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渡陈仓

夜,深如墨。

谢府后园,梅树之下,谢临渊独自立于雨中。

雨丝如针,密密地扎在玄色披风上,汇成细流,顺着他挺拔的肩线滑落。他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刻着“临渊”二字,是他十五岁那年,先帝亲赐。那年他平定西陲叛乱,以三千轻骑破敌五万,一战成名。可如今,他面对的敌人,不再在边关,而在朝堂,在这京城的每一寸空气里。

他抬头望向天际,乌云压城,不见星月。

“来人。”他低喝。

一道黑影自檐角跃下,无声无息,单膝跪地,黑衣蒙面,腰间配着双匕,是谢临渊最隐秘的死士营统领——“影七”。

“传令下去,”谢临渊声音低沉,如寒潭深处传来,“江南三大世家,苏、陆、顾,已勾结盐枭、私通北狄,证据确凿。即刻起,启动‘暗渡’计划。”

“是。”

“第一,放出风声,说我已上奏陛下,请求亲率大军南下平乱,三日后点兵出征。”

“是。”

“第二,暗中调派‘影卫’十二人,由你亲自率领,即刻南下,务必在二少爷抵达苏州前,暗中护其周全。他若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影七身形微震,低声道:“是,属下以命相护。”

“第三,”谢临渊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寒光如刃,“放出消息,说我因朝中反对声太大,已向陛下请辞,闭门谢客,新政或将中止。”

影七一怔:“这是……诱敌之计?”

“正是。”谢临渊冷笑,“他们以为我退了,便以为胜了。可我要让他们知道——退,是我给他们的陷阱。”

“是。属下即刻去办。”

黑影一闪,消失在雨幕中。

谢临渊独自立于雨中,良久,才缓缓转身,望向远处一扇亮着烛火的窗棂——那是谢疏寒的书房。

他低声呢喃:“疏寒……这一次,换我护你。”

三日后,江南·苏州城外。

谢疏寒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他掀开车帘,望着这座素来以风雅著称的江南名城,如今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肃杀。城门守卫盘查极严,百姓行色匆匆,街边茶馆酒肆,也少见笑语。

“少爷,城中气氛不对。”书童阿福低声提醒,“小的听闻,前日有三名钦差随从被发现死在河中,皆是被割去舌头,手脚筋断……”

谢疏寒神色不动,只轻轻“嗯”了一声,将手中折扇合拢,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

这是暗号。

刹那间,四道黑影自屋檐、街角、桥下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是影卫已就位。

谢疏寒微微一笑,心中了然:大哥,果然从未真正放手。

他此行名义上是“巡查新政,安抚民心”,实则,是去挖开江南世家埋在新政之下的毒瘤。

他住进苏州府衙安排的别院,当晚便设宴,请苏州士绅。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苏州知府举杯:“谢二少爷年少有为,真乃谢大将军之栋梁也。”

谢疏寒举杯轻啜,笑意温润:“大人谬赞。倒是听闻近日江南多有流言,说新政扰民,百姓苦不堪言。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知府脸色微变:“不过市井谣言,不足为信。”

“哦?”谢疏寒放下酒杯,目光如水,“可我一路行来,见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新政初行,已有成效。若真扰民,怎会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却锋利:“除非……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意图煽动民变,好逼朝廷废除新政。”

满座皆寂。

忽有一老者冷笑:“二少爷年少,不知民间疾苦。新政均田,夺我祖业,岂非扰民?”

谢疏寒抬眸,看向那老者,正是苏州陆家家主陆崇远。

“陆老先生说得动情。”他微笑,“可据我所知,陆家名下良田十二万亩,而户籍在册的佃户,却有八万。平均一人耕种一亩半,却要将七成收成上缴。这七成中,又有三成,被你们以‘管理费’‘安保费’名义截留。真正入你们口袋的,仍是大头。”

他缓缓起身,声音清越:“你们口口声声‘祖业’,可这祖业,是用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如今新政只是要你们将多占的田还给无地之人,将多收的租减去两成——这叫扰民?还是——还民?”

满座哗然。

陆崇远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忽听外头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慌张跑入:“报——!城外义庄起火,数百具棺木被焚,火中……火中发现大量兵器!全是制式长戈与弩机!”

“什么?!”知府惊起。

谢疏寒却笑了,笑得如春风拂雪:“原来如此。他们不是怕新政,是怕——自己的罪,藏不住了。”

同一时刻,京城。

谢临渊正跪在皇陵前,一身素衣,不带兵刃,不带仪仗。

皇帝派太监前来传旨:“谢大将军,朕知你心忧国事,但江南之乱,非同小可。你若执意请辞,朕……准了。”

谢临渊叩首,声音平静:“臣,谢恩。”

太监走后,陵前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起身,望向皇陵深处,低语:“陛下,您以为我真退了?可您忘了——我谢临渊,从来不是靠官职打仗的。”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寂,却如一把出鞘的刀,锋芒藏于鞘中,只待——一击必杀。

三日后,苏州城。

谢疏寒已掌握确凿证据:苏、陆、顾三家私藏军械,勾结盐枭,更以“民变”为名,屠杀钦差,意图制造混乱,逼朝廷废除新政。

他正欲上书朝廷,忽听外头一阵惨叫。

门被撞开,数名黑衣人持刀杀入,直扑书房。

“少爷快走!”阿福拼死阻挡,被一刀砍伤。

谢疏寒抓起砚台砸向敌人,却被逼至墙角。

就在刀锋将落之际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窗而入,精准射中刺客咽喉。

黑衣人纷纷倒地。

影七率影卫从天而降,护在谢疏寒身前:“二少爷,属下奉大将军之命,护您周全。”

谢疏寒望着满地尸体,又望向窗外雨幕,轻声问:“他……现在如何?”

影七低头:“大将军三日前已向陛下请辞,闭门不出。但……属下知道,他从未真正退。”

谢疏寒笑了,笑得温柔而悲壮。

“我知道。”他轻声道,“他这是在用自己当饵,引他们上钩。”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暗渡陈仓,反客为主。”

然后,他将纸条封入密信,交予影七:“传信大哥——江南已定,只待他来收网。”

当夜,谢府梅树下。

谢临渊收到密信,展开一阅,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笑。

他抬头望向满天星斗,轻语:“疏寒,这一次,我们——赢定了。”

风起,梅落如雪,悄然覆盖了树下两行脚印。

一深,一浅。

如命,如缘,如局,终将——同归。

碑,风吹花落,生生世世,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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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骨
连载中穆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