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乔来的时候潇潇洒洒，走的时候慌慌张张。路澄倚在门内的鞋柜上目送他，他就好像把路澄当美杜莎似的始终背对着这边，站在电梯前手忙脚乱地摸索口袋里的东西。
拿出帽子，戴上。拿出口罩，戴上。拿出墨镜，戴上。
电梯一到，柳乔低着头，长腿一迈就消失在了路澄视线里。
路澄抬手摸了摸鼻子，想不明白柳乔为什么突然表现得这样反常。但对方眼神躲闪、落荒而逃的模样，倒让他觉得很有意思。这可是堂堂影帝啊，一言不合就跑来别人家里吃冰淇淋，一言不合又掉头就跑。
他进屋想收拾垃圾，却发现柳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两人吃完的冰淇淋包装盒，连带茶几上的废纸团一股脑装起来捡走了。
这人记性这么差……没想到心还挺细的。
路澄默默窝回沙发里，一只手抱住膝盖，眼睛望着袋子里的芋泥巴斯克出神。
柳乔刚刚是不是说了句，“我喜欢你”？
这话来得太突然，路澄乍一听，觉得好像一只无辜的兔子在路上走啊走，盯了它很久的猎人突然跳出来，当着它的面在地面上挖了个坑，然后指着坑对兔子说：这是个陷阱，你跳进来。
不管听不听得懂人话，但凡不是只智障兔子，这坑就不能跳啊。
柳乔的那句“喜欢”太过脱口而出，太过不假思索，跟闹着玩没区别。信路澄喜欢林疏珩都不能信柳乔喜欢路澄。在心里说完这句绕口令，路澄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柳乔对他好，这是事实，但路澄不认为那是出于喜欢。具体是因为内疚还是单纯的爱惜人才，路澄不愿随意猜测。
现在，柳乔给他提供的已经远远不止是资源，还有重获自由的机会，这已经远超“补偿”的范围，甚至毫不在乎路澄是否会进一步利用他——从他大手一挥的态度来看，路澄怀疑如果自己真的想出个什么利用柳乔的法子来，对方可能还会很高兴。
柳乔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相信路澄？
无论如何，柳乔这人内里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单纯得多。
想到这里，路澄才反应过来。
难不成，这位影帝兼情敌先生真的不喜欢顾寒依前辈，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亲密和暧昧都是演出来的——如果是柳乔的演技太好，那路澄觉得确实没话说，毕竟自己无论当年还是今天都坚定不移地把柳乔当作奋斗目标，也不是仅仅因为那幅被挂在宿舍楼大厅都难以磨灭的帅气皮囊，而是对方无可挑剔的演技。
随即路澄又觉得恨铁不成钢：柳乔怎么能把演技浪费在这种事上？！
毕竟这家伙是颜狗一只啊，安乐抱着胳膊叹息。柳乔在后座上捂着脸，第八次发出类似于彗星撞地球之前没吃到最后一口肉的呜咽。
“说吧，你干什么了？”安乐问。
柳乔闭着眼睛：“什么也没干，快让我回家。”
安乐把备忘录发给他：“回去记得开直播，晚上八点。是之前说好的，观看《诡秘事件簿》第一期的reaction，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都发给你了。”
柳乔睁开眼：“我记不住。”
安乐说：“放心，你一旦说错话，我立刻飞过去拔你家网线。”
柳乔：“……”
路澄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倒在长沙发上。芋泥巴斯克的包装纸已经干干净净地躺在了垃圾桶里。
他思前想后，得出结论，认为自己并不讨厌柳乔的接近。
除了上次在录节目的时候柳乔莫名其妙地亲了他一口之外，跟柳乔的相处其实是轻松的，甚至有时候也算得上开心。以路澄这些年跟林疏珩和白一樊打交道的经历，接近他的人里面谁别有用心，谁真诚实意，他还是有点判断能力的。
比如，录节目的时候，顾寒依前辈突然对他表示亲近，这就挺假，一看就是心事重重。
对了，柳乔还说，“不要太相信顾寒依”。
路澄摸了摸下巴。这句话他确实没有听懂，前辈什么时候骗过他吗？以他与顾寒依的交集，就算他记性如柳乔，在一双手就数得过来的见面次数里，顾寒依要是骗过他的钱，他肯定刻骨铭心。
“难道柳老师说的不是骗钱的事？”路澄嘟囔。
是最近前辈被爆了什么料吗？路澄半信半疑地打开手机，在社交平台搜索顾寒依的名字。各大营销号无一不是在鼓吹顾寒依的新专辑，或者宣传顾寒依即将开启的全国巡回演唱会，或者把《诡秘事件簿》第一期的剪辑和花絮转发得满世界都是。
就连平时那些爱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做文章的狗仔和八卦杂志，都只是在预测下个月顾寒依会出席哪几个卫视的跨年演唱会。
顾歌神的人气和名声一片岁月静好。
路澄随意地刷着社交平台。柳乔给他的剧本就搁在茶几上，他竭尽全力地想要当它不存在，只能想尽办法地寻找各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段。
路澄虽然不怀疑柳乔的用心和诚意，但他更不怀疑林疏珩要困住自己一辈子的决心。
他的这位发小自从被接回林家以后，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只要他出现在路澄方圆百米以内，路澄就会感到浑身针扎一样的不自在。
好吧，他就是害怕林疏珩。只要自己大胆承认了，就不丢人。
“……奇怪？”
说起来，林疏珩到现在都还没有用电话和短信骚扰过他。按理说他早该看到监控里出现的柳乔和柳乔的国际友好手势了，可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使唤白一樊来“探望”自己。
路澄正纳闷，手机顶部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您关注的柳乔V 正在直播】
弹幕：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弹幕：来了
弹幕：哥你吃饭了吗
弹幕：啊啊啊还是令人安心的帅脸，66宝宝我亲口
弹幕：怎么一下班就换睡衣，太不拿我们当外人了
柳乔正在喝水，看到这条弹幕忍不住笑了：“睡衣怎么了，你们要是实在见外，我这就换上走红毯那身跟你们唠。”
弹幕：对的对的对的对的对的那是极好的
弹幕：是上个月那套吗？实不相瞒那张到现在还是我屏保
上个月柳乔参加的是他导师孙天敬的新电影首映礼。孙教授自己做导演，给了柳乔一个小角色，说不定就是为了高调带着爱徒出席——这是安乐猜的，所以可以不听。
柳乔当时穿的是自己代言的服装品牌冬季新装，长款深灰风衣，内搭有点清凉，单穿一件助理小朱挑的修身白衬衣，下半身是阔腿休闲裤。小朱以命相逼，求他不要把扣子扣到下巴，柳乔也以工资相要挟，禁止她给自己拆掉胸口以下的纽扣。
于是柳乔出场的时候露着锁骨，正巧那天降温，场外的寒风吹得他掉了三层鸡皮疙瘩。
“……”说白了这群人想看的是穿搭吗？柳乔无可奈何，强忍吐槽的冲动，戴好了耳机。
话说回来，路澄跟自己差不多高，身材比例还要更好一些，腿又长，腰又细，穿那样一身说不定会露得更……说不定会更好看。
柳乔不着痕迹地捂了捂嘴巴。
“我知道我知道，第一期早就播出了，我这不是一直没时间看嘛。”柳乔一边调出《诡秘事件簿》的网页播放器，一边抽空瞥几眼弹幕，“哈哈，看到啥了就给你们吓坏了？录节目的时候没觉得哪里吓人呢？”
第一期是以节目组给各位嘉宾发放邀请函开始的。镜头摇摇晃晃地对准了各位老师家的大门，一只手敲开门，把邀请函硬塞过来，然后怼着对方的脸拍反应。
首先出现的是柳乔家的门，然后再是其他人的，五个画面拼到一起。
五个？柳乔忍不住皱眉，直到镜头里所有嘉宾一一露脸，没有路澄，他才想起来。这一段是录完后补拍的，那时候路澄已经退出了录制。
弹幕有跟他一样抱有疑问的，柳乔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解释。
热身环节，这次先展现了作为队长的顾寒依的镜头。顾寒依接到任务，带着任务卡上楼。因为顾寒依后来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分组，任务解说的部分也只好进行了重新配音。
画面再转到休息室里，柳乔第一时间把目光锁定在沙发上。
路澄正在睡觉，张子灏和黎知两人都分别凑过去看他。
没事贴那么近干嘛？没见人正睡觉呢吗？柳乔又皱了皱眉。
接下来路澄和柳乔的互动更是彻底删掉了，连顾寒依进门之后的那一段都是选了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硬生生把他们三个人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切掉了。
这就实在没什么必要了。处理顾寒依接任务的那段也就罢了，从顾寒依走进休息室，直播画面就已经打开。当时柳乔和路澄互相“打嘴巴”的奇妙游戏还让柳乔的粉丝琢磨了好长一段时间。
果不其然，看到这里，弹幕里又开始讨论直播的内容。
弹幕：这段怎么删了这么多？是为了节省时间吗？
弹幕：hhhhhh怎么删啦，当时66一脸吃瘪的表情可好玩了
弹幕：路澄长得那么好看，到现在一个完整的镜头都没给过
弹幕：总给张子灏特写干嘛，他又在偷吃东西了，导演是不是故意这么剪的
弹幕：我也挺喜欢路澄，他话不多，但是对我眼睛特别好
看到自己的粉丝在夸路澄，柳乔心里总算又舒服了点。
顾寒依的分组确实不太合理，但现在配合上了修改后的任务规则，大家又觉得接受良好了——就是有点对不起单打独斗的吴霜老师。
其实因为吴霜实在是怎么也解不开密室，节目组偷偷从直播的死角给吴霜递了四次提示。这一段在正式节目当然也不会放出来。
柳乔笑了笑。
弹幕：哎！哥你别笑，你一笑我腿都软了
弹幕：这男的咋这么爱笑，你看他对顾寒依笑对路澄笑对路过的助理小姐姐也笑
柳乔一摸嘴角：“不爱看啊，那我不笑了。”
弹幕一片哀嚎之中，画面只剩下了顾寒依他们三人的分组。
节目组这次倒是没删减路澄的镜头，倒是把路澄自己一个人解密的过程特写加倍速剪出来了，然后对比着另一边两位大前辈慢悠悠聊聊天抠抠花摆摆书的画面。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路澄：我为这个家承担了所有
弹幕：你俩就聊吧，怎么没叫路澄给你们倒杯水
弹幕：真服了，剪成这样，cp解又得疯了
柳乔心里也是苦的。他有心快进甚至跳过，眼不见心不烦。弹幕逐渐密集，他最终还是没撑住。
“我去倒杯水。”他撂下耳机，优雅地离开桌子。
回来的时候进度条已经到了他们住进民宿，他们每个人的角色卡和身份都明晃晃标注了出来。
弹幕：66竟然是跟小澄住在一起
弹幕：这是二刷了，还是要为路澄这张脸点一万个赞，哪儿冒出来的小哥哥，娱乐圈竟然还有这号人物……
弹幕：11跟谁在一间了啊
弹幕：张子灏和11一间，我也是二刷了
弹幕：这是柳柳自己的直播间，别总提别人。
弹幕：有些人麻烦自重哈
柳乔松了口气，这才开始说话：“节目组当时就该把这个名牌特效挂我脸上，我自己写完角色卡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于是弹幕又对他的记性发表了一顿毫不留情的嘲讽。
后面正式的节目内容里，因为路澄没有跟他一起行动，镜头更是少得可怜。但就算是这样，观众一样能够看出来路澄解密能力有多强大，跟他一组的张子灏基本没怎么动脑子，路澄一个人解了三间密室，甚至还找到了最终的关键线索。
所以其实路澄这个小孩一点也不笨，他顶多是对于别人说的话反应慢一点。柳乔微微勾起唇角。
画面上，张子灏和路澄正在书房寻找最后一组线索。
张子灏把地毯掀起来检查了个遍，什么都找不到。路澄憋着一口气对付那台老式电脑，好歹是把开机密码解开了，两人满头大汗地对视一眼。
路澄指着C盘的文件夹说：“又有密码。”
张子灏一屁股坐到地上，也不管什么风度了：“什么都找不到了，我累了。”
路澄皱着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柜子门都打开过了，挂画也检查了，还剩什么呢？
张子灏继续坐着，突然一拍大腿，问道：“小路，你看过书吗？”
路澄愣了一下，答得很快：“我大学毕业了。”
这次轮到张子灏愣了：“什么？”
路澄很有耐心地解释：“我认字。”
张子灏张着嘴巴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刚刚那个问句在路澄那里形成了一个怎样的逻辑链。
“……我是说，你找过这些书吗？里面有线索吗？”张子灏指着书房里的三个书架。
路澄嘴巴张得浑圆：“哦哦哦……”一连声地应着，去翻书架。背后张子灏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捂着笑疼了的肚子爬起来跟他一起翻。
弹幕也一直在发哈哈哈。柳乔单手撑着下巴，手指挡住嘴角的笑意。
“路澄很可爱是吧，我们也这么觉得。”柳乔挑着弹幕回复，“什么叫‘我们’是谁，就是我们五个人啊。”
“路澄目前确实不是常驻，嗯，如果你们天天跑去节目组社交帐号底下求导演的话，说不定能把他求回来呢。”
柳乔刻意避开了那些cpf翻来覆去问他和顾寒依的问题，跟弹幕里的粉丝聊了一会儿，把这次综艺里有合作的几个嘉宾——顾寒依以外——都聊了个遍，然后才慢悠悠道：“综艺之后的安排啊，要进组了。剧还是电影……保密，哈哈。”
顿了顿，他故意挑了下眉毛，露出个有点拽的笑容。不知为何，据说这种笑符合他人设。
“对了，可以透漏的一点消息是……你们很喜欢的那个路澄，我的学弟，这次的作品会跟他有合作。敬请期待。”
直播结束，安乐电话打过来。
柳乔已经困得恨不得手脚并用爬上床，强撑着眼皮禀告亲爱的经纪人：“我没说不该说的。”
安乐说：“我知道。”
柳乔掐了一把大腿肉，咬着牙提醒他：“你别忘了，给那些营销号留点发挥空间就可以了，别让他们把路澄出道以前的事曝出来。啊，还有，慈善舞会上路澄被关小黑屋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传出来。”
安乐语气很淡地说：“知道。”
“……这不像你啊，”柳乔这回是真清醒了，“你不应该骂我一句，‘这还要你提醒，我这十年不是白干了’吗？”
“第一，我工龄比你出道时间还要短。”安乐说，“第二，我有个问题。”
“你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路澄说，是你救的他？”
柳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坦白，但现在自己也很混乱，对路澄到底是什么想法，捉摸不透。刚跟人说了“喜欢”，接着又拿陈年往事出来邀功，也太不体面了。
不过，路澄好像很看重这件事，以至于很看重顾寒依。
可无论事实如何，无论真实还是虚假，那都是路澄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的感情。
“……”柳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我不会说的。”
安乐也迟了一会儿才回复：“是吗。这种时候你倒成熟起来了，真怕你成了个恋爱脑。”
这种时候还得再往人心口插上一刀，不愧是安乐。柳乔默默想。
安乐说这话好像带着种默认柳乔对路澄已经一往情深不可自拔的态度，柳乔晚了几秒才品出来，刚想解释。
就在这时，安乐的下一句话追到了他耳朵里。
“顾寒依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