息。
柳乔听到第五条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关了手机在太阳穴揉了两下。一般人根本经不住安乐的吐槽,那林书清怕是个聋子吧。
拍摄间隙的时候,柳乔在棚子里待不住,又不想回休息室,就和张子灏蹲在过道里闲聊天。
第二期综艺定了柳乔当队长,飞行嘉宾是黎知的熟人,一个小歌星,三年前选秀出道,比较低调,好像是因为太喜欢闷着头鼓捣曲子,被看不下去的公司一脚踹来增加曝光率。
柳乔挺欣赏这种性格,跟那些在乌烟瘴气的圈子里待久了的人不一样。但也正是因为他不一样,才一直这样默默无闻。
人生就是如此,伸进罐子里的手,抓多了东西就拿不出来。
休息时间快要结束,柳乔才慢悠悠从外面转回来,休息室的走廊上只有一个人。
呛人的雾朝旁边散开,迎面打在柳乔脸上。
柳乔无可奈何地咳了两声,捂住鼻子。别管这人抽的烟有多贵,难闻就是难闻。
顾寒依早就卸掉了镜头前戴好的面具,挑着眉毛颇为潇洒地冲他一笑,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他一点也不意外柳乔会来找他:“休息时间还剩几分钟?”
柳乔没看表:“十来分钟吧。够你说完你想说的了。”
“……”顾寒依脸上的笑容依旧,“你想听我说什么?”
“为什么林书清刚醒就要跟你离婚?”柳乔问。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说话总是太直白,直戳人肺管子。”顾寒依说。当下真相捂得死紧,但他没问柳乔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轮到柳乔笑了:“算了吧,咱俩都多熟了,还需要拐弯抹角?”
顾寒依捏着香烟,手指颤了颤。“这话没错。”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听到我回答的话……因为我还是没赢过安乐。别误会,不是感情上的‘赢’,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跟林书清相亲相爱,他真正爱谁都跟我没关系。
“我挺后悔的,”顾寒依微微苦恼,“没狠下心来把安乐的势头彻底摁死。我应该早点把他赶出这个圈子的。这也不难,跟你营业的时候,我有过那么多次机会把他推荐到国外……可惜,你对我也没有多么真心,安乐不舍得真的把你扔下不管。”
他耸肩。
这话应该是在责备柳乔没有完全掉进他的陷阱,没能完全为他所利用吗?
“什么是只有你和林书清结婚,才能拥有的东西?”柳乔不屑道。
顾寒依灭了烟头,不假思索道:“那些你早就有了的东西。”
柳乔皱了下眉。
“你从出生的时候,柳氏的那些金钱、权利还有各种各样的优势,对你来说就是触手可及的。许多人要努力半辈子才能勉强够上你早就玩腻的那块积木,你懂我的意思么?”顾寒依说,“你说我没努力过吗?我十九岁才出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认天赋也足,积蓄也够,我也相信人定胜天。但事实证明,我更喜欢走捷径。只要有我和林书清的关系在,我不需要他为我争取什么,自然有人愿意来献殷勤。”
顾寒依歪着头看他,笑了笑:“所以,两年前,我拿了国内乐坛的最高奖项,又有了最响亮的称号。你说,赚不赚?”
柳乔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再开口,他的语气就更不客气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贪心的人。”
顾寒依轻声笑:“这句话对我来说只能算赞美,柳少爷。”
柳乔摇摇头,冷笑:“真是见不得你这样。要说之前我还觉得你我做得起朋友,现在,我只觉得后悔认识你。”
顾寒依微微惊讶:“知道了我的事,还说这种话?跟你做朋友的底线真低。”
柳乔听出他的嘲讽,也懒得跟他吵嘴。娱乐圈那些登不得台面的事见多了,顾寒依这点心机还属于过家家级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顾寒依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突然开口。“我做的可不只是冒充安乐这么简单,你以为林书清是什么傻白甜吗?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所谓,毕竟,我想你和安乐也差不多猜到了。”
“我确实是跟林疏珩合作了。”
柳乔瞪着顾寒依:“……”这个他还真的没猜到。
“不然你以为林书清回来之后为什么立刻把‘小林总’架空?当然是因为他都知道了。”顾寒依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语气平淡。
林书清回到林氏,第一时间就开始整顿小林总这两年在林氏的工作,柳乔原本只以为是林书清不信任这个天降的私生子弟弟。
听顾寒依话里的意思,柳乔一时不知道该同情林书清这一身的烂摊子,还是该进一步唾弃顾寒依的不择手段。
但是林书清究竟查到了什么?
柳乔等了几秒钟,见顾寒依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摆摆手打算就此离开。
顾寒依突然扯了下唇角:“啊,听说林书清挺关心小澄的。”
大脑还没有完全接收到这句话,柳乔的手已经抓住了顾寒依的领子。
顾寒依脖子被勒紧了,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自在也挂不住了:“……老天,你这怪力……一会儿还要出去呢,松手。”
“你不知道吗,你心爱的路澄本身就是个没资源没粉丝的小透明,林疏珩根本没打算培养他,你猜他为什么能参加上期的《诡秘》?”
柳乔很想直接反驳顾寒依的用词。
他觉得自己喜欢上路澄是自己最该珍藏的心事,是他人生里最幸福的瞬间,如果被顾寒依知道了——这个家伙!柳乔这时候才记起来,路澄对他的“顾寒依前辈”有相当程度的好感——绝对不能让顾寒依知道!
想到这里,柳乔看顾寒依的目光里带上了怀疑和警惕。他怕自己多说多错,也没有特意去否认那个“心爱的”修辞。
“你这烂摊子跟路澄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可能林书清单纯是看到了路澄作为艺人的价值?路澄外形优秀,演技也相当过关,看来你根本不了解他。”
好像还是说得太多了。柳乔表情平静地在自己舌尖上狠咬一口。
他顿了顿,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上次路澄做嘉宾的时候你的反应那么奇怪,那时候你就知道是林书清出手了。我就不懂,你是羡慕路澄能靠自己的能力获得机会?还是说,你恨他这样有能力?”
顾寒依跟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了声:“羡慕?恨?他哪有这资格。你知道他有多崇拜我吗?”
你放屁。
柳乔再次咬住舌头,当即转身,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也懒得再跟他吵。
“哪有人会对路边随手喂过的小狗小猫产生感情。我不会,你也不会。”顾寒依沉默了几秒,又轻笑,“林书清更不会。”
柳乔本不想听他说话,无奈这条走廊又深又窄,怎么加快脚步,那人的声音还是追上来。
“……你真可怜。”柳乔头也不回地说。
林氏大楼似乎焕发着与往日不同的生机,但如果非要说出来跟林疏珩还在的时候有什么区别,路澄只能指出大厅和走廊上好像换了几盆新的绿植。
路澄拿笔签下名字。
听说林氏开除了白一樊,路澄目前没有经纪人,于是林氏为他请来了一位律师。
律师给了路澄一张名片,他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律所出身,路澄小小惊讶了一下,再看林书清,对方脸上是坦然的笑意。
合同上的内容他看了两遍。与林疏珩签下第一份合同时,他出于对发小的信任,草草浏览了一遍就放下心来。现在对比来看,第一份合同显然缺斤少两,用词模糊,像是林疏珩专门为了框住他而设计的、徒有华丽外表的牢笼。
新合同里甚至写明了林氏对艺人路澄所作的补偿。包括两年内至少会拿到两个男二及以上的影视剧本,至少两份代言,新的经纪人和助理,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
“我知道你还欠着阿珩的钱,如果你同意,这笔赔偿金我会直接让人打给他。”林书清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对路澄温声解释,“阿珩当初帮你用的是他自己的小金库,跟林家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不能擅自决定什么。”
路澄这些年一直在攒钱,他挣得不多,每三个月就拿出来一些还给林疏珩,根本杯水车薪。
录制综艺拿到的酬劳他也打给了林疏珩,再用上这笔赔偿金,自己就自由了一半——还有大约四成的债务。
但现在他身上存款很少,他计划着换个公寓租,杜绝林疏珩找到自己的可能,如果所有的钱全都用来还债,他就得再等到《燕雀》的片酬到手……
“对了,柳氏也给了你一份offer,”林书清笑吟吟地补充,“当然,不是工作上的。”
路澄脑子里的算盘敲得快冒烟,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意识就好像拉了电闸,猛地消停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林书清。
“柳氏……是那个柳氏吗?”路澄问了句废话。
“对,柳乔的柳。”
路澄抿唇,笑了笑:“那,是什么offer呢?”
林书清不紧不慢地说:“准确来说,不是柳氏……是柳乔工作室,提出无偿帮你还清债务。”
路澄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开玩笑吗?本来父母死后债务落到他头上,再由林疏珩接手,现在柳氏——柳乔还要再接一次手?
而且,偏偏是柳乔。
柳乔已经帮过他一次,他已经于心难安,如果再扯上他的债务……路澄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那点慌张究竟有什么深层含义,但是有了林疏珩的前车之鉴,他千万不能在这条边界上再与柳乔纠缠不清。
那可是柳乔。
林书清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无偿归无偿,不是没有条件。第一,是你必须在现在的剧组里顺利杀青;第二是在柳乔接下来的三部作品中与他演对手戏;第三条有些……柳少爷说,你必须养一只自己的小狗?”他耸耸肩,不打算追究这个奇怪的条件,“柳氏说了,这一切要先问过你的意愿。必须你同意了以后,他们才会拟定法律文件。”
会议室里总共坐着五个人,可除了路澄和林书清以外,其他人始终保持着严肃和沉默。
林书清对他表现得太过温和,太具耐心,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路澄受宠若惊,又很是不自在。
他低头抚摸着合同的封面,沉吟一会儿,小声道:“我还是,想要拒绝。”
学长提出来这样多的条件,从头到尾都是在为他考虑,为他博取利益。
他知道黄导已经为了留住他而得罪了一位投资方,那么他就更要努力拍完《燕雀》,这个条件连提都不用提。
《燕雀》杀青之后的打算,路澄原本是不敢想的,现在既然已经签了新的合同,他可以自己去争取跟柳大影帝搭戏的机会——不如说,他一定会去争取。
“想养狗”这三个字就写在他的个性签名上,他也不奇怪柳乔是怎么知道的。
前方林书清似乎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个人也不建议你接受。柳乔大概以为我回来以后就能完全控制住林疏珩,其实并不是这样,至少我没办法替林疏珩做决定。具体的我就不再跟你解释,你只要明白从现在起,林氏娱乐会百分之百地履行新的合同,保障你作为艺人的一切权益,这就够了。柳乔的offer,你就自己跟他聊聊吧。”
这场会议到这里就算结束了,陶姐送律师离开,路澄跟在林书清和吴女士身后。吴女士推着轮椅,走得较慢,路澄一路低着脑袋,生怕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话说回来,小路,你和柳乔竟然关系这么近?”林书清含笑的声音又响起来。
路澄的脸在他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脸红之前就浮上一层粉:“啊……他,他是我的学长。”
“嗯?”林书清问,“还有呢?”
路澄不明白他的意思,嘟嘟囔囔:“没有了。”
林书清真的是路澄见过最爱笑的人,明明刚出院没多久、走路都受限,居然还能笑出来。
大概是因为有钱人都很少烦恼吧。
“我还小的时候,跟柳乔打过几次交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上初中,他比我小四岁。在他的生日宴上,戴着小王冠,很可爱又很贵气的一个娃娃。”林书清缓缓道,“他那个时候话不多,也不太开朗,每次出席活动,都要牵着妈妈的手,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
“……”路澄听着听着,眼睛都瞪大了。
林书清对柳乔的每一句形容,像一记又一记的重拳,把路澄对柳乔的印象捶得粉碎。
“他现在完全变了,对吧?”林书清看到他的表情,笑道,“我去国外读高中之后,就跟柳家没有来往了,听说他现在为了演戏,都不跟他妈妈说话了。他肯定也不知道,柳女士现在提起他来相当欣慰,说他有骨气,但她发过誓,是不会主动跟儿子说话的。呵呵,这家姓柳的都挺倔的。”
林书清回忆起往事,似乎心情很愉快。路澄猜想大概是因为他沉睡了太久,一旦意识到自己还能与过去联系起来,会感到踏实。
“说到生日宴,柳乔现在也不过生日了。”林书清抬头对吴女士说,“虽然如此,但每年林家还是会准备礼物,这次把前两年的一起补上吧,下周寄到柳氏集团。”
“明白。”
柳乔的生日?官方资料上写的柳乔的生日在八月份,为什么林氏下周就要准备礼物?
一行人走到电梯前。“那个,林总?”路澄急赶了两步,好歹在电梯门开之前拦住了吴女士。
林书清一脸“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的笑容,看着他。
既然知道别人要问什么,就节省一些大家的时间好不好?
路澄抿了抿嘴唇,咽下吐槽,问:“柳老师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林书清说:“情人节前一天。”
就是下周三。
路澄紧张地吞咽了两下,继续问:“那您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过生日了?”
“这件事……”林书清笑着,“知道的人不多,你可要保密哦。”
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路澄下意识要打退堂鼓,但林书清下一句话接着追来了。
“说起来也是跟我同病相怜。柳乔十岁生日当天,出了车祸。”
林书清在太阳穴上点了两下:“他受伤程度没有我这么严重,但是这里,撞得厉害,留下了后遗症。不过治疗了几年之后有所好转,对他影响不大,只是变得不喜欢过生日了而已。就这样,麻烦你帮我向他问好。”
说完,吴女士推着他进了电梯间,留下路澄一人怔在原地。
吴女士在电梯里跟上司汇报工作。
“已经联系过了,顾寒依录完综艺就来公司签字。”
林书清表情没有多大变化,点头“嗯”了声,就算结束了。
吴女士跟在林书清身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主子的心结所在。她迟疑了一阵,还是开口了:“……您不打算告诉路先生吗?关于当年的真相。”
“……这是柳小少爷跟路澄之间的私事,我没必要为别人的事瞎操心。”林书清眼角微微弯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尤其是……我跟‘那个人’之间已经不会有未来了,这种时候,我可见不得别人的好。”
吴女士默默颔首。
“对了,小路的经纪人有人选了?”
吴女士在平板上把名单搜出来给林书清过目。
林书清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一个人的简历。
“罗浅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