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路澄扒着车门,满脸抗拒。
柳乔站在车门外面,语气强硬:“你不想也得想。我们都商量好了。”
路澄急得说不出话来,皱着眉哼哼了两声无意义的词语,又猛地抬头瞪柳乔:“……再商量商量呢?天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剧组吧?”
柳乔无情地直接伸手来拉车门:“没得商量。”
不等路澄研究明白怎么上锁,车门毫无抵抗能力地被柳乔拉开了。
路澄用求饶的眼神看向他。
柳乔无奈道:“让你回家收拾收拾东西而已,你再喜欢待在剧组也不至于这么分离焦虑吧?”
路澄摸摸鼻子,又拽拽领子,摸出手机来看时间。
晚上刚过七点,他们从剧组开车回来需要一个半小时,这还是没遇上堵车的情况。柳老师家住得比路澄近得多,根本就不顺路,如果他每天来回还要接送自己的话,不知道要浪费多长的时间。
柳乔这边还在嘟囔:“哈,也不知道到底这么喜欢剧组里的谁,下班了都舍不得走……刚到家就说要回去……”
路澄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两只手掐着手机,双眼放空,大脑高速运转着计算林疏珩不放过他的可能性。
他发现不管怎么推演,脑中都会看到林疏珩不耐烦地守在自家门口的画面,只好心酸地接受了自己的发小长大成为了一个霸道不讲理的混球的事实。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路澄的下巴。
路澄惊讶地哆嗦了一下,差点从柳乔这两根手指之间出溜掉。柳乔哭笑不得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两下松手了,他正一条胳膊撑着车门上方,俯身下来与路澄对视:“我刚刚说话你听到没有?”
路澄老老实实摇头。
柳乔微微抿唇,笑了笑:“好。我再问你一次,下不下车?”
路澄刚脱口而出一个“不”字,柳乔已经果断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捞了出来。
“捞”这个动词用得好。形象生动地描绘了一个身材更为高大强壮的男人,把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轻轻松松拽进怀里的画面,突出了弱小那方的可怜无助。
路澄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柳乔搂住肩膀抱出车外,然后眼前一晕,柳乔已经把他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车库的感应灯一路无声亮起,路澄呆滞地躺在柳乔的胳膊里抬头看着前方的黑暗被一点点刺破,最终达到了最亮的那一点——电梯间。
“为什么?”路澄气若游丝地质问。
柳乔理直气壮地说:“我刚刚告诉你了啊,你不下车的话我就抱你上楼,你自己没听到。”
柳大影帝脸上是掩饰都懒得掩饰的得意和兴奋,路澄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高兴自己没好好听他说话。
但是,路澄委屈地说:“我没有说不下车……我只是想说‘不用柳老师等我了,我自己收拾好东西回酒店就可以’……”
“……”柳乔装没听见。
有时候路澄也会好奇林疏珩是怎么在本市找到这样的公寓楼的——二十层的高层,一梯两户,整栋楼上却只住了不超过五口人。
当然其他四口人的存在是白一樊转述给他的,路澄实际上从没见过任何邻居,这两年多来他坐电梯直上十五楼,一次都没有被人中途按停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路澄还在胡思乱想,柳乔提醒他的时候他的意识才终于回笼,包裹住他的、夹着淡淡香水味的体温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我……啊!”
路澄几乎半空从柳乔怀里翻下来,柳乔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避免了他一头冲回电梯间。
路澄窘迫得脸颊烧红,一时间忘记了计划好的观察林疏珩的身影,解了指纹锁就从门缝里溜进去,咣地把门闭了个严实。
还在门外的柳乔:“……”
早在经过柳乔家小区的时候,安乐就拿了钥匙,和助理一起下车去帮柳乔收拾行李,所以他现在无事可做。
柳乔在大门外面蹲了半分钟之后,又挠着头发站起来在以门铃为中心的圆圈里晃悠。
直到他把整扇大门的全部细节结构观察了一个遍,他都没下定决心按门铃。
安乐说得对,他不能再这么逼路澄了。人家根本对自己没意思——甚至可能还没意识到、或者还没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他。
正好,等待的这段时间,用路澄的那个粉丝号发一发动态,刷刷广场吧……自己之前已经在直播里放话出去,是不是可以帮路澄稍微暗示一下他们两人合作的作品的相关信息?
万一弄巧成拙,影响了路澄在林氏的发展可就不好了,这种事情还是要问问安乐该怎么做。
林书清这家伙苏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帮路澄回到作为艺人的正轨,不管背后理由如何,他肯定还会默默关注路澄的发展……啧,他如果真的喜欢安乐,就不能专一一点吗?哈哈,差点忘了,他都被顾寒依骗婚了,是离过婚的人了,已经算不上专一了!配不上我们安乐……
柳乔使劲地抓了两下后脑勺的头发,晃晃脑袋:“哎,走神了。”
不能这么幸灾乐祸,毕竟被骗过的人不止林书清一个。
幸好自己及时清醒,幸好路小澄再次出现在他的人生中……
又跑偏了。别走神,找找安乐发的文案。
选哪张图片呢,今天偷偷拍了很多张,好像还被副导看到了。路澄表情变化不大,自从进了剧组,在不是“太子”的时候,总摆着这么一副呆呆的表情,刚睡醒似的。
真可爱。
……好喜欢路澄。
这五个字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一刻,柳乔恍惚产生一种错觉。
豁然开朗,他的整个意识安静又充满生机。春风吹散了海水,云朵长在了地面上,蓝天如洗,漂浮着各色的花。耳边传来气泡水敲打杯壁的脆响,漫天花瓣一一炸开烟花。
至此,柳乔难以分清这是童话还是恋爱。
手指微微停滞,又飞快落下。一张路澄站在摄像机旁专心观看试镜回放的照片,背景有一角红色的布条,是开机仪式过后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横幅,柳乔点击发送,配文只有五个字。
好喜欢路澄。
“……”柳乔把手机背面贴到脸上,飙升的体温让他心静不下来。
下去走走吧,这么冷的天,用来降温肯定比手机壳好使。
柳乔心慌意乱地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几乎应声而开。
同时打开的,还有他身后的那扇门。
路澄站在门口,一只脚迈出门槛,探头探脑地在大门四周扫视一圈。
他似乎松了口气,满脸局促地推开门走出来:“……柳老师,抱歉,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好容易等到邀请,柳乔哪还能有二话,一阵风似的两步窜上前,迎面路澄的刘海都莫名其妙地飞起来两秒。
路澄眯了眯眼,忽然抿着嘴角笑了,接着抬起手,哄小孩——或者是哄别的什么——似的,轻轻拍了两下柳乔的额头。
“是不是饿了?”
柳乔瞪着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抚摸和关心吓到半晌没能出声,心脏都快把小鹿的角撞断了,还在砰砰砰地响。
“我想起来了,”路澄开始自言自语,“在剧组里待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
柳乔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回到最正常的状态。他笑着伸手搂住路澄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轻声道:“怎么,路老师做饭给我吃?”
……努力过头了!正常状态下的他,应该怎么跟路澄说话来着?
柳乔干咳一声,松开路澄。
这小孩平时好像跟谁都有距离感,今天居然一点儿都没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用那种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柳乔故作高冷地别开脸。
路澄疑惑地眨眨眼:“抱歉,我没有故意看你。我在思考该点什么外卖。”
好像是怕柳乔失望,他马上又解释道:“我做饭是只给那些即将去见上帝的害虫吃的……”
“你对它们还是太好了。”柳乔贴着路澄的肩膀,左手手指克制地摸了摸那撮柔软的发尾。
屋内路澄的手机响了一声,来了条消息。这一声提示音好像让路澄想起了自己忘记的某些事情,但他越是努力回想,那件事情的轮廓就越是模糊。
该不会被柳乔传染了健忘症吧?
“……”柳乔做了个鬼脸,在他耳后笑了笑,声音低沉,“这种毛病想传染还是蛮有难度的。”
估计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时间想不起来,害得他过于慌乱,心跳加速。路澄勉强地眨眨眼,胡乱应道:“可能我还不在传播途径范围内……”
柳乔像是突然来了探讨科学的兴趣,笑着碰了碰他的手指,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说我要通过什么方式传染你?”
“……”路澄愣了一会儿,发现刚刚这段对话的营养价值简直无异于给人的脑子加机油,连忙刹住。
柳乔扶着门框,冲着他乐了好一阵,末了重重舒出一口气,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站外面够冷的,进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每说一句话,柳乔就会离玄关更近一点。
路澄回头,讶异地发现柳乔已经挪到了他的身后,而正巧因为回头看他,自家公寓的大门也完整映入眼帘。
还不等思路完全清晰,路澄潜意识里的某根弦已经猛地一把敲碎了警钟。
“……啊!”路澄脸色一变,飞快地扑过来用力把柳乔推了进去,然后咣地摔上门。
路澄后背抵着门,身体不住地颤,活像被人踩断了尾巴似的,痛苦万分,又惊慌失措。
刚突然被推进门,还没站稳,柳乔紧跟着也吓了一跳,根本顾不上别的,抓着路澄的胳膊,仔仔细细端详他的眼神:“你……你看到什么了?”
路澄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反问:“你看到什么了?”
柳乔努力回想:“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路澄简直紧张过了头,他双手紧紧贴在门上,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那就对了……”
柳乔跟着紧张起来:“……什么对了?”
路澄抿着嘴唇摇摇头,又改口:“不,那就不对——那就不好了!”
因为早就习惯,因为一直以来林疏珩都没有对此发过难,路澄就总是会不小心忘记大门外那个摄像头的存在。
早在他把自己签给林氏的那一天,租下林疏珩为他介绍的公寓的那一天,这个摄像头就如同林疏珩拟定的其他所有不平等条约一样,强行侵占了他的人生。
他很久没有注意过那个东西了,这么说来,上次柳乔连着两天出现在他的公寓,林疏珩早就知道。
而今天他回头看柳乔的时候,才终于发现与平时相违和的那一点——大门上方的那处突兀的空白,无声地表明了一个事实。
林疏珩来过了。
可为什么,只带走了一个摄像头?
林疏珩彻底放弃监控他的生活了吗?这是好事。这应该是好事吧?可为什么他的心中只有对未来未知的强烈不安?
他的人生究竟还能不能走上正轨?
林氏要与他重签合同,他拿到了真正的剧本、进了真正的剧组,压在他未来上空的乌云似乎正在散去……可是他的过去,他的不堪,还是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了。
……
路澄,不要继续想下去了。
路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嘴巴里一直念叨着“不好”这两个字,反复来,反复去,念到这两个字要被嘴唇磨秃了、磨平了,他才平静下来,倚着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慢慢滑落。
“……是我不对。”他喃喃,不知道说给谁听,“我果然还是不回来的好。人一旦开始往前走了,就不应该再回头了对不对?就好像故事里那个妻子变成了盐柱的人……他也不应该回头的。”
他坐到了地毯上,胳膊还被柳乔牵在手里。
他抬头就能遇上柳乔写满担心以及同情的目光。
这个角度,这个眼神,真是令人熟悉。
路澄垂着脑袋自嘲地笑笑。
熟悉的场景,就跟那年一样,整个人浑身无力地坐在江岸,任由赶来“搭救”他的警察大哥拽着,自己只管像个散了架的木偶,茫然地陷入无生命般的僵硬,没有反应,没有回音。
胳膊上的力道消失了,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路澄还没来得及反应,柳乔已经托住了他的腰,轻轻松松地把他从地上薅了起来。
“睡一觉吧,小路。”柳乔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难以看懂,好像又是难过,又是愤怒,但他究竟在难过和愤怒什么呢?
路澄安静地任由他把自己送进卧室。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只摞了几套换洗衣物,加上一份已经形成自然卷的剧本,就差不多是他的全部家当。
柳乔给他关灯,拉窗帘,拉上被子,把人摆成一个安详的睡姿。路澄配合得要命,两只手叠起来压在被子上,身体躺得平整,跟床单浑然天成。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也不跟着人影转动,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没有人说话。
柳乔走到门前,正要关门,听到床上那人小声地开口。
“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
柳乔犹豫片刻,笑着给他掩上了门。
“对,我就是想说……你今天该好好睡一觉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