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菜馆名叫“一号餐厅”，跟这种拽不拉几的装修风格不是很搭。要在外头叫这个名字，听到的人只会想象是哪所学校的老食堂，好几个人拼一张桌子埋头苦干饭；但实际上这家小众高奢餐厅除了不怎么喜欢放肉之外，跟学校食堂一丝丝的关系都不沾。
跟林疏珩在一号餐厅吃饭，路澄从来只点一道菜。
菜谱上排名一号的浓汤，勉强还能让人尝出点味道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才排在第一位，毕竟它后面的菜品一道不如一道。
“实在那么难吃，你可以外带。”对面，林疏珩合上电脑。
路澄放下勺子：“你听到了？”
林疏珩诧异地看他一眼：“听到什么？”
路澄重新低下头，没说话。
林疏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仍端着总裁架子，收起电脑和文件的动作保持着优雅，可说出口来的话就不怎么上档次了。
“路澄，我看你最近胆子挺大。”
“……”路澄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你看错了。”
林疏珩冷笑。
路澄是林氏娱乐的艺人，自然不该以这种态度对待老板。
但话又说回来，林疏珩作为林氏娱乐的最高管理者，更是不该在私人时间跟艺人在小包厢用餐才对。
每次林疏珩跟他稍微亲近点，路澄都会直接把“我是非自愿的”几个字挂在脸上。林疏珩好像有耐心得很，路澄越是摆出不情愿的表情，他就越是要靠近，逼迫路澄面对“事实”。
“我看错了？”林疏珩慢慢说着，用手机调出一个视频，从桌面推过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路澄看他一眼，低头划拉进度条。
视频是他们密室综艺直播部分的一个切片，路澄夹在柳乔和顾寒依中间，睡着了，脑袋一下一下地往柳乔肩膀上砸，光是看着力道就不轻，也难为柳乔一路上都面无表情，眉头都没动一下。
切片连直播间弹幕也一起录上了。除了一些骂路澄没点眼力见，不知道跟顾寒依换换位置的言论之外，都是在夸路澄睡相可爱，夸他头槌强而有力，夸柳乔铁打的肩膀……
路澄觉得脑门有点冒汗。
“柳乔的那位经纪人，前几天不知怎么拿到了白一樊的联系方式，今天又来公司要跟白一樊见面，我拒绝了。”林疏珩面上不露喜怒，漆黑的眸子半眯着，一错不错紧盯路澄，不放过半点的表情变化。
路澄心下一惊，慌道：“难道柳老师的肩膀没上保险，安先生索赔来了？”
林疏珩很明显地愣了一愣。
他没解答路澄的困惑，拿回手机，语调慢悠悠的：“你什么时候跟柳乔这么熟了？”他顿了顿，“录制前夜还去了他的房间——我听说，你们两个在节目里还是室友啊？”
路澄模糊地解释：“他是我的学长。”
“连话都没说过的校友而已，我知道。所以我才好奇，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晚上都聊了什么？”
“……”路澄认真回想了一阵。
第一晚，当着柳乔的面哭了。
第二晚，柳乔态度强硬地成为他的室友。
第三晚，喝醉了，柳乔态度强硬地把他抱回房间。
路澄实在不太明白柳乔这种强硬的态度究竟是哪里来的，但是他明白，这些事半个字都不能对林疏珩透露。
包间不是很大，却布置得极为五脏俱全。屋内色调暗沉，灯光偏暖；人一迈入首先是鼻尖拂过一道温和的花香，纱做的门帘左右打开，脚下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会在这暧昧的氛围里顺势腿软倒在谁的怀里。
柳乔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灯光开到了最大，这下屋内的软装搭配看着扎眼了许多。
顾寒依也没说什么，只是尽地主之谊，引着柳乔来到了桌前。
桌上几盘水果和沙拉，被摆成了很难入嘴的模样。艺术价值上来了，人的食欲反而衰退了。
“你比小澄高两届？”顾寒依笑着给柳乔倒了一杯茶。
明知故问？柳乔挑眉。以他对这老狐狸的了解，这是坑人的前奏。
“我听说，他大一那年，你回校指导过舞台剧。”柳乔没有回应，顾寒依果然还在继续说，“那剧本真不错，我也看过当年的录像。不愧是何笑甜，年纪轻轻就能写出这样的剧本，设定虽然俗套，故事还能这样引人入胜……”
“嗯。”柳乔也笑了笑。
何笑甜就是当年那个舞台剧的剧本作者，也就是那个向路澄告白的女生。当年她因为这个舞台剧出名，后来还跟着导师做过好几次电视剧的编剧，出道比路澄还早两年。
柳乔跟她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她进入圈子这几年，才华似乎还没来得及冒出头来，只写过一些人气平淡的偶像剧本子。
“你是在给他们排练的时候遇到小澄的吗，”顾寒依问，“他在剧组里是做什么的？”
“……”这一句确实有点戳到柳乔的伤口了，“他是王子。”
顾寒依故作惊讶：“什么？我看的录像里，男主角可不是他啊。”
柳乔缓缓收起笑容，冷声：“……你故意的吧。”
顾寒依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小乔，你不用觉得如何对不起小澄。就算不是因为你，他也没法把那个剧演完的。”
那晚路澄在身边一边哭一边控诉他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柳乔摸摸脸颊，嗓子哽住一瞬。
“可他说……”
顾寒依食指轻敲桌面：“因为他离开排练的几天后，他的父母殉情了。”
什么？
“他的父母破产了，日子过不下去，留下一屁股债双双跳江了。”
“……”
“小乔，”顾寒依笑得开心，“你啊，只知道查小澄出道以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到他落到如今处境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还是不够细心啊……以安乐的能力，这些事他是能查到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也没差了。”
柳乔过了好久才察觉到，嘴巴内侧的肉被自己咬得生疼。
“你的表情不太好看。”顾寒依把之前那杯茶倒掉，重新满上。
柳乔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还要继续听吗？”顾寒依说，“你知道了路澄在公司里的待遇，知道了路澄出道的经历，但是我猜安乐查来的资料没能回答你最开始的疑惑吧。”
“……那就是，为什么，林氏会这样雪藏路澄？”
柳乔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跟我说这么多的目的是什么？不可能单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你也没有这种好心。”
顾寒依缓缓抬眸瞥了柳乔一眼。
当代最红歌王这张脸的确是极具蛊惑人心的魅力，不然以阅人无数的柳乔也不会轻易被他骗去合作。如果放在他俩刚认识的时候，这一眼过来，柳乔怎么也得抖个两下。
但柳乔此时只是眸光沉沉地望着他动作。
“说实话，我希望你还是知难而退，小乔。”顾寒依轻声说，“我也是为了你好。”
柳乔皱眉道：“你以为我是看上路澄了？”
顾寒依不予回答，继续说：“林疏珩的身份你应该也清楚。他是林宗的私生子，原本是把他接回来当亲儿子的助手培养的，后来亲儿子出了车祸，半个林氏就暂时交到了林疏珩的手里……。”
“……”柳乔挑眉。
顾寒依笑了笑。“林疏珩还没回到林家的时候，跟路澄是邻居。”
“他们是……？”
“发小。竹马。他们在高中之前，几乎是形影不离。”顾寒依说。
十年前的路澄自诩相当了解林疏珩。
那个每天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沉默不语的大高个儿，像是他的影子，与他互相陪伴了十几年。他们有过共同的学校，有过共同的交际圈，有过共同的爱好、共同的秘密……
现在的路澄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了解林疏珩。
父母离开后，他无力还债，还要面对媒体的狂轰，差点没法继续上学。
他好几次路过那道跨江大桥，似乎也好几次失去意识，又在不同的地方清醒过来。有时候是学校，有时候是派出所，有几次甚至是病房。
某次醒来的时候，他屁股下是高级的车座，扭头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发小。
无论如今路澄怎么后悔难过，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答应签下林氏的合同——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毕竟，在人生最昏暗的日子里，是突然出现的林疏珩递来的不平等条约把他的灵魂拉出了深渊。
林疏珩借给他钱让他读完大学，又保证了他在毕业后立刻就能工作，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自从路澄答应签在林氏，林疏珩那些专门为他设立的“准则”就开始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生活。
不能随意接触其他艺人，不能未经林疏珩同意就建立行程；出门必须提交申请，哪怕是去楼下扔垃圾，晚上必须打电话做工作汇报……
别的先不说，林疏珩禁止一切能够让路澄作为艺人获得人气的途径，经纪人的意见不在考虑范围内，更别提路澄自己的了。
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最初那段时间，路澄还会感受到痛苦，林疏珩对他的控制像一张漆黑的大网，网孔几乎密得让人透不过气。但，路澄发觉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林疏珩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神经质。
这次的密室综艺，经纪人接下通告没有上报林疏珩，但林疏珩想知道这种事简直易如反掌。路澄刚录完节目，林疏珩已经给节目组付好了违约金。
只是不能参加综艺还没什么，路澄本身就很讨厌录综艺。
他大学学的是表演，他的梦想也是成为演员。
这也是为什么，在柳乔提出要给自己分享资源的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又无法自控地生出期待。
可他又分明不能接受，因为林疏珩必须过目每一个送来的剧本，但凡有一点出彩的地方，都会被他直接否决。面对目前在林氏娱乐有绝对话语权的小林总这样将军里面挑老弱病残的行为，路澄为自己发声的微弱话语根本就像瘸腿的蚂蚁踹了大树一脚。
他明明距离实现理想只剩一步之遥，被人硬生生将道路截断，只能远远望着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野心谁人都有，路澄最不甘心的就是，当年在舞台剧排练时被柳乔骂得翻过来覆过去的几个同学如今都在演艺圈小有成就；而他自己，唯一一个得到过柳乔高度评价的参演者，却只能留在原地，任由那些人的影子掠过自己的人生，远远的，成为他难以触及的黑点。
“……”路澄摇了摇头，“我和学长没怎么说话，就是叙旧。”
林疏珩轻轻哼了声：“我已经让白一樊把安乐拉黑了，省得他再纠缠。”
纠缠？
路澄吓了一跳，想起安乐浑身生人勿进的气场和嘴下从不饶人的风度，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去纠缠别人——更何况，就他看来，白哥无论是长相还是才能上都远远配不上安乐。
林疏珩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他明显是冲你来的。”
路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慢动作地举起勺子，舀了半勺汤，低头舔了一下。
林疏珩不再说话，也没有催他，只是眼神深邃地盯着他的动作。
“……可是，”路澄小声说，“我跟安先生也没说过几句话，他应该不会对我感兴趣才对……”
林疏珩敲敲桌子：“吃饭。”
路澄重新拿好餐具，林疏珩倚在座位里眯着眼睛打量他一阵：“你是不是吃得差不多了？”
上司兼债主说这种话，应该怎么翻译？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林疏珩的脸色，犹豫道：“没有。”
林疏珩一点头，微笑：“那好，坐过来，我喂你。”
路澄立刻推开盘子：“我吃撑了。”
林疏珩认可地继续点头，笑意不减：“也好，坐过来，你喂我。”
“……”
路澄双手扶着桌子，慢动作地把自己和椅子推开一段距离。
他抬头，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我要上厕所。”
上厕所总不至于互相帮助吧？！
路澄一边放空大脑，一边快步穿过走廊。
走廊对面好像有人走过来了。两个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从侧门进来通向厕所的这条路一般没什么人会逗留。基于这家饭馆的饭菜质量和标价，路澄一直觉得只有钱没地儿花的人和心怀不轨的人才会愿意上这儿来吃饭，如今人间美好、万事太平，这两个品种的人类大概还没有多到能让他一天遇到三位。
他有些紧张地跑了起来，前面右手边，他飞快地拉开门闪了进去，贴在门上小心地听着。
“……我还没注意过，”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这儿房间号为什么不是连着的？前面还是014，然后就变成了065？”
这道略熟悉的声音让路澄浑身一僵。
等两人走过去，路澄把门拉开一条缝，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为什么柳乔会在这里？
他震惊到有些挪不动脚步，待反应过来要关上门时，前方的身影之中，有一个人突然回过了头。
晚饭没吃饱，路澄到家之前点了两份馄饨，一份鲜肉一份还是鲜肉但是加煎蛋。
他知道外卖员来的时候林疏珩能看到监控，所以他乖乖提前发了短信报备。
馄饨只能吃完一份，另一碗他想留到明早上吃。
心里慢吞吞计划着，路澄努力不去想自己又面临通告空窗，又会闲上几个月——他之所以无论什么烂综艺和烂本子都同意演，就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片酬，他想一点一点攒起来，早日给自己“赎身”。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努力。
可是林疏珩明显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开。
“……”路澄站在路灯底下，吸了吸鼻子。
林疏珩的司机把他送到小区门口。因为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路澄连围巾都没戴，下车之后慢悠悠往里晃。
路澄确认司机离开后，步子快了起来。他匆匆来到小区垃圾站后的林子边上，小声喊：“笨笨？”
“狗蛋？”
“圆圆？”
……
路澄低着脑袋等了一会儿。
小区里有只流浪狗，长得呆头呆脑的小土狗，左耳朵缺了一角。它是路澄在这个小区里唯一熟悉的生物，每次见到路澄都会很高兴。
路澄纠结该叫它什么，每次用的称呼都不一样。但无论用什么名字叫它，它都会回应。
前段时间，据说小区里的一帮孩子打死了一只流浪狗，不知道是不是笨笨狗蛋圆圆呢……
路澄沉默地站在林子外面，白色的呼吸在月光下很快散开。
从公寓门口拿了馄饨，开锁，进门，发短信汇报到家。
脱衣服，洗手，水温一直上不来，冻得手指发抖。
馄饨很好吃，汤也很鲜美。今晚在一号餐厅被柳乔学长看到了。
柳乔的情报网很强大，想查到他父母的事情本也不难。
柳乔会知道他跟林疏珩的事情吗？
嘴巴太慢，馄饨送到了下巴上。
“啊……”路澄连忙撕了张纸巾。
热汤顺着下巴滴到领子上，黏糊糊的，路澄茫然盯着手里的餐具和纸巾，有点想不清楚已经回家了多久。
下巴擦干净了，脸上还是湿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