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什么……”路澄努力安抚,“柳乔学长的话,当然无论是弯是直都是造福娱乐圈……我支持柳老师活出精彩活出自我……”
他在说什么?词汇组成毫无意义的句子就这样从瞬间扯平的大脑皮层飞流而下。
柳乔在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大敌当前,路澄再也顾不上回复‘清平乐’的消息了,正襟危坐,捧着手机嘴唇微微颤抖。
他真不是害怕柳乔。
说真的,在《诡秘事件簿》录制的那几天,镜头前后,柳乔表现得完全就是一个无微不至关爱后辈又谦逊有礼风度翩翩的模范影帝,不光是对路澄,对张子灏和黎知他们也是一样亲切,甚至能说得上“平易近人”。
这样的柳乔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路澄在心底使劲一捏拳,多少放松了一些。
柳乔笑了:“我为什么要造福娱乐圈?”
路澄说“呃”,眨了眨眼睛:“各大营销号和娱乐报都已经把一半的娱乐圈许配给你了。”
柳乔语气听起来挺高兴:“你还看过写我的文章?”
路澄以为柳乔变相承认了这些绯闻和传言,犹豫了一下才道:“嗯,嗯……就是刷到了,看一看,向前辈学习如何在娱乐圈生存……”
“你有啥好学的!”柳乔又急了,“那些都是假的,你不准学啊!”
路澄一愣,都是假的?
“跟顾寒依前辈也是假的吗?”那篇文章可就差把他俩写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夫了。
“跟顾、他是因为……”
电话对面语气掺了些慌乱,路澄听着,忍不住插嘴。
“因为生意?”
“……”柳乔叹了口气,“我一开始确实被他的脸迷住了,这我承认。如果最初不是有这样的私心,我也不会答应他的营业邀请。”
路澄点头:“这样啊。被顾前辈的脸吸引那也是人之常情。”
“……”这家伙是顾寒依的铁杆粉丝来着?
柳乔坐在车里,觉得空气闷得很,此时听了路澄的反应更是烦躁异常。
他深吸气,皱着眉再次开口:“如果你想听听我对顾寒依的真实想法的话,我可以说,但是不能在电话里。”
副驾驶传来安乐的一声冷笑。
柳乔装没听到:“上次让你自己猜,为什么我们成为‘情敌’的先决条件不成立,你猜到了吗?没有。很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揭晓答案。”
“……什么叫我去哪,这个你说了算,告诉我,你家在哪?”
柳乔捂住手机,冲安乐悄声催促:“去路澄家,去他小区!”
催完马上又换了个语气冲手机道:“我带了鱼记的芋泥巴斯克和冰淇淋。”鱼记是本市连锁的甜品店,专研芋泥,味道一绝。
安乐翻了个白眼。还说是没看上人家,上赶着受顾寒依的骗的时候都没见他这么积极。
路澄一听柳乔要找上门来,急得不行:“你不能来我家,柳老师,我不在家!”
“那行,给我个地址。”
“我出国了。”
“我买机票。”
“……我去外太空了!”
“我报名登月计划了。”
“我,我……”路澄原地转圈,欲哭无泪。
柳乔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路澄硬着头皮扯:“好吧,其实我在顾前辈家……”
喀拉。
虽然柳乔再清楚不过这小孩是在骗人,但这不妨碍他手指下意识撅了矿泉水瓶的上半身。
“什么声音?”路澄胆战心惊。
“哦,”柳乔放下水瓶,保持声音的平静,“没什么,刚刚把顾寒依家大门的把手弄折了,原来你不在啊。”
“……”
“还有十几分钟到你家楼下。”柳乔不想继续这个“猜猜我在哪”的游戏了。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路澄小声问:“冰淇淋……有原味的吗?”
柳乔扬起眉毛,笑:“有。”
等待柳大影帝大驾光临的这十几分钟里,路澄脑中反复回放在一号餐厅那条昏暗走廊上,与正巧回头的柳乔对视上的那一瞬间。
这两年来,路澄头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想要逃跑的冲动。
就在路澄独自复盘到第一百八十回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
等一下啊,柳乔当时只看到了他,又没有看到林疏珩!
只不过是偶然遇到而已,柳乔并不一定真的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做什么啊。
这一瞬间,路澄顿时感到胸口大石落地,先前那些小焦虑小悲伤全部砸成小饼干,大有再无抬头之日的发展趋势。
路澄愉快地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开始期待鱼记的原味冰淇淋。
路澄开门的时候看到柳乔正单手朝着斜上方竖中指。
路澄下意识地跟着看过去。
那里是林疏珩安置的摄像头。
柳乔摘了墨镜,满脸不爽地收回手。
他的表情在看到路澄之后瞬间阴转晴,笑嘻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在路澄两颊捏了一下,又把鱼记的包装袋举起来:“快化了,抓紧吃。”
说完他就要往里走。
路澄一伸胳膊把他拦在了门外。
“……干嘛?”柳乔瞪着眼。
路澄冷汗直冒。他把摄像头给忘了!
面对柳乔又惊又疑的表情,路澄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思绪一转,他突然又想到什么,惊恐地回瞪着柳乔的表情,张了张嘴巴。
柳乔总算如愿以偿迈入了路澄家的大门。
是被路澄一把拽进去的。
“小路同学,你这欢迎客人的态度和方式真是……”柳乔笑着把衣服拉正。
路澄一本正经地解释:“柳老师可以理解为这是欲拒还迎……拦你是‘欲拒’,拉你进来是‘还迎’。”
“欲拒还迎”这词是这么用的吗?柳乔默默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路澄没顾上接,只紧张兮兮地重新拽住柳乔的袖子:“柳老师,你刚刚为什么要挑衅摄像头?”
柳乔故意说:“因为我讨厌比我高的。”
他能看出路澄很抗拒被人知道与林疏珩的关系,也想要尊重他的意愿,不介意跟他多装一会儿傻。
可路澄低头,认真地思考:“可是好像还是柳老师更高一些啊。”
柳乔:“……”他决定装作没听到。
路澄一脸纠结地接过鱼记的袋子,缓缓开口:“柳老师,你千里迢迢地来做客,还带了甜点,如果我收下东西立刻就请你离开,好像显得我太不是个人了。”
这样他还可以跟林疏珩解释,自己点了鱼记的外卖,但来的外卖员是柳乔,就是这么巧,世界真奇妙。
“……既然明白的话,可以请你不要这么做吗?”柳乔笑着咬牙。他进门到现在,一直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连坐都没地方坐。
“可、可是他已经知……呃。”路澄啪地捂住了嘴。
柳乔无言地望着他,又是感到无奈,又是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小孩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竟然还会活得如此单纯,如此毫无城府。或许林疏珩那家伙就是看准了路澄这一点,才百无顾忌地这样对他。
越是这样想,柳乔那股从一号餐厅回来就消不下去的火气就烧得越旺。
“路澄,你三番五次地无视我,拒绝我,我只好找上门来当面问你了。”柳乔索性自己转移了话题,“你要知道,整个娱乐圈可没几个人能让我这么追着请的,所以,到底还让不让我进去?”
路澄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好歹是给柳乔让出条通往客厅的道路来。
柳乔才松了口气,准备往里走,就听到路澄跟在身后抱怨:“我只是无视,还没来得及拒绝呢……”
刚迎柳乔进门的时候,路澄还满脸的担忧和紧张,现在坐在沙发上一勺一勺舀着冰淇淋吃,怎么看都是心情明媚了不少的样子。
还挺好哄的?难道他就这么爱吃冰淇淋?柳乔默默记下了。
柳乔清清嗓子:“我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你想明白了吗?”
路澄动作微滞,一双未语先生情的桃花眼眨巴两下,慢慢将视线挪过来。
柳乔心里猛地颤了颤,手里拿着空勺就往嘴里送,还被空气呛住了。
路澄像被老师提问了的小学生一样捧着冰淇淋碗坐端正了:“我没想出来。”
“……”柳乔仰头看天花板,“因为我对顾寒依没有那种喜欢。”
路澄惊讶地看着他,努力回忆了一阵,犹豫道:“难道,柳老师你是顾前辈的纯颜粉?”
自认颜狗的柳乔有点心虚:“为什么这么说?”
“你跟我说过你很喜欢顾前辈的脸,还说馋他身子——”
“我不馋他——”柳乔晃动双手想要解释,差点把冰淇淋打翻,“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路澄答:“录综艺前一天,在酒店大堂。”
以柳乔的记性,连真心话说出口都很快能忘掉,更何况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于是柳乔果断放弃解释自己到底是顾寒依的什么粉。
柳乔看着路澄,认真道:“路澄,我不想跟顾寒依再继续做生意了。这种营业对我一点帮助都没有。”
路澄茫然地也看着他。
“我的背景你也知道。当年在我母亲的娱乐公司里,虽然顺风顺水,但背后议论的人、暗中使绊子的人、甚至背后捅刀子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一时冲动带着安乐离开,自己成立了工作室。”柳乔说着自己的往事,也忍不住感慨起来,“我这人记性很差,但当年跟母亲宣告自立门户的那天我却记得很清楚。她就是想把我保护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可我不接受,所以她发了很大的火。”
路澄默默听着。他的父母从来没有对他发过火,他们两人眼中只有彼此,仿佛路澄无论做什么、无论去哪都与他们无关。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路澄才成了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最后她同意了,但条件是我必须在自己选择的路上拿出足够好的成绩,否则,她就把我赶出家门。”柳乔摸着下巴,叹气。
路澄放下冰淇淋,由衷地鼓掌:“恭喜你,柳老师,你已经拿到影帝了。”
柳乔看他一眼,突然勾唇一笑。
“电影姑且可以先不谈了,还有电视剧呢?”
路澄愣了。柳乔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推销的本子,似乎就是一部古装电视剧,柳乔是男主演。
“这部《燕雀可知鸿鹄志》就是我的目标。它是我会给你提供的补偿之一——之所以是‘之一’,因为这次,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柳乔大大方方揭露来意。
听他这样慷慨激昂,路澄的手僵在原地,不知如何动弹。
柳乔眼中闪烁着期盼的光芒:“路澄,只有跟好的演员对戏,才能切实提高自身的演技和能力。我认为,能不能靠这部剧拿下最佳男主,要看我能不能给自己找到最好的对手戏演员。”
“那人,非你莫属。”
“……”路澄半张着嘴唇,脸上血色丢了一半,仿佛柳乔刚刚说出口的不是什么极具诱惑力的offer,而是细思极恐的鬼故事。
柳乔纳闷又郁闷,却也只能耐心等待他反应。
只要他别突然说什么吃冰淇淋太快肚子疼想上厕所……就行。
路澄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万念俱灰道:“柳老师,你刚来的时候,是在跟林疏珩打招呼吧?”
见他终于反应过来,柳乔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装傻还是干脆承认。
他抱着胳膊倚在沙发里暗忖片刻,侧头看向路澄:“你把国际友好手势叫做‘打招呼’的话,也行。”
路澄两手抓着单人沙发的扶手,十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他仍低着头,语气已然平静:“我才想到,柳老师这么执着于我接这个本子,那晚在餐厅遇到我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过来跟我说话呢……因为你本来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
柳乔在心底叹气。
“路澄,你别太在意。”
他一边说着,把自己挪到了跟路澄挨得稍近些的位置,安抚地拍拍他手臂。
路澄抬起头,眼中水光波动,泪珠还盛在里头,眼眶先红了半圈。
柳乔又感受到了那种心脏变成捏捏乐似的的奇妙窒息感。
“我没法不在意,”路澄抿了抿嘴唇,原本一把清亮的嗓音被他委屈地揉成软绵绵的,“我就是不想你知道……”
完了。
脸颊骤然升温的柳乔不断地对自己重复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