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乔老师今天的状态可真好啊……个人镜头全是一条过不说，中间都不用休息。”有人这样感慨。
黄修扬起眉毛，从剧本里抬起头来，视线投向不远处缩在小马扎上的路澄。
因为想要一口气把柳乔前两天落下的几条拍完，整个剧组忙活了大半天，路澄上午没过的那条到现在还没有重拍。
时间表打乱了，也没有人通知路澄究竟要什么时候拍，这小孩就自己抱着本子和马扎蹲在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柳乔拍戏，也总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些东西。
“瞧你说的，人家可是影帝啊。”黄导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可能他这两天休息得不错，状态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休息间隙，黄导乐呵呵地转悠到路澄身后，相当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着你学长能学到不少东西吧？”
“嗯。”路澄点点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是，我也越来越担心我的戏可能会被他压过去……以前没跟学长同台过，我很紧张。”
尤其是上午刚刚因为感情戏吃了大亏的他，现在紧急缺乏信心。
黄导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小路，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柳乔对演戏的要求比我还要高。其实，在你来之前，我们试镜了三位演员。他们都是科班出身，有一位也是柳乔的学弟。演技都挺不错，但没有一个能让柳乔满意。”
“在我之前还有那么多人试镜？”路澄喃喃。
“对啊，因为姓赵那小子的演技实在让人看不过去，剧组就私底下继续招人。当时实在走投无路。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我们就只能这样开机了，这样的话，这部剧也就毁了。”黄导提起赵湉玉，咬牙切齿。
“后来过了半拉个月，小柳突然很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找到合适的演员了，让我务必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很幸运的是我们终于等到你了。”黄导说，“光看你的性格看不出来，你真的很擅长表演。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是真心喜欢演戏。从你试过那场戏之后……简直了，我一下子就明白柳乔为什么非你不可了。”
路澄被夸得有些脸红，捏着拳头，欲言又止。
“听说你以前……”黄导笑了笑，话头一转，“小朋友好好干，我可期待着哪天能在提名里看到你的名字呢。别紧张，就按照你自己想的去演。实在没底可以去问问柳乔，他会教你的。”
张芯芮耳朵灵得很，隔着好几台机器都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也笑嘻嘻凑过来，意味深长地重复：“嗯嗯，他会手把手教你的呀。”
可惜路澄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感激地对着黄导和学姐点头：“好的，我会加油！”
张芯芮撅了撅嘴，用食指点点他额头。“不开窍啊不开窍。”
当晚天气骤变。原本看似无害的阴云张牙舞爪地变了脸色，风也刺骨，想在室外玩手机都难。
眼看暴雪随时袭来，剧组决定提前结束拍摄，大家抓紧收拾回酒店。
陶姐还没回来，路澄搭了柳乔的车。途中陶姐来消息，说高速封路，到处限行，今晚赶不过去了。
路澄赶紧告诉她剧组也已经休息了，让她不要急着过来。
陶姐很是愧疚：“可是你让我买的东西还在我车上呢，这可怎么办？”
路澄这才想起来陶姐离开剧组是干嘛去的，顿觉有些难办。
陶姐给他出主意：“你问问酒店吧，酒店肯定会有你要的东西。”
“……”路澄偷偷瞥了眼坐在他旁边的柳乔。
自从下了戏，柳乔就跟他寸步不离，要是想去找酒店要东西，那也得先想办法脱离柳乔的视线啊！
好端端一个影帝怎么这么粘人。路澄忍不住悲愤地在心里吐槽。
“这跟影不影帝的也没关系，我不黏牙不就行了……”柳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手机。
“……”路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今晚看来是没法出去吃了，”柳乔瞅他一眼，笑笑，“我们去酒店的餐厅？”
“也好。”路澄冷静道。
“我请客吧。”柳乔轻描淡写地说，“你有没有忌口？”
路澄下意识地回答了：“吃不了太辣……呃，你请客？”
“当然是我请啊，”柳乔反而比他还吃惊，“不是我先约的你吗？”
有这回事吗？路澄怔怔地看着柳乔，直到他把几天前的语音消息翻出来。
“你看，我去录节目之前就想请你吃饭来着。”柳乔说。
“……”路澄现在是因为另外的事情惊讶了，“学长你，你怎么记我的事情比记你自己的事情还要清楚……”
柳乔笑了笑。
“不吃辣，对吧。我先预约个号，看看他们有没有包间。”
路澄还是觉得不妥：“柳老师，你刚不是给剧组追加了很多投资吗，要不我们还是平摊……”
柳乔一时间觉得好笑，又感动。
他作为柳家的少爷，出来混的时候手里就有不少的底子；现在又有那么多的作品和代言，出席过那么多活动和综艺的录制，投资《燕雀》对他来说虽说有压力，但也不至于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可眼前这个小孩居然在一本正经地担心自己吃不吃得起饭。
柳乔决定逗逗他，顺着他的话说。
“没关系，现在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但之后如果没钱了，还得请路老师扶持一下啊。”
路澄果然瞬间紧张起来，眉头又紧紧拧住了。
“……我明白了。”路澄无比严肃地保证，“从明天开始，我的盒饭分给你一半。”
怎么能这么可爱。
柳乔强忍笑意，扭过头去。
他们住的酒店比其他人的要稍远一些，但也不过开车五六分钟的距离。
路澄下车的时候还在冥思苦想支开柳乔的方式，可柳乔竟然十分自觉，刚进酒店就说和助理一起去餐厅看看菜单，让路澄先回房间收拾。
路澄直到确定自己跟柳乔互相不见踪影，才偷偷摸摸从另一个门口进了餐厅。
一切顺利安排完毕，路澄终于松了口气。
上一次这样背地里做好事还要追溯到初中，帮着同班同学给他的暗恋对象准备生日惊喜。他负责的是在楼梯口站岗，给其他人通风报信，其他小分队从他身旁来来回回跑过，忙着挂彩色装饰和藏礼物。
他们配合得很好，愣是没让同学的暗恋对象发现，最后大家在教室里偷偷举办派对，主办的同学发表了感言，激动又感动，路澄也与有荣焉。
那时的路澄没有刚巧撞到寿星同学从楼梯口路过，事后对此无比庆幸——要是真的碰上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骗过对方的从容。
他可能真的会说出“我们正在准备秘密派对，但是跟你没有关系”这种此地无银的话……
路澄无声且快步地从洗手间经过。
“路小澄？”柳乔甩着手探出头来。
“……”路澄对于自己的倒霉有了新的认识。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正想去叫你呢。”柳乔往路澄来路的方向瞅了瞅，“……你从哪儿过来的？”
路澄的紧急回应系统加载失败，脱口而出：“我们正在秘密……跟你没有关系！”
柳乔：“……”
柳乔神情不变，转身回去把手吹干以后才出来。
“在等我？”柳乔看着留在原地的路澄说。
路澄双手举起，摆出一个“你听我解释”的手势：“柳老师，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柳乔挑了挑眉毛：“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真的吗？路澄愣了。
“你跟我现在没有什么关系，那也无所谓，我一定会让咱俩发展出我想要的关系。”柳乔自信满满。
柳老师好像没怎么听人说话。路澄放下心来。
跟着柳乔走进包间之前，路澄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的电量。
一天没回酒店，手机电量已经不太健康。
路澄经常觉得奇怪，自己明明不是个多么喜欢线上聊天的人，也经常把天聊死，却还是会收到这么多的消息，跟连环炮一样，把他的手机屏幕轰炸得总是亮亮灭灭。
难怪耗电快。
他飞快地把通知栏里的未读一键清空，同时，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前两天，这个号码坚持不懈地一天打来十几次，路澄一次都没接到。
但今天这个号码的主人学聪明了，发来十几条短信。
“……”路澄只点开看了几眼，立刻退出，删除。
林疏珩为什么还在联系他？
‘澄哥，我把摄像头拿走了，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我之前的做法可能有点强硬了，你要是还愿意理我，什么都可以商量’……
林疏珩从小到大都没用过这么柔和语气跟他说话，这些短信的内容本身就够惊悚了，加之现在江眠突然告诉他林疏珩对他有那种心思，再看到林疏珩发来的这些文字，路澄都不知道是该尖叫还是抱头痛哭。
刚才路澄瞥到了林疏珩的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
‘我不会原谅他。’
说的不会是林书清林总吧……路澄心里一阵发凉，他可万万不想被卷进大家族的恩怨里。
还有，为什么林疏珩换了手机号？
他明明没有拉黑他原来的电话号码——毕竟林疏珩还是他的债主，他就算恢复了自由也干不出过河拆桥的事儿来。
路澄回过神来，发现柳乔已经拉开了门等着他。
听了路澄的疑惑，柳乔只是冷笑一声，四字评价：“做贼心虚。”
进包间之前，路澄在脑中又迅速过了一遍今晚的流程，这才信心百倍地抬脚。
就在这关键时刻，前方的走廊传来一记脆响。不知哪位程咬金又在发力，害得路澄好容易鼓起来的信心又跟针扎似的漏了气儿。
秉着热闹送到门前了不看白不看的原则，柳乔拉着路澄后退了几步，试图看清走廊那头的景象。
程咬金不负所望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捂着脸几步跨过来，人体拖拉机一样直喘粗气。
柳乔一看清来人就乐了，抢在他前面开口：“哟，我以为您早就上飞机了呢？也被暴雪耽误啦？”
赵湉玉红着眼睛恶狠狠瞪他：“你！”
柳乔把想要溜进角落藏起来的路澄揽入怀里，心情非常不错，没骨头似的倚在人身上。
“你不应该住在剧组旁边那家酒店吗，怎么会屈尊住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赵湉玉冷冷地看了路澄一眼，没说话。他的身后，那位之前在酒店见过的女经纪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还在跟谁通话中，顺势就无视了在场的几位。
女经纪人走向餐厅的出口，只留下一个背影，赵湉玉才愤愤地骂了一句脏话。
“有气也别往别人身上撒，”柳乔说，“自己业务能力不过关，花多少钱都买不来黄导的戏。”
“你少在这装出一副大前辈的样儿来。”赵湉玉冷笑，“你又是多干净的东西，把别人赶走，自己塞小情儿进组，黄导也就是看在柳氏的份上才顺着你。大影帝，你真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是不是？”
早就在安乐的语言攻击下经受过千锤百炼，柳乔在这等程度的攻击面前几乎是刀枪不入百害不侵，此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谢谢你，我就是特别了不起啊。这么有能力又有背景，你说该咋办？”
赵湉玉被他噎住，顿了几秒之后把矛头转向缩成一团的那个人：“你知道——”
柳乔似笑非笑地打断他的话：“你另一边脸也想再来一下吗？”
“……”赵湉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不想就闭上你的嘴，滚。”柳乔冷声道。
路澄全程大气不敢出，听出柳乔似乎真的动怒了才抬头，小心地观察柳乔的脸色，却被柳乔再次一把摁回怀里，就这么进了包间。
他们身后，赵湉玉表情几近扭曲。
他没再犹豫，拿起手机对准了他们的背影。
喀嚓。
等待上菜的期间，路澄频频朝对面的柳乔投去视线。
柳乔眨眨眼，期待道：“你想说什么？”
路澄下意识地撇开脸，又咬咬牙，转了回来：“今天的，呃，天气真好——糟糕啊。”
柳乔清了清嗓子。
“……”路澄喝了口酒，嘴里掩饰地胡乱道，“柳老师，你从刚才就一直这么盯着我，应该是你有话想说吧……”
柳乔立刻抓住了开启对话的机会，故作深沉地点头：“没错。”
说完，他又开始看着路澄的脸发呆。
“……”
“……”
路澄忍不住催促：“你是不是该开始说了？”
柳乔恍然，反应还算快地想起了今晚找路澄“约会”的正当理由：“……其实呢，我是想问你今天NG的原因。”
路澄摸了摸鼻子。
“我……没法入戏。”
“你演戏的问题不该是没法入戏，而是恰恰相反吧？”
路澄惊讶地抿了下嘴角，他没想到柳乔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演戏的毛病。
柳乔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嗯……其实黄导跟我说了，今天本来要拍皇上驾崩的剧情。我大概能猜到你不擅长这段剧情的原因，所以，如果你不喜欢聊这个，咱就跳过，来想想怎么才能正常发挥。”
路澄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今天的这条内容。
柳乔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回忆剧本。
“好，你觉得这一段难在哪里？”
“……”犹豫过后，路澄轻声道，“我知道皇上和皇后在这样关键的时间点只把太子叫到跟前是因为他们爱太子，我也知道太子很爱他们。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和表现这样的爱。”
柳乔注视着他。
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好吧，这个话题是避不开的。”
“没关系，柳老师。”
其实路澄不觉得谈及此事有什么困难。
他确实不愿意回想起自己的父母。但自从“那一天”之后，他已经被迫讲述了无数次自己与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也已经被分析过无数次。所以，应该说这是他最擅长的话题。
柳乔斟酌过后，开口：“我不了解你的这段过去……怎么说呢，你的父母或许也是爱你的？”
“……”路澄笑了一下，“但事实是他们只爱彼此。我……他们眼中没有我的存在。”
不然怎么会只留下他一个人呢。
柳乔怔怔看着他的笑容，半晌，低声道：“给我讲讲吧，你和他们的故事。”
服务员敲门进来，一言不发地给他们布置好了桌子，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我的故事可能要说上一段时间，”路澄有点局促地双手扶着桌缘，原本轻易就能组织好的话语到了嘴边，才察觉到内心似乎还有些抗拒，“你……可以一边吃一边听。”
柳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摆摆手：“难得我们有这么好的氛围，我想认真听你说话。”
“哪怕这是个很无聊的故事？”路澄问。
今晚柳乔看起来很开心，路澄不希望自己扫他的兴。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就是一处天地。无论寒风暴雪，无论繁杂嘈乱，无论过往还是将来，都闯不进这个小小的包间。
“路澄，正好借这个机会，我想认真地再对你说一次。”
柳乔放下茶杯，两手交叠搭在桌上，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喜欢你。”
“所以……我会想了解你，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都经历过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可以小到昨晚几点才睡觉，我都愿意听。过去每一秒的你都让我喜欢上现在的你，未来，我也会像此刻一样继续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