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澄不是没待过剧组。男团解散之后,林疏珩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本子,男九十九号,出场总时长比出场集数还要少。
但是路澄并没有多么留念那个剧组,因为那部电视剧的剧本,犹如最天才的剧作家的某位目不识丁的亲戚某天灵感大爆发写出来的产物,可能本想带来愤世嫉俗的反响,最后只带来了粪。
这部电视剧的男主是能对女主说出“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更爱你的麻辣鸡翅”这种台词的情圣。拍到这一条的时候路澄就在现场,他当时非常有冲动立刻替女主作出最美味的选择。无奈女主也是一个“炸鸡虽好,但爱情价更高”的理想主义者。
路澄在那个充满油腻味道的片场待了短短三个小时,就杀青了。
所以,路澄的理论知识足够丰富,却并不熟悉剧组的实际运作。哪怕现在身边多了一位理论和实践经验都相当丰富的助理,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这里的生活。
新来的助理姓陶,是个手脚麻利,说话语速极快的姐姐。路澄从早上离开酒店到现在,跟上了发条似的从剧组的这头跑到那头,最后再跑回来,陶姐片刻不停地在他耳边介绍和说明。
光是说明还不够,发条又拧上一轮儿,陶姐带着他,走到哪指到哪,把路澄当点读笔用。
这是道具间,这是摄影机,这是导演……直到路澄能对答如流,陶姐满意得不行,用力拍拍他的后背,大声夸他一点就通。
路澄还没开口,陶姐就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地表示,自己以前是当过幼教的,很擅长鼓舞每一个小朋友,她教过最调皮的孩子都能自己乖乖睡午觉。
路澄欲言又止,突然很想把那位wer睡不盖被的大朋友引荐给这位慈师。
柳乔昨天说是会等着路澄睡醒,两人一起回酒店。
路澄原本也没打算真的睡着,计划的是顺着柳老师的好意,躺个半小时放松放松,等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不再胡思乱想了就好。
但他自己也没想到,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柳乔给他留了几条语音消息,声音里全是委屈,说安乐因为他忘记了明天的综艺录制,骂了他三十分钟。
“哎下次安乐骂我我就录音下来给你听,安乐骂人妥妥就是教科书级别,你得跟他学学,下次谁再欺负你,你就骂他。除了安乐之外我没见过谁能一个脏字都不带就把人骂得屁滚尿流的……”
背景音里似乎有谁说了句什么,柳乔恼怒地说:“你放屁,我才没屁滚尿流,你才是满嘴放屁!”
“……反正,我现在得出发去机场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机票是什么时候买好的。我不知道今晚上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之后想找人聊聊,随时给我打电话。一定要打啊!”
最后一条,沉默了两秒之后,柳乔的声音压得很低,飞快地说了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路澄的手指一抖,语音重新播放。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几个小时过去,路澄还没有回复柳乔的最后这句邀请。
只要他的记性还没有差到柳乔那样的程度,他就还能记得柳乔第一次不顾阻拦地冲到他家里,聊天聊急眼了的关键时刻,突然蹦出来的那一句“我喜欢你”。
在那时看来,这句告白是真是假,似乎并无所谓。
可是经过昨天晚上,路澄总觉得能从柳乔看自己的目光中感受到……某种东西。
路澄从小到大不缺追求者,男男女女,看他的眼神或许各有所不同,但大概有一样是不变的。
爸爸妈妈从没有主动关注过路澄,视线更是吝于施舍,年幼的路澄孤僻惯了,除了林疏珩以外没有几个相近的朋友,极少跟其他人打交道,并不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心思也不如现在细腻敏锐。
路澄甚至一度认为,周围的人在观察别人的时候,就该是用那样的眼神。
直到上了高一,放学被一个稍年长的青年堵在了校外的巷子里,就是用那样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因为极近的缘故,路澄感受到了那眼神中的炽热,以及急速膨胀的**。
怎么会这样?
路澄僵住了,完全动弹不得。是林疏珩在那青年对准路澄的嘴唇亲下去之前冲了出来,带着他跑远了。
那时,如果路澄还有精力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清林疏珩的眼睛。
与那青年一样,写着同样的渴望。
柳乔看他的眼神里,或许曾经也出现过那样的**,但路澄并不能确定。
因为他感受到的,是别的东西。
好像小心翼翼,有所躲闪,又隐隐期待。
路澄已经知道,柳乔不是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他的所有心情变化都会体现在脸上。唯独这样的眼神,让他难以看懂。
柳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转移注意力,可这个疑问随时浮现,挠得他心底一阵一阵地痒。
慢慢开始习惯黄导的节奏和风格,路澄在剧组里的表现也渐入佳境。
原本他在试镜的时候就惊艳了全场,正式开拍之后更是百分之二百地投入进来,黄导好几次都忍不住为他开口叫好。
今天柳乔不在,路澄只跟女主角有几场单独的对手戏要拍。
路澄演得顺,张芯芮就演得更顺,两人的戏几乎要压周围配角一座山。有个演宫女的小姑娘拍完第二条的时候急哭了,因为这个时候黄导关注的重点都不放在主演身上,要来挑他们的毛病了。
“明明也是新来的,怎么他就状态这么好?”小演员盯着路澄,嘴里嘟囔。
路澄毫无察觉,脱了一只鞋坐在榻上,右手卷着本书,眼神放空。
一连好几条都是连着拍,路澄连轴转了这么久,连脱戏的空档都没有。他很难出戏——这件事柳乔肯定已经发现了,他本也没打算隐瞒——这是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怎么也改不过来的毛病,一旦投入到角色里,他就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这大概也是他能演好角色的原因?
他的老师警告过他,这样会很危险,排练舞台剧的那段时间,老师还颇为严肃地建议他定期到心理咨询室报道。
……他当然没去。
饶是一线如张芯芮也很少在剧组里遇到这么顺的拍摄,不得不在心里偷偷感慨自家小学弟的实力。但没多会儿,她看着路澄的表情,也意识到了好像哪里不对劲。
“……”坐在椅子里休息的张芯芮听完那帮小演员的议论,笑了笑,走向黄导。
“哦,芯芮,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里还可以怎么改?”黄导跟编剧讨论得热火朝天,两人各抒己见,正愁没人站边。
张芯芮接过剧本,草草看了一眼,敷衍道:“怎么改都行,你们说了算。”
接着直入正题,“休息会儿吧,黄老师,你看把我家学弟累得魂儿都飞了。也体谅体谅这帮小姑娘,一早起来连水都还没喝呢,眼见快要中午了,让人吃个饭睡个觉休整休整。”
黄导略一皱眉,实则不太愿意,但考虑到剧组的可持续发展,他还是同意了。
张芯芮回头再看路澄,还是一副愣怔的模样。她叹了口气,没敢直接去打扰路澄,怕他受惊,只把路澄那位忙前忙后帮路澄打理人际关系的助理叫过来,嘱咐她一会儿给人送点午饭。
陶姐今天第一眼见到路澄,就对这个谦逊礼貌的漂亮弟弟充满好感——光是这张脸就足以傲视整个娱乐圈,没想到性格更是好得万里挑一,天使下凡都未必能有这么赏心悦目——因此自然想把工作做到极致。
她见这位影视女王对路澄关照有加,以为私下交情不错,便追问了句:“路澄老师爱吃什么?我这就去买。”
张芯芮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她差点脱口而出不然你去问问你们小林总,话在脑中转过一圈,总觉得太刻薄,就闭了嘴。
路澄彻底从太子的角色里爬出来的时候,太子的整段人生已经在他脑中循环播放了十几遍。回过神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眼角凉飕飕的,他嫌弃自己矫情,匆忙拿袖子抹了两下,突然想起这是戏服,又慌里慌张捏着袖口好一阵搓。
黄导等人好像也回了休息室,片场就剩一些宫女侍卫的演员一边吃盒饭一边唠嗑。角落里甚至有人开着直播带货,可谓是挤时间赚钱。
“……”仔细一看,带货的那位有点眼熟。
钉子户……不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钉子户关了直播,手机就那么撂在原处,笑吟吟地朝路澄走过来。
“又见面了,小太子,我叫赵湉玉。”那人说。
路澄下意识地点头:“你好,我是路澄。”
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绕着他们两人走,一个个把头低得像是地上有金子。赵湉玉两手揣在裤兜里,相当悠闲地左右看了看:“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挺没皮没脸的?”
路澄很认真地端详他:“没有。我觉得你不但有脸有皮,还很好看。”
“……”赵湉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出了声,“怪人一个。”他耸耸肩,“你不知道,其实我不是真的有多想演戏,我也不怪你把我的戏份抢走了。我现在赖着不走,只是气那个姓黄的说话不算数。”
路澄想起昨天听柳乔和安乐说的那些,不禁微微皱眉,没有加以评论。
赵湉玉见他并不想顺着自己说话,也懒得继续上赶着找认同感。他突然凑近了,一只手勾住路澄的下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怪不得柳乔见了你就走不动道。谁不知道那家伙是个十足的颜狗,怎么可能放过这么一张秀色可餐的脸。他现在肯定是对你说一不二吧?”
这下路澄把眉头紧得更深:“你在说什么?”
“嘿,你攀上柳大影帝,我攀上那个王老五。都是为了那点人生远大理想,咱俩谁都别笑话谁。”
说完这句话,赵湉玉脸上的笑意才减淡了些,松开路澄,在自己衣服上拍了拍,转身走了。
听了赵湉玉这样的结论,路澄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在那人身后,声音不大地开口道:“在你说这句话之前,我没觉得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说完这句,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路澄就继续朝休息室走去了。他到底有没有“攀”柳乔的关系,也不需要跟对方解释。赵湉玉既然眼界如此,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路澄,你少自视清高了!”没想到赵湉玉犹不死心地追上来了,他嗓门很亮,喊起来惊动了半个片场,“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一路货色!你以为你那个好前辈为了他的前途能做出什么事来?像他那样眼高于顶,现在摔残了也是活该……”
后面的话被围上来阻拦他的工作人员打断了。
陶姐最后给路澄买了些清淡的东西,几盘小炒加一份粥,不是剧组的盒饭,她刚才自己开车去买的。
路澄很是受宠若惊,捧着筷子就要给陶姐鞠躬,把陶姐吓得往旁边窜了三步,连声说这可不吉利。路澄见她不喜欢自己客气,只好小声道了句谢。
“路澄老师,你今天的拍摄结束之后,还是得先回一趟林氏。”陶姐匆匆确认着行程,“你的新合同已经拟出来了,吴秘书说希望今天之内可以得到你的回复。”
“导演说了,我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可以自由安排时间。”路澄眨眨眼。
陶姐马上给白一樊打了个电话,确定时间地点。
“啊,还有,你拍戏的时候……有不少消息和电话。”陶姐把路澄的手机拿了过来。
路澄心里微微一紧,忙接过来翻看未读消息。
还好,没有柳乔的新消息。
“……”路澄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要叹气。
他把所有的消息都清掉,翻了一会儿媒体新闻,没有找到他想看的内容。
路澄犹豫了一下,抿着嘴唇看向陶姐。
“怎么了?”
“陶姐,你知道顾寒依发生了什么吗?”
陶姐茫然地摇头,路澄飞快地说了句“没事”,低头继续搜索。
社交平台也有好几条未读。他点开最新一条,是‘清平乐’发来的私信。
【清平乐: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邀请】
【清平乐:我们就在同一个城市,真的不见一面吗?】
【清平乐:我可以请你吃鱼记的双球冰淇淋哦^^】
好吧,双球冰淇淋实在是个无法抵抗的诱惑,但退一万步讲,难道见网友是这么草率就能作出决定的吗?
退得有点多了。
路澄咬着筷子思考了一会儿,觉得继续无视‘清平乐’的消息就有点没礼貌了。于是小心地回复:‘不好意思,我最近很忙。’
对面没有像往常一样秒读秒回,看来出院以后的日子对于‘清平乐’来说也很够呛。
下午三点半,陶姐带着路澄准时出现在了林氏娱乐的会议室门前。
路澄感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两下,才想起要给它调成静音。
新消息蹦出来,是‘清平乐’,语气轻松地回他:‘好。如果我们有缘,总会遇到的。’
会议室大门拉开,偌大的房间,碧空的颜色透过落地窗洗刷了地板,路澄差点以为自己一脚迈进了空中别墅。上次跟“呜轰轰”女士见面只是在楼下的楼下的楼下,那间不大的会议室,路澄从没想到这座大厦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就在他还没缓过来,仍然盯着落地窗愣神的时候,身边的陶姐突然倒吸一口气。
路澄警觉地回头,就看到一位西装革履、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英俊男人,正坐在桌边望着自己,微笑有如春风。有过一面之缘的呜——吴女士,正毕恭毕敬地等候在他的身后。
路澄很快注意到,那人身下坐着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带轮子的……那叫轮椅。
“你好,路先生。”男人声音温和,伸手请他入座,“初次见面,我是林书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