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澄说完那句话，没忍住，眨了下眼睛，左颊留下晶莹的痕迹。
“呃，你别哭……”
柳乔对于美人落泪真是毫无办法。他呆呆看了一会儿，才有些手足无措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上下左右找了半天，最后扯起袖子来给路澄擦脸。
“你看，我可是你学长啊，这之后还会在同一个剧组共事……你有这么大的麻烦，我都一无所知，是不是显得我也太不关心后辈了？”
路澄另一只眼睛也开始往外掉眼泪：“对不起，我又给柳老师你添麻烦了。”
柳乔毫不犹豫地抬手在嘴巴上扇了一下：“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是，我很关心你，是我擅自想要弄清楚你身上发生过什么的，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啊……”
路澄左右眼睛冒水花的频率总算持平了，他眼眶又红又湿润，仰着脸瞪着柳乔，楚楚可怜。
“疼吗？”路澄问。
柳乔摸摸嘴唇，心脏揪成一团。“……说实话，疼。”
“那，”路澄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和眼睛，嘟囔着，“我去找点冰块。没见过有人给自己嘴巴子还用那么大力气……”
柳乔拉住他：“不是嘴疼。”他狠狠皱眉，“……好像是，心疼。”
路澄的动作顿住，就任他拽着自己的袖子，愣在原地，困惑了几秒之后：“我家没有速效救心丸，这种情况是不是直接叫救护车比较——”
柳乔脱口而出：“我是心疼你啊笨蛋！”
路澄这下愣得更彻底了。
“你这小孩怎么就这么倔呢？”柳乔看着他，忍不住大声说，“我都说了我愿意帮你，无论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说啊。我本来就欠你的，也不需要你还我任何东西，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路澄再迟钝也想得到，林氏包含顾寒依在内的其他艺人为什么对他避之不及，无非是怕招惹上林疏珩——不管他们知道多少内幕和真相，林疏珩对他的执念明眼人都看得出。
柳乔本来就与这件事没有牵扯，如果此刻因为他的关系，给柳乔刚成立没多久的工作室惹上一身麻烦，他又该欠下柳乔的人情了。
无论柳乔对他到底抱有多少期待，到那时，估计也会后悔的。
路澄抿了抿嘴角，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小声反驳：“……就算你欠我的，我又有什么立场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
“因为我希望你能要求我为你做这些事！我就是想要帮你，我想让你能再次站在镜头里！”柳乔顿了一下，眼前仿佛又看到当年舞台上那个耀眼的“王子”，不由感到鼻子发酸。“……路澄，人们没有看过你的表演，这是全世界的遗憾。”
“可是，”路澄说，“林氏就不这么想。”
不提还好，一提林疏珩，柳乔更是火冒三丈：“去他的林氏。区区一个林疏珩，难道你觉得我解决不了吗？”
路澄吓了一跳：“那是犯法的！”
柳乔的火被浇灭一半：“谁说要杀他了……”
“打架也不行的啊。”路澄忧心忡忡。
“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林疏珩？”柳乔面色不善。
路澄摇头，语重心长道：“柳老师，你刚拿了影帝，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原来是关心我。柳乔擅自解读，独自明媚了好一阵。
柳乔突然弯腰盯着路澄的眼睛：“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还有个问题。刚刚你一直没有回答，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路澄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波动。
他红着眼睛，漂亮又动人的脸上因为多了这抹颜色，显得更加诱人。
路澄动了动嘴唇，小声说了句什么。
“说啥？”柳乔犹豫着凑近一些。
这个互动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柳……学长，”路澄看着他的眼睛，忽地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或许是自嘲，或许是羞赧，“我，我怕你知道了会瞧不起我。可能，在我心底，我还是把你当成那个海报里的人……所有人崇拜和羡慕的对象，我想要超过的目标……可惜，我实现不了这个梦想了，也让你失望了。”
柳乔双手撑着膝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许久许久。
就在路澄感到脸颊上的水痕要完全干掉了的时候，他听到柳乔嗓音沙哑地开口。
“路澄。”
“嗯？”路澄歪着脑袋看他。
柳乔上前半步，单腿挤进路澄屁股下的沙发，然后伸手把反应不及的路澄搂进怀里。
“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之后，我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自己一个人撑过来的？”柳乔落在耳边的声音轻得像落叶，最后半句被风吹动，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你知道吗，尤其听说了你的故事之后，我简直崇拜你崇拜得不行——路澄，你是我柳乔二十多年以来遇到过的，最勇敢、最坚强的人。这么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你不光是自己熬过来了，还一直在努力。听说了你的事之后，我整晚没睡着，我不断地想如果是我遇到这一切，我还会有毅力坚持下去吗？我向来对自己很有信心，所以我相信，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放弃了。”
“在这一点上，你已经远远超过我，超过所有人。”
路澄幅度不大地拱了几下，把半张脸从柳乔的怀里探出来透气。
居然不是“同情”，是“崇拜”吗……他想着，淡淡地扬了下嘴角。
“所以，给我个机会吧，偶像，我想跟你一起站在舞台上。”柳乔笑着，“你也可以把这看作是我给你的又一次机会，来超越我吧。”
他听到路澄在他胸前闷闷嘟囔：“这样的机会也太便宜我了……你不怕我得寸进尺地利用你么？”
柳乔差点脱口而出“那也得你能有这个心思”，末了咽下这话，抬手轻拍了两下路澄的后脑勺。
听路澄的意思，这应该是答应自己帮他了。所以……
“只要我还有价值，随便你利用。我不在乎。”
十分钟后。
安乐带着打印好的剧本，抱着还在运作的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外敲了三下，柳乔喜色满面地给他开了门。
见安乐眼神也不给他一个，把剧本塞给他扭头就走，柳乔心虚地喊住他：“喂，干嘛还回车里加班，显得我虐待员工啊。”
安乐回头微笑：“说得太对了，这样的证据我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你最好是别哪天彻底得罪我了。”
“……”
柳乔悻悻回屋，迎上路澄努力压抑着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心里又高兴起来，二话不说将剧本递了过去。
这本《燕雀可知鸿鹄志》路澄早在酒店里就看过，那时他就看出柳乔格外中意它。
剧情内容大致是，男主身为宰相之子，家中排行老五，从小不被看重，年幼便被送入东宫作太子的伴读。他与众位皇子一起长大，因为身无重任、胸无大志，成天混迹京城青楼戏院，吟诗作对饮酒作乐，落得个风流名声，把他亲爹气得胡子朝天长，他也从不知悔改。
而太子与他有着同样人生态度，常常换上私服同他出宫游玩，好不快乐。
当今圣上龙体欠恙，满朝都是太子即将继位的风声，男主与太子本就交好，但却无心掺和皇子之争，无视了自家父亲的诸多暗示。
而他看不到的地方，与他同样醉心诗酒、与世无争的太子，身处这暗不见天日的漩涡之中，如何也逃不掉被吞噬至死的命运。
男主眼睁睁地看着好友的挣扎，眼睁睁地错过了每一个将好友救出的机会，眼睁睁看着好友死在了亲兄弟设下的圈套之中。
太子的死局，每一环他曾都有过插手的余地。
他看到了，听到了，但是却没有伸手。
最后只留给他无尽的思念和悔意。
剧本还没有写完，就目前来看，太子的戏份不算太多——除非编剧决定让他复活——但相当重要。
正是因为好友的逝去才彻底改变了男主的心态，扭转了他的人生道路，故事才会继续发展下去。编剧初步拟定的结局是，男主扶持了八皇子称帝，动用一切手段清除掉皇上身边的所有不安因素，待整个皇宫终于以他的心意运转后，为不引起皇室猜忌，主动隐退。
“怎么样？”柳乔挑眉，“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试镜太子。机会我给你了，把不把握得住要看你自己。”
路澄深呼吸。他看到现在，觉得太子的戏份虽然不多，却很考验演技，这让他克制不住地有些兴奋，连带望向柳乔的时候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柳乔也忍不住露出笑意，“头一次见你这么高兴。”
“谢谢你，柳老师。”路澄认真道。
说完他就接着埋头读剧本，如饥似渴的模样让柳乔又是心酸又是心动。
柳乔轻咳了两声。
三秒后，路澄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剧本里拔出来。
柳乔自己却移开了视线。“路澄，我……”
“我有个请求，那个啥，我现在还没法跟你解释，但是，”这话说出来，柳乔自己都嫌弃幼稚非常，但他堵着一口气，一定要说完，“就是，你……你能不能别太相信顾寒依？”
他其实想说，你能不能别理他了，但这话大概小学六年级在读生都不太能说得出来。
路澄没反应过来，他不懂柳乔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慢慢问道：“为什么？”
柳乔刚来的时候不就说，已经不想跟顾寒依做生意了吗？怎么又会在意起自己跟顾前辈的关系如何？
难道这就是买卖不在情意在？
路澄恍然，一拍手道：“你吃醋了。”
“不对！”柳乔很混乱，脱口反驳，下意识又补救，“呃，可能也对……”
路澄咬咬嘴唇，无奈地说：“柳老师，我也没想能跟顾前辈怎么样，你放心……”
柳乔这次没急着反驳：“你觉得你是在让我放心什么？”
路澄茫然：“你不是喜欢顾——”
他就知道！柳乔咬牙：“我不喜欢顾寒依！”
路澄震惊，并继续茫然，有些口不择言地接话：“哦……那你喜欢谁？”
柳乔脑子一热，嘴一快，怒吼：“我喜欢你！”
他把“你”这个字咬得相当重。
“……”他得好好思考一下柳乔话中用意。
路澄极其缓慢地把膝盖上的剧本合了起来，然后站起身，绕着茶几走了半圈，又震惊地回头看柳乔。走几步，又回头。
这是情敌的陷阱吗？是什么新的计谋吗？
柳乔说的话，到底该信哪句？
柳乔也是一脸懊恼，好半天说不出话。
路澄在茶几旁边绕到第五圈的时候柳乔站了起来，打断了路澄的沉思。
“剧本你拿着，明天等我消息。相信我，我有办法让林疏珩同意。”柳乔表情有点不自然地嘱咐完，又深深看了路澄一眼。
“安心做好试镜的准备吧，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