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平息，京城的雪却下得格外早
一场大雪，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素白，也掩盖了数日前那场血战留下的斑驳血迹。禁军尸体已被清走，太医署的药味却仍弥漫在宫墙深处。三日之前，谢疏寒率影卫与谢临渊的暗线里应外合，以奇兵突袭南宫，斩杀叛将，救出皇帝。周崇年伏诛，禁军统领自尽于牢中，三族抄斩的诏书已发往各地。
乱平了。
可谢疏寒知道，真正的刀，才刚刚出鞘。
他立于养心殿外，雪落肩头，未化。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绸，是皇帝亲赐的“平乱有功”嘉奖诏书，可那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温情，只余冰冷的试探与制衡。
“谢二少爷，陛下宣你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自殿内传来。
谢疏寒整了整衣冠，踏入殿中。
殿内暖炉高燃，皇帝谢允年端坐龙椅，面容憔悴，眼神却比往日更显深沉。他望着谢疏寒，良久，才缓缓开口：“此番平乱，你与大将军，功高震主。”
谢疏寒跪地，叩首：“臣与兄长，只为忠君报国，不敢言功。”
“忠君？”皇帝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可天下人只知谢大将军，不知朕。百姓传唱的是《临渊令》，不是《天子诏》；士子敬的是新政十策，不是祖宗家法。你告诉我，这叫忠？”
谢疏寒伏地，额触冰砖，声音却稳如磐石：“新政为国，非为私；兵权在兄长之手，却从未染指皇权。若陛下疑臣等有异心，臣愿以死明志。”
“死？”皇帝站起身，走下丹陛，立于他面前，“死太容易了。朕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忠心——真真切切，无可置疑的忠心。”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正是谢疏寒在苏州所写的《新政疏》抄本。
“你写，‘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皇帝盯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天下真归万民，那朕，又算什么？”
谢疏寒抬首，直视皇帝：“陛下，若天下是您的天下，那您便该护它周全；若天下是万民的天下，那您便该为万民做主。您是天子，不是囚徒，更不是——世家的提线木偶。”
“放肆！”皇帝怒极反笑，“好一个‘提线木偶’！你这是在骂朕无能？”
“臣不敢。”谢疏寒叩首，声音却未低，“臣只是在说，新政若废，国必亡；兄长若死，天下乱。而您，将成亡国之君。”
殿中死寂。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好……好一个谢疏寒。既然你如此忠心，那朕便给你一个机会——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亲笔写下《忠心表》，然后——饮下这杯‘明志酒’。”
他从案上端起一杯酒，递到谢疏寒面前。
酒色清冽，无香无味。
可谢疏寒知道，那是“鹤顶红”——西域奇毒，饮之即死。
“若你真无二心，便该不惧此酒。若你心怀鬼胎，朕也不必多费口舌。”皇帝声音平静，却如寒刃，“这是朕给你的‘明志’机会。”
谢疏寒望着那杯酒，良久，缓缓伸手接过。
“臣……谢陛下赐酒。”
他捧酒退下，背影挺直，如雪中青松。
次日，早朝。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谢疏寒立于班首，手中捧着一卷黄帛，正是他一夜未眠写下的《忠心表》。字字泣血，句句肺腑，从幼年入府，到梅树初见，从新政之志，到兄弟情义，皆未隐瞒。
“臣谢疏寒，生于谢家，长于梅下。兄长临渊，教我读书，护我性命，教我何为忠，何为义。臣之所行，皆随兄志；臣之所愿，唯愿天下清明，兄长安然。若此心有伪，天诛地灭。”
他将黄帛高举过顶。
“臣，以心为誓，以命为证，忠于陛下，忠于新政，忠于天下万民。”
满朝寂静。
皇帝立于殿上，神色莫测。
“你……当真要饮？”
“臣，愿饮。”
谢疏寒接过太监托盘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刹那间，殿中哗然。
“二少爷！”一道黑影自殿外冲入，是谢临渊的贴身侍卫，可他被禁军拦住，只能目眦欲裂地望着谢疏寒。
谢疏寒站在殿中，唇角溢出一缕黑血，却仍挺立不倒。
他抬手，抹去血迹，望向殿外天光，轻笑：“大哥……我先走一步。”
“疏寒——！！！”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自殿外传来。
谢临渊一身玄甲，披风染血，自江南急归，却终究，迟了一步。
他冲入殿中，一把将谢疏寒抱入怀中。
“你为何……为何要饮？！”他声音颤抖，眼中血丝密布。
谢疏寒望着他，嘴角仍带着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因为……只有我死，新政才能活。只有我死，你才能……安心。”
他的手缓缓垂下。
谢临渊紧紧抱着他，仰天长啸，声如孤狼，悲恸如雷。
“陛下！”他猛然转头，目光如刀，“您要的忠心，他给了。您要的证明，他用了命！从今往后——谢临渊，不再为臣！”
他抱起谢疏寒的尸身，转身大步走出紫宸殿。
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素白，如丧。
三日后，谢府后园。
谢临渊在梅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亲手将谢疏寒下葬，将那卷《忠心表》放入棺中，又将那方谢疏寒最爱的古砚，放在他枕下。
“你说，想看江南的梅花。”他坐在墓旁，轻声道，“明年，我带你去。”
雪落无声。
他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四天清晨，他起身，换上朝服，入宫。
他将新政十策的最终版呈于御前，然后跪地叩首：“臣谢临渊，愿以余生，践行弟之所愿。若陛下不允，臣便跪死于此。”
皇帝望着他，良久，终于叹息：“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