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乔很讨厌自己的预感竟然成真的感觉。
路澄抿着嘴唇跟他对视了一眼，胡乱抹了两把眼睛就转头向一边不再看他。柳乔手足无措地蹲在原处，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站起来，还是先移开视线。
他觉得路澄一个大男人，当着人的面哭了已经第二回了，怎么说也得有点尴尬。
权衡之后，柳乔默默撑着膝盖站起来，退开几步。
不过要怪也得怪这消息来得突然。
柳乔知道这取消路澄综艺的通知大概率来自路澄自己的公司。安乐告诉他，路澄的这个嘉宾名额本来该是给一个网红歌手的，不知道怎么临开拍才改定了路澄。
路澄公司这种出尔反尔的态度确实挺奇怪，一点好处都捞不着不说，还会影响公司以及艺人在圈内的风评——林氏娱乐那个现在掌事的小林总该不会天天搁公司睡大觉吧，怎么舍得经纪人把这样好的一个苗子毁在手里？
“柳老师，你不回去烧烤吗？”路澄小声说。
路澄虽然已经不再掉眼泪，眼眶还是红得明显，睫毛沾湿了一颤一颤的，又漂亮又可怜，看得人心里发紧。
柳乔觉得当务之急是得说点什么动听的让这小孩高兴起来。
他拍拍裤子：“我一会儿再去烤……小路同学，别哭了，不就是一综艺，不拍就不拍了呗，不是说了会给你分享资源么，我总能给你挑个比这好上好几倍的。”
说完他又一个激灵，回头看看四周有没有还开着的摄像头。
路澄低低“嗯”了声，说：“我本来也不喜欢录综艺。”
柳乔走近床脚，想了想，坐到路澄身边，保持了一掌的距离。
路澄没反应。他低着头，继续说：“只是不想丢掉半年来的头一份工作……何况顾前辈也在这里，我们很久没见了。”
重点究竟在于工作还是在于见顾寒依，柳乔觉得没必要问这个问题。
“我走了你应该挺高兴吧顾前辈就不会老找我说话了……”
“我又没真把你当情敌。”柳乔无奈地抓抓头发。
路澄吓了一跳，捂住嘴：“你怎么又听到了？”
柳乔叫他逗笑了，拿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比划：“咱俩都坐这么近了，你别说是自言自语了，就算你放个屁我也能比你先闻到啊。”
粗俗！这话也说得太糙了！
没过脑子地说完这句话，柳乔立刻后悔得想把自己两拳捣进厕所里。
结果路澄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嗯……有道理。我努力控制一下。”
“……好。”柳乔在自己舌头上咬了一下以表后悔。
路澄急忙补充：“我是说控制自言自语，不是——”
“我知道！”
手机响了几声，院子里那几个人催着他俩来吃饭，柳乔匆匆看了几眼消息，突然感到路澄好像拽了拽他的袖子。
“为什么？”路澄问。
要想跟上这小孩的脑回路，脑细胞恐怕得练出来个空中转体加落地冲刺几个光年。柳乔沉默思考几秒，宣告放弃：“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路澄抓着他的袖子没松手，艰难地问，“没有真的把我当情敌？”
柳乔偏头看着他，笑了笑。“因为我们互为‘情敌’的先决条件根本不成立啊。”
路澄眨眨眼。
柳乔笑出了声，抬手用力揉揉路澄的脑袋：“自己想吧。”
“我想明白了，柳老师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左右两只手加起来都没掰过柳乔的黎知在秋千上坐了十分钟，突出挺深沉地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路澄坐在小马扎上，慢吞吞地剥着一只橘子，听了他这句话后恍然大悟。
看来柳老师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怪不得说不把他当情敌，因为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路澄有点小惆怅，刚刚吃饭的时候顾前辈一直给他拿肉吃，柳老师就顺理成章地直接从他盘子里抢吃的——虽然柳乔一边抢一边补给了他更多的串儿和水果，但是——
柳乔明显不想让他吃顾寒依递过来的东西，这是何等程度的占有欲！
“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让他吃你烤的，谁知道你在里头放了什么。”柳乔说完，笑嘻嘻地朝着顾寒依勾勾手指，“你过来。”
顾寒依紧皱着眉，不动声色观察了一下其他人的反应，才慢慢把耳朵凑过去。
柳乔拍他肩膀把人推开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还有笑，但是听着发狠。
“顾寒依，你别惹我学弟。”
“……”
“我大概能猜到你是怎么想的，”柳乔说，“这次路澄能当上嘉宾，你也很意外吧。我猜猜啊，你正式录制的前两天才知道这件事，你知道我会喜欢路澄这种类型的长相，又怕我从路澄那里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一直想尽办法跟他黏在一起……”
柳乔轻笑，往嘴里扔了颗小西红柿。顾寒依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柳乔说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别说回应了，眉头都没动一下。
“路澄在你们公司里过得一点也不好，你俩要是真感情好到这种程度，”柳乔表情变得有点冷，他在顾寒依盘子旁边敲了敲，“你平时从不过问？还是说，你跟那个害得他拿不到资源的那个人是一伙儿的？”
“……”顾寒依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在吴霜端着盘子走过来之前，低声道，“后天，一起吃个饭吧。”
“行。”柳乔朝着吴霜呲牙一笑。
晚饭的时候，路澄被张子灏和黎知灌了几杯酒。果酒，度数不高，但他当时急于回避社交场合，喝得太快。
酒劲反上来了，他两眼放空地躺在椅子里，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好像是从地球的另一头传来的，或者是从月亮掉下来的，总之没有一个能听清的。
正是最晕的时候，眼前浮现一道人影，他眯起眼睛，人影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跟他说话。
路澄含了颗车厘子在嘴里，也不咬开了，用舌头把梗从嘴角顶出来，然后才两手撑着椅子坐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向那个人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好心情，可能人在飘到云彩上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由衷的、放松的自由感，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吧。
那人伸手摸他的脑门，他就闭着眼睛抬了抬脑袋。
“……？”那人说了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句子。
路澄想也没想，直接点头。
不知道那人问了什么，但是管他呢，自己现在可是在云上飘着呢！忙着吃车厘子，勿扰……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失重感让他猛地拽回一丝清醒。
路澄短促地“啊”了一下，慌乱之中抓住了一块布料，用的力气还不小。
“勒断气了要，”柳乔的嗓音从他头顶传来，“您给我把扣子先解开得了。”
柳乔的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不，好像是贴着他耳朵的、热乎乎的胸腔在震动。
路澄傻眼了，先松开扯着柳乔领子的手，然后难以置信地两手在柳乔的胸前摸了几下，然后再仰起脸。
看清柳乔的表情那个瞬间，路澄吓得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柳……你，您，为什么我们是这个姿势？”
“你喝醉了吧。”柳乔语气相当理所当然。
“喝醉了但也不是不能走……”
柳乔应了声好，把他放下来。路澄刚一踩实了就弯着膝盖要化到地板上去，柳乔忙一手把他抄回怀里，也没再问他意见，再次打横抱起。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民宿，柳乔抱着他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房间门前：“劳驾路老师开个门。”
路澄迷迷瞪瞪的，感觉自己还在梦里，就一言不发地伸手把门拧开了。
柳乔笑了笑，进屋踢上房门，把路澄放到了沙发里。
“水？”
“谢谢……”双脚一旦落地，路澄感到自己又开始晕了。
不光是晕，血液恢复流动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股脑往他脑袋里灌，他不用试都知道现在自己脸上肯定烧得跟最大档小太阳似的。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盯着柳乔。
柳乔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只不过被路澄这样看着还是让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心跳变速。他把水杯递过去，坐到路澄旁边：“路老师别这么看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噢，抱歉。”路澄又吓了一跳，忙收回视线，专注地喝水。
柳乔松了口气之余又觉得挺遗憾，于是笑着凑过去，下巴轻轻搁在路澄肩上：“看了我这么久不给个评价？帅吗？”
路澄心里嘀咕你帅不帅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千万粉丝不会每天在你耳朵边上嚎吗，干嘛非从我这找认同来了？
想归想，路澄还是乖巧点点头。帅，怎么能不帅，毕业那天路澄路过柳乔那张挂在他们大学男生宿舍的那张海报，可怜的一张纸都快被人盘成透明的了，仍然能看出柳乔那种天生卓越的气质。
再多留这海报几年，说不定柳乔的帅气要渗透到墙体里去了，要随着他们学校名垂千古，万年以后考古学家挖出传媒大学男寝3号楼前厅的时候都得哭着感慨这就是古人的颜值之巅峰吗……
……
路澄回过神来，发现柳乔已经笑得眼泪纵横。
柳乔笑得停不下来。
好容易控制住了，他迎着路澄惊讶、茫然又躲闪的目光，凑近了，在对方滚烫的脸颊上贴了贴嘴唇。
“谢谢，这位古人的可爱之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