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乔的嘴唇离开的时候,路澄还没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就感觉两只耳朵好像被人捂住了似的,捂得死死的,没多会儿呼吸也变得异常困难;大脑这一时什么信息都处理不了,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给他拉响警报。
柳乔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也做这种事?
难道这是“正常”的行为吗?
……
不是,这绝对不正常啊。
柳乔闭上眼睛,心底就跟捣了鸡窝似的,一通鸡飞狗跳一地鸡毛……
他的脸立刻有些烧得慌,摸了两下嘴唇,又好像有点冲动再来一口——打住!
柳乔自己说不明白刚那一嘴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那瞬间路澄不自觉碎碎念的小表情让他觉得浑身滚过一串电流,顺着血管直奔心脏,一路上还挺艺术地点亮了他印象中见过的路澄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动作。
亲人一口还把走马灯亲出来了。
第一次见面——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他给路澄拾起来眼镜,注意到了小学弟漂亮的眼睛,以及眼睛上方不太明显但是相当可爱的一颗痣。
舞台剧,路澄的表演功底很不错,台词也是最到位的。被那位编剧告白之后的无措表情,被自己开玩笑说“不适合王子”后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难过。
那晚在车上看到路澄因为舞台剧那次误会控制不住眼泪,他只顾上觉得尴尬和愧疚,如今主动回想起来,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时候的路澄在这个误会里苦苦挣扎,不敢对他这个学长问出口,从而兀自否定了自己全部的努力……
那个时候,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再敏锐一点,能够注意到路澄的反应就好了。
柳乔摸着嘴唇,情绪坐过山车,此时急转直下冲到了最低点。
“……”
从柳乔坐回去到他完成反省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沉默不语、姿势都没变过的路澄突然捂着脸从床上弹了起来,往后急退了几步,不知道那条腿在床边绊了一下,整个人二话不说地扭到了地毯上去。
路澄把自己摔愣了一下,然后急忙举手拦住柳乔:“别过来!”
路澄慢慢在地毯上坐了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柳乔能听到他在大口呼吸,喘得厉害,声音发抖。
“……”柳乔被他这一打岔也不记得自己还在难过了,犹豫着摸了摸嘴巴,反复确认了几遍自己刚刚应该没把牙露出来。
柳乔担心道:“我刚咬着你了还是……”
“对对对不起,柳老师,我喝醉了我不知道——”路澄抱着膝盖大声喊,听着像是要哭了。
柳乔一下子更混乱了,过去想要把路澄拉起来:“你在说什么呢?你不知道?”
路澄猛地一缩躲开柳乔的手,抬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朝柳乔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亲我!”
“既然我亲的你,你跟我道歉干啥呢?”柳乔也跟着提高音量,简直莫名其妙。
“我——”路澄低头深呼吸几次,小声咕哝了点什么,又扯着嗓子喊起来了:“我就是不喜欢这样!”
柳乔被噎了一下,脸上好容易散得差不多了的热度又有了烈火焚原的趋势,他赶紧蹲下来试图跟路澄平视。“我刚是一时冲动了,对不起啊学弟,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亲……你了。”
声音差点没控制住,到最后才反应过来,俩人在这对着喊了半天,就差拿个喇叭去院子里广播了。
过了一会儿,路澄不再发抖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柳乔还是沉默地蹲在原地,路澄观察了他一阵,看他双眼无神地凝望地毯,估计没有站起来的打算。但路澄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坐疼了,他想动弹动弹。
人这么大一个影帝还在这蹲着呢,自己就先站起来了,像话吗,难道还想俯视伟大的柳乔前辈?
路澄咬着嘴唇纠结上了。
“……没那么伟大。”柳乔嘟囔。
“……”路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路同学,你站起来之后拉我一把。”柳乔仍然死死盯着地毯,“我腿麻了不敢动。”
路澄抿了下嘴角,挪过去,抓住柳乔的手。
两个人都没好意思看对方的眼睛。
“咳,”柳乔笑了一下,“谢谢。”
路澄忍不住说:“柳老师,你为什么非要蹲下呢。”
“……”柳乔张了张嘴巴,有些艰难地说,“嗯,就是跟那会儿,突然亲你,是一个原因……”
“……”
“觉得,你很可爱,仅此而已。”
“哦、哦……”路澄怔了半晌,猛地低头,搓搓衣角。“谢谢……?”
酒好像醒得差不多了。
两人这一晚没再有其他的互动。柳乔差点就忘了自己是来找路澄“质问”的,这小孩自出道以来都发生了什么,顾寒依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最后什么都问不出口。
路澄对于接不接受柳乔工作室的剧本这件事,到现在态度都很模糊。任谁都看得出路澄对演戏的热爱,可柳乔都已经把话说到那种份上,他还是不点头,这就很蹊跷了。
柳乔晚上躺在自己床上胡乱想着,睡不着,反复抬头几次看看路澄那边什么动静。
路澄睡觉翻身挺频繁的,好几次柳乔都吓了一跳,以为这家伙要醒了。
柳乔蹑手蹑脚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路澄床边,仔细端详了一阵路澄的表情,觉得他应该不是做了噩梦。
这个漂亮小孩睡觉的时候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贴在脸颊和额头上,睫毛颤颤,嘴巴微张着,呼吸声很浅,乖得要命。
柳乔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很想念路澄的眼睛。
“安乐,你休息了吗?”他给安乐发消息。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几分。
安乐一分钟之后才回:“装什么呢。”
“哇,好辛苦。”
“自从跟着你从公司跑路之后我过年都睡不了好觉。本来可以秒回你消息的,我删了八百字的脏话才给你发出来。”
“安乐老师的文学造诣越发深厚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别铺垫了,你想好了是吧。”
“……嗯,”柳乔缓慢地打字,“营业的合同,终止吧。”
“我去跟林氏那边谈。结果怎样我先不保证,你先别表现得太明显。”
“没关系,反正合同也就还剩半年多点。”柳乔笑了笑,“我有句话,要是说出来,你又得说我是任性妄为。”
其实他一个冲动之下,跟姓顾的之间离彻底撕破脸就差那么薄薄的一层面子了。
“你说吧,我保证换个别的词骂你。”
“那还是算了。”
柳乔偏头看看路澄。路澄正侧躺着,朝向他这边,半张脸陷在枕头和被子里,露出来的脸被小夜灯映着。
节目组安排的是双床房,挺遗憾……
柳乔愣了愣。
“顾寒依这两天在节目组一直表现得跟路澄很亲近,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他无论隐瞒什么我也不给你查了。”
“你查得够多了。”柳乔赶紧补上这句。
安乐发了个恼怒的表情包过来。
“所以你因为他这种行为觉得不爽,马上当着他的面跟他对质了?”
“不愧是我最爱的经纪人,太懂我了。”柳乔给他鼓掌。
“我不光是你经纪人,我快赶上你亲爹了。”安乐说。
“喔,那敢情好啊,”柳乔乐了,“安乐爹地,你是老天爷派来填补我的原生家庭缺陷的吗?”
“不敢当,希望渡完你这一劫我能功德圆满吧。”
到了跟顾寒依约好吃饭的那天,柳乔不情不愿地在安乐的催促下起床换衣服。
以前他还顾及两人的营业关系,有闲心的时候还能挑身帅气点的穿穿。今天他站在衣柜前面考虑了半分钟,扭头拿昨天穿过的换上了。
他想,自己穿啥都挺帅的,便宜顾寒依的眼睛了。
顾寒依跟他约在一个私房菜馆,整体在格调上相当下功夫,装修得很像是月入没有个六七八位数不敢踏足的地方。
这地方是顾寒依自己开的,柳乔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感慨过了。
这装修风格也太装了。
但碍于生意,碍于想给顾寒依留下个好印象,柳乔当时睁眼说瞎话“好好好真是太有情调了是谁这么懂装修饭馆简直是可以记入史册”。
装潢先不说,饭菜倒真是难吃到能记入史册。
跟安乐在车里吐槽这些的时候,平时总能加入他的安乐今天异常安静。
快到停车场了,安乐才幽幽评价了一句:“这会儿记忆力这么好了,这些话憋挺久了是吧,嘴里叭叭的,没带脏字还能骂这么痛快也是不容易。”
柳乔嘿嘿笑:“不好意思,深得你真传了,安乐爹。”
“一会儿吃饭之前先洗洗脸,尤其是嘴。”
柳乔急忙瞅车窗的倒影:“脸上有啥?我出门之前垫了几口饼干,没吃到脸上吧?”
安乐平静道:“没什么,我就担心一下。你今天嘴巴这么厉害,一会儿吃饭别把自己毒死了。”
“……”
“还有啊,”车子缓缓停稳了,安乐打了个响指,“终止合同的事没那么容易,你今天还是先悠着点。”
“你先别走。”白一樊把车窗摇下来。
路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怎么了,白哥。”
白一樊看着他的脸色,皱了皱眉:“一会儿小林总不管说什么,你都别顶嘴,他这两天心情有点……”
每到了固定的陪林疏珩吃饭的日子,经纪人都要多嘱咐他这么几句,但在路澄看来,林疏珩的心情一直就那样。
路澄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偏了偏脑袋,示意自己要进门了。
“你……唉。”
今天的白一樊似乎还想多说点什么,路澄出于礼貌,停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
可经纪人到最后都没能把想说的说出来:“路澄,还记得房间号吧。”
“记得。”路澄转身进了饭馆侧门。
怎么可能不记得。每个月林疏珩约他吃饭都在同一家饭馆的同一个包厢。
包厢的号码是065,林疏珩好像是想通过这个号码表达自己的关心和在意,但路澄非常瞧不上这样刻意的行为。
而且,他很讨厌这个数字。
他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