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朝堂风云

紫宸殿的早朝,向来是大胤王朝权力最锋利的角斗场。

这一日,天光未明,宫门已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前回响,如潮水般低沉而压抑。风从殿外卷入,吹动檐下铜铃,叮当几声,似在预警一场风暴的来临。

谢临渊立于文官之首,玄色蟒袍上绣着银线云雷纹,腰间玉带垂着一枚古朴的青玉佩——那是先帝御赐,象征镇国大将军的无上权柄。他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这几日,他彻夜未眠,亲自修订《新制十策》的实施细则,每一条都字斟句酌,每一策都关乎千万百姓的生死。

他手中捧着的那卷黄绸奏章,正是新政的总纲。

“臣谢临渊,启奏陛下。”他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寒铁坠地,清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今我大胤,内有豪强兼并,赋税不均;外有北狄窥伺,边军疲敝。若不变法,不出十载,国将不国。臣谨献《新制十策》,请陛下御览,颁行天下。”

话音落下,殿中死寂。

随即,如惊雷炸响。

“荒谬!简直荒谬!”刑部尚书周崇年怒目圆睁,踏前一步,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陛下!谢大将军此策,是要废我士族之基,断我门阀之根!废除世袭、均田赋税、开科取士、废除贱籍……这哪是变法?这是造反!是颠覆祖宗法度,动摇国本!”

“周大人所言极是!”礼部侍郎紧随其后,伏地陈情,“自太祖开国,定下‘士庶有别,门第有序’之制,三百余年,天下承平。今谢将军以一己之私,欲乱纲常,是为不忠不孝,大逆不道!”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跪倒一片,皆是出身世家的朝臣。他们或为尚书,或为侍郎,或为御史,个个衣冠楚楚,却在此刻如市井泼夫般群起攻之。他们骂的不是新政,而是谢临渊——这个出身将门、却敢动他们奶酪的“乱臣贼子”。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谢允年眉心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他登基不过三年,全靠谢临渊平定前朝权宦之乱,又率军击退北狄,才坐稳这把龙椅。可如今,谢临渊要动的,却是支撑他皇权的另一根支柱——世家门阀。

“谢卿……”皇帝声音微颤,“此事……是否过于激进?朕听闻,江南士族已联名上书,称若行新政,便闭门不出,断税罢贡。”

谢临渊不语,只是缓缓抬头,目光如刀,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悲悯,仿佛在看一群困于井底的蛙,至死不知天高。

“陛下,”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百年前,太祖提三尺剑取天下,靠的不是门阀,而是寒门将士的血与命。如今边关告急,军饷短缺,百姓流离,而世家田连阡陌,藏粟百万,却不愿纳一钱之税。此非国之福,乃国之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若不破此癌,大胤不出十年,必亡于内乱!”

“你!”周崇年怒极反笑,“好一个‘必亡于内乱’!谢临渊,你这是在诅咒我大胤吗?”

“我不是在诅咒,”谢临渊缓缓转身,直视周崇年,“我是在救它。”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大哥所言,字字珠玑,句句为国。”

众人回头,只见一袭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缓步而入,正是谢府二少爷,谢疏寒。

他年方十八,面容清俊如玉,眉目含情,气质温润,手中执一卷书,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漫步于春日园林。他发髻上簪着一枚白玉簪,是谢临渊早年所赠,他一直戴着,从未摘下。

他走到殿中,向皇帝行礼,又向谢临渊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疏寒?”皇帝微微一怔,“你来作甚?今日朝议,非你该参与的。”

“臣听闻今日朝议新政,心有所感,特来聆听诸公高论。”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才,也想为国策献一策。”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说。”

谢疏寒抬眸,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周崇年身上,笑意温润:“周大人方才言,废除世袭是削士族之根。可臣想问,若士族之根,是扎在民脂民膏之上,那这根,要不要削?”

周崇年一怔:“你……你这是歪理!”

“非是歪理,而是史实。”谢疏寒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册簿子,“这是去岁江南八州的田籍与税册。请陛下过目——江南八州,耕地七成归三大世家,而赋税仅纳一成。其余百姓,十户九贫,田无立锥,却要承担七成赋税。此非民困,而是国病。”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再者,”他转向礼部侍郎,“大人说‘门第有序’,可今科举士子中,寒门出身者不足一成。其余皆是世家子弟,凭门第入仕,占尽要职。可他们之中,有几人真通经史?有几人真知民生?若门第可代才学,那要科举何用?要朝廷何用?”

一番话,说得礼部侍郎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谢疏寒却不再咄咄逼人,反而语气一转,温和道:“诸位大人忧心新政动摇根本,实乃忠君爱国之心。可若根本已腐,不破不立,何谈‘根本’?大哥之策,非为夺权,而是为天下苍生争一条活路,为大胤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变法如用药,猛药去疴,缓药养身。如今国病已入膏肓,若再用温吞之策,恐回天乏术。臣以为,新政当行,但可分步而施,三年为限,先试点江南,再推及全国。如此,既可验其效,亦可安人心。”

殿中一片寂静。

连谢临渊都微微侧目,看向这个一向温顺的弟弟。

他从未想过,谢疏寒竟有如此见识,如此胆识,更未想过,他竟会在朝堂之上,为他——为新政——挺身而出。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谢卿所言,颇有见地……新政一事,暂依谢大将军所奏,先于江南试点,三年后考评。若有成效,再行推广。退朝。”

“陛下英明!”谢临渊躬身一礼,目光却落在谢疏寒身上,深不见底。

散朝后,百官陆续离殿,唯有谢疏寒立于阶前,望着谢临渊的背影。

寒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也吹乱了他额前一缕碎发。

“你为何来?”谢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谢疏寒走上前,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一个人,扛得太久了。”

谢临渊身形微震,没有回头。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谢疏寒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世家不会,皇室也不会。你推新政,动的是天下人的利益,他们必欲除你而后快。”

“那又如何?”谢临渊冷笑,“我谢临渊一生,从不惧死。”

“可你若死了,”谢疏寒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袖角,“新政怎么办?大胤怎么办?……我怎么办?”

最后四字,轻如呢喃,却重重砸在谢临渊心上。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谢疏寒眼底。

可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微漾,转瞬即逝。

“回去。”他声音冷了下来,“此事非你该插手。”

“可我已经插手了。”谢疏寒却笑了,笑得温柔而坚定,“从我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和你站在同一条船上。你要变天,我便陪你逆天。你要焚身,我便为你执火。”

“荒唐!”谢临渊低喝,“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谢疏寒直视他,“可我也知道,你昨晚在书房里,不是一时冲动。你是真的……在意我。”

谢临渊瞳孔骤缩,似被刺中了最深的隐秘。

他死死盯着谢疏寒,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回去吧。”

谢疏寒没有再争,只是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可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已不再是那个躲在梅树下、怯懦等人的小少爷。

他是谢疏寒,是谢临渊的弟弟,也是他——唯一愿意并肩而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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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骨
连载中穆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