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终是停了。
苏州城外,晨雾如纱,笼罩着刚经历血火的城池。义庄的焦木尚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灰烬与血腥的气息。三司会审的黄绸已高挂府衙门前,苏、陆、顾三家家主被锁于囚车,百姓围聚,唾骂声如潮。新政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像一把插进旧世心脏的刀。
谢疏寒立于府衙高台,一袭月白长衫被风鼓动,发间玉簪微晃。他望着这来之不易的清明,轻轻吁出一口气。
“大哥……我守住了。”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北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露,直冲至台前。
“报——!”信使滚落马下,铠甲染血,声音嘶哑,“京城……宫变!”
谢疏寒心头一震,一把夺过军报。
展开刹那,指尖冰凉。
——**三日前,刑部尚书周崇年联合禁军统领,以“清君侧”为名,率兵围困紫宸殿,软禁天子。诏书已发,斥谢大将军“谋逆乱政,蛊惑圣听”,下令全国通缉,凡捕获者,官升三级,赏金万两!**
“陛下被囚,太后自尽未遂,谢府……谢府已被围!”
“轰”地一声,谢疏寒脑中如惊雷炸响。
他手中军报飘落,被风卷起,像一片将死的白蝶。
“大哥……”他喃喃,眼前浮现那道玄色身影,孤身立于朝堂,被千夫所指,万箭穿心。
“少爷!”阿福扑上来扶住他,“您别急,大将军智谋无双,必有应对之策!”
谢疏寒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不,他不会有策。”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如铁,“他若真退了,他们不会动手。他们动手,正说明——他还在,他没退,他触到了他们的命脉!”
他一把抓起案上佩剑,翻身上马,对影七下令:“传令影卫,即刻启程!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扬州渡口,乘船顺流而下,直逼京城!”
“可少爷,您身份暴露,京城已布下天罗地网……”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谢疏寒勒马回望,眼中已有泪光,却倔强不落,“他是我大哥,是他护我十年,为我挡尽风雨。如今他被困,我若退缩,还是人吗?!”
马蹄扬起,冲破晨雾。
江南的清明,终将染上京城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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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宸殿。**
周崇年身着紫袍,立于丹陛之上,手中持节,意气风发。
殿中,禁军如林,刀光映着琉璃瓦的残光。皇帝谢允年被缚于龙椅,发冠歪斜,嘴角带血,眼中却仍有不屈。
“周崇年!你竟敢囚君?!”
“陛下此言差矣。”周崇年冷笑,“臣非囚君,乃救君。谢临渊以新政为名,行篡位之实。废世袭、均田税、开科举、废贱籍——哪一条不是动摇国本?他若得逞,我等士族,皆成草民!”
“荒谬!”皇帝怒喝,“新政利国利民,百姓称颂,何来篡位?”
“百姓?”周崇年仰天大笑,“百姓懂什么?他们只知谁给饭吃。谢临渊用朝廷之粮,买民心,用陛下之权,养私名。今日他能废世家,明日便能废皇室!”
他缓缓逼近龙椅,低语:“陛下,您若现在下诏,废新政,诛谢逆,臣等仍可保您安稳坐这龙椅。否则……莫怪臣等,另立明主。”
皇帝闭目,冷笑:“你们这群衣冠禽兽,也配谈忠义?”
周崇年脸色一沉:“动手!将陛下请入南宫‘静养’,无诏不得见人。”
禁军上前,架起皇帝。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报传来:“报——!扬州急讯!谢疏寒已乘船北上,三日后抵京!”
“什么?!”周崇年瞳孔骤缩,“那小崽子竟敢回来?”
他猛地转身,咬牙切齿:“传令下去,沿江设卡,所有渡口严查!凡见谢疏寒者,格杀勿论!再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万金!我要让他——死在进京之前!”
“是!”
殿外,风起云涌。
紫宸殿顶,一只孤雁掠过,鸣声凄厉,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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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长江,燕子矶渡口。**
谢疏寒的船被拦下。
十余艘官船围拢,甲板上站满弓手,箭已上弦。
“船上何人?报上名来!”官船上传来厉喝。
谢疏寒立于船头,一袭月白长衫,发髻微散,手中握着一卷书,正是《新制十策》抄本。
“谢府,谢疏寒。”
“哗——”一片哗然。
“果然是他!”
“抓住他!赏金万两!”
弓手举弓,杀意滔天。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水下突袭,如鬼魅般攀上敌船,双匕翻飞,血花四溅。影七率影卫从水下突袭,刹那间,敌船大乱。
“少爷,快走!”影七嘶吼。
谢疏寒却未退,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绸,迎风展开,朗声高喝:“陛下有诏——令谢疏寒持节巡视江南,查办谋逆,凡阻者,皆以叛党论处!”
他手中黄绸,正是皇帝私授的密诏,盖有玉玺,无人敢验。
“你……你竟有密诏?!”官船统领惊骇。
“还不退下?!”谢疏寒声如惊雷,“否则,杀无赦!”
风起,黄绸猎猎,如天命昭昭。
敌船犹豫片刻,竟真缓缓退开。
影七趁机下令:“起锚,全速前进!”
船破浪而行,直指京城。
谢疏寒立于船头,望着远处天际,低语:“大哥,等我……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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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谢府。**
谢临渊被软禁于书房。
门外是禁军,窗下是密探。他却依旧坐着,手中捧着那卷《新制十策》,一页页翻过。
案上,放着一幅画——是谢疏寒画的,梅树下,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冷峻,一个含笑。
他伸手,轻轻抚过画上那张笑脸。
“你总是这样……明明最怕死,却总往刀尖上撞。”
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
他抬眸,声音冷冽:“进来。”
影八翻入,跪地:“大将军,二少爷已离扬州,三日前在燕子矶破围,正向京城而来。他手持密诏,自称奉旨查案,已震退两波伏兵。”
谢临渊闭目,良久,才缓缓开口:“他……还是来了。”
语气中,有怒,有急,有痛,更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欣慰。
“传我密令,”他睁眼,目光如刃,“开启‘寒梅’暗线,所有暗桩,即刻配合二少爷行动。若有任何人伤他分毫……”
他缓缓起身,拔出案上长剑,一剑劈碎檀木书案。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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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城暴雨如注。**
谢府后园,梅树在风雨中摇曳,花瓣零落成泥。
忽然,一道身影翻墙而入,黑衣湿透,却步伐坚定。
他走到梅树下,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密信,埋入树根之下。
“少爷,大将军的信,属下已送到。”
雨中,无人应答。
只有梅枝轻颤,像在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