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残碑无字记流年

又十年。

春深似海,京城谢府后园的那株老梅树,早已枝繁叶茂,参天而立,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每年冬末春初,红梅怒放,如血似霞,香飘数里,引得京中仕女争相踏雪赏梅,皆道:“此梅有灵,乃谢家二位爷的魂魄所化。”

新帝登基已三载。

先帝谢允年在谢临渊病重退隐后禅位,传位于皇太孙谢承佑。这位年方二十的少年天子,自幼受谢临渊教导,亲政后第一道诏书,便是重修新政碑,立于太庙之侧,碑文洋洋洒洒三千言,记新政之始末、变法之艰难、百姓之复苏,更以浓墨重彩,记下两位谢氏功臣——镇国大将军谢临渊,与“以身殉道,以血明志”的谢疏寒。

唯独未提一字:兄弟之情。

也未敢提。

因那情,太烈,太深,太逆天。

可新帝却在诏书中写道:“天下之大,黎民为本;新政之成,二谢为骨。功在社稷,德被苍生。虽千秋万代,不可忘也。”

立碑那日,天朗气清。

新帝亲至谢府后园,欲请谢临渊赴太庙观礼。

可至梅树下,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独坐于墓前石凳,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楚辞》,轻声吟诵: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声音苍老,却依旧温润,仿佛穿越了四十年的风雪,回到那个梅香浮动的冬日。

新帝驻足,未敢惊扰。

他认得那卷书——是谢疏寒生前最爱之物,死后由谢临渊亲手焚于墓前。可如今,却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手中。

原来,他从未烧。

“太傅……”新帝轻声唤。

谢临渊缓缓抬首,目光浑浊,却依旧锐利。他看了新帝一眼,淡淡道:“碑,立好了?”

“立好了。千字铭文,记新政之功。”

谢临渊轻笑,笑得极淡,极冷:“千字?太长了。”

他低头,抚过墓碑上那个“子”字,轻声道:“他一生清白,不争名,不贪功,只为天下清明,为我安心。你们写再多字,也写不尽他眼中的光。”

新帝默然。

良久,他问:“太傅可愿为新政碑题字?”

谢临渊摇头:“不必。有些事,不必留名。有些人,不必被世人知晓。”

他合上书卷,望向梅树深处:“他若在,也只会笑我多事。我们做的事,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不让后来人,再走我们的路。”

新帝动容,深深一揖:“朕明白了。”

他退下,命人将新政碑上所有歌功颂德之辞尽数磨去,唯余三字—— “为苍生”。

碑成之日,天下震动。

而谢府后园,梅树下。

谢临渊在第七次咳血后,终于倒下。

他被抬回房中,却执意要回梅树下。

“我要死在子清身边。”他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这是我说过的话。”

那一夜,他未穿官袍,只着那件谢疏寒生前送他的青布旧袍,发冠散落,白发如雪,躺在软榻上,望着梅树的方向,嘴角含笑。

“子清……我来了。”

他喃喃,如赴约。

话音落下,气息渐无。

谢临渊,卒,年七十有三。

新帝闻讯,素服三日,罢朝七日。诏曰:“追封谢临渊为‘靖国公’,谥‘忠毅’,不入皇陵,不配太庙,依其所愿,葬于谢疏寒之侧,墓碑——同穴。”

同穴。

两座坟茔,并肩而立,中间只隔一株梅树。

春风拂过,梅枝轻摇,花瓣如雨,落于碑上,落于坟前,落于那两双再也无法相握的手曾触及的地方。

残碑无字,却记尽流年。

——那十年铁血,是谢临渊为谢疏寒杀出的路;

那十年孤寂,是他为谢疏寒守的约;

这最后十年,是他终于可以放下权柄、卸下重担,回到他身边,做那个梅树下读书、下棋、说尽心事的兄长。

生时,他们隔着礼法、名分、天下、皇权,步步惊心,不敢言爱。

死时,他们只隔着一株梅树,便已同穴。

风过,似有低语,轻轻回荡在梅枝间:

“谢疏寒,我来了。”

“这一次,换我陪你,看尽江南的梅花。”

-正文完-

by穆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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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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