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二十年,萧瑾十六岁,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轮廓渐渐长开,浑身透着一股稳妥劲儿。灵汐的脸颊没了幼时的婴儿肥,性子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她还是常入宫,陪着萧瑾耗上一整天,始终陪在他身边,从未缺席。
萧瑾每日按时去尚书房读书,午后准时回瑶光殿。灵汐大多时候会提前来,坐在殿内等他,有时看书,有时整理他桌上的笔墨。
瑶光殿的正厅挂着阿菀的画像,萧瑾每次回来,都会先走到画像前安静地站一会儿。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着画像絮絮叨叨说自己的委屈。青禾当年说的话,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他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没散。
他总会想起那些话,想起母亲并不喜欢自己,想起母亲被困在皇宫里的不甘。他没有怨恨,只是站在画像前,偶尔轻轻抬手,指尖拂过画像上母亲的眉眼,沉默片刻,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灵汐知道他的心思,每次他站在画像前,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如今的萧瑾,除了灵汐还有一位好友,就是他的伴读苏珩。苏珩是当朝太傅的儿子,性子活泼,话也多,和萧瑾相处得很融洽,两人早没了伴读和皇子的拘谨。
其实两人小时候就认识,那时候萧瑾年纪小,性子安静,眼里只有灵汐,不管苏珩怎么凑过来找他说话、玩闹,他都不理不睬,只安安静静待在灵汐身边。苏珩也不气馁,像个小跟屁虫似的,萧瑾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有一次,两人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玩,苏珩看着萧瑾依旧不理自己,心里有些着急,就想出了一个法子。他故意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瞬间蹭破了皮。他原本是个皮猴子,这点小伤口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然而看到萧瑾听到动静,快要走过来时,他立刻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还故意揉着膝盖,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萧瑾停下脚步,看着蹲在地上大哭的苏珩。他本想转身走开,可看着苏珩膝盖上的血迹,又听着他委屈的哭声,心里有些不忍心。沉默了片刻,他慢慢蹲下身背对着苏珩,轻声说:“上来,我背你去太医院。”
苏珩愣了一下,哭声瞬间小了些,眼里闪过一丝窃喜,却还是装着委屈,慢慢趴在萧瑾的背上。萧瑾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背着他,脚步放得很慢。那时萧瑾也还小,身形清瘦,背着苏珩有些吃力。
这一幕,刚好被来皇宫见萧衍的太傅看到。太傅远远走来,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趴在皇子背上,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慌张:“殿下,万万不可!臣的儿子怎配让殿下背着,这成何体统啊!”说着就想把苏珩从萧瑾背上抱下来。
萧瑾摇了摇头:“无妨,他摔疼了,走不了路。”苏珩趴在萧瑾背上,偷偷露出笑脸,对着太傅挤了挤眼睛。
太傅又急又无奈,只能跟在萧瑾身后,一路陪着他们去太医院,心里又后怕又感激,也多亏了萧瑾没有怪罪苏珩的顽皮。
从那以后,萧瑾对苏珩的态度就软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不理不睬,两人慢慢熟悉起来,后来成了要好的朋友。
苏珩每日和萧瑾一起去尚书房读书,一起回来,有时会跟着萧瑾回瑶光殿,坐一会儿再走。他也很喜欢和灵汐说话,每次见到灵汐都会絮絮叨叨说些尚书房里的趣事,或是宫外的新鲜事。
灵汐性子温和,耐着性子听他说,偶尔会笑,笑得眉眼弯弯。萧瑾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书,看似在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会落在灵汐和苏珩身上。
每次看到灵汐被苏珩逗笑,萧瑾心里就会泛起一丝酸涩。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不舒服,不想看到灵汐对着别人笑,不想苏珩和灵汐说那么多话。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手里的书,翻了好几页,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有一次,苏珩又在瑶光殿和灵汐说话,说着尚书房里先生抽查背诵的事,灵汐听得认真,时不时笑一声。萧瑾坐在一旁,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说:“我去书房看看,你们聊。”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灵汐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停下话头对着他说:“我陪你一起去吧。”萧瑾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好。”说完,就转身走进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苏珩看着萧瑾的背影,挠了挠头,疑惑地问灵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萧瑾怎么突然走了?”灵汐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他可能是读书累了,想单独待一会儿。”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清楚,萧瑾是不高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中秋佳节。宫里摆了盛大的宫宴,殿内坐满了文武大臣和皇室宗亲,觥筹交错,十分热闹。萧瑾陪着萧衍坐了许久,耳边全是大臣们的寒暄和敬酒声,心里有些闷。
灵汐坐在女眷席,时不时看向萧瑾,知道他心里不舒服。等宫宴快要结束,大臣们还在相互寒暄,没人留意他们的时候,灵汐悄悄起身溜到萧瑾身边。
她微微俯身凑到萧瑾耳边,压低声音说:“萧瑾,我们偷偷出宫去吧,外面肯定很热闹,比宫里有意思多了。”
萧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灵汐:“出宫?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灵汐一脸笃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放心吧,我早就看好了,宫西侧门的巡逻宫人会换班,有半柱香的空隙,肯定不会被发现。我们先去偏房换身衣服,再溜出去,很快的。”
萧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趁着大臣们相互敬酒、没人留意的间隙,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宴殿,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偏房。
灵汐从怀里掏出两件早就准备好的素色布衣,萧瑾接过衣服快速换上,穿上布衣,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郎。
换好衣服后,灵汐拉着萧瑾的手腕,时不时回头张望,避开巡逻的宫人,熟练地朝着宫西侧门走去。“你跟紧我,别出声,千万不能被宫人发现。”她小声叮嘱着。
萧瑾乖乖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很快,两人就溜出了宫门。这是萧瑾第一次出宫,眼前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街边小摊的香气飘得很远,街上张灯结彩,每一户人家的门口都挂着灯笼,烛火在灯笼里轻轻晃动,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路边小摊摊位前都围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画咯——甜滋滋的糖画!”“刚蒸好的桂花糕,热乎着呢!”,混着大人的谈笑声、小孩的嬉闹声,和宫里的安静肃穆完全是两个样子。
灵汐拉着萧瑾的手走到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白发老人,手却格外灵活,融化的糖稀在光滑的石板上熟练地勾勒、停顿、收尾,没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就成型了,引得旁边的小孩直拍手。
灵汐从袖口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大爷,来两个,一个兔子的,一个龙形的。”
老人笑着应下,指尖沾了点凉水,又麻利地画了一个龙形糖画,用小竹签串好,分别递给灵汐和萧瑾。
灵汐接过兔子糖画,咬了一小口,糖稀在嘴里化开,嘴角还沾了一点糖渍。萧瑾拿着龙形糖画也咬了一口,他看着灵汐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扬起笑意。
两人又往前走,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位上挂着一排排写着灯谜的纸条,周围围了不少人,有人皱着眉思索,有人凑在一起讨论。灵汐拉着萧瑾挤进去,伸手抬起一张纸条,指尖捏着纸条的边角,微微低头盯着纸条上的字,眉头轻轻皱着,一言不发。
纸条上写着“一口咬掉牛尾巴”,萧瑾看了片刻,轻声说:“是‘告’字。”
摊主眼睛一亮,笑着说:“公子真厉害,猜对了!”说着就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布偶,是一只布做的小兔子。灵汐接过布偶塞进萧瑾手里:“这个给你,算是猜对灯谜的奖励。”
不远处,有几个小孩提着花灯在街道上跑着闹着,手里的花灯晃来晃去,像一串移动的星星,笑声清脆。路边的墙根下,几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一边看着小孩嬉闹,一边拉着家常。
灵汐拉着萧瑾也跟着凑过去看,小孩们看到他们手里的糖画,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地问“哥哥姐姐,这个好吃吗”“在哪里买的”,萧瑾把手里的糖画掰一小块,递给身边的小孩,小孩接过,蹦蹦跳跳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就跑开了,留下一串笑声。
灵汐又拉着萧瑾走到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前,摊主掀开蒸笼,白色的热气“腾”地一下冒出来,带着浓浓的桂花香,引得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
蒸笼里的桂花糕白白嫩嫩,上面撒着一层细细的桂花碎。灵汐从摊主手里接过油纸,包了两块,递给他一块,自己拿着一块咬了起来。萧瑾咬了一小口,口感细腻,甜香里带着淡淡的桂花味。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逛,路边的小摊摆得满满当当,有卖针线首饰的,有卖小泥人的,还有卖热汤面的。灵汐一会儿拉着萧瑾看路边的花灯,一会儿拉着他看小摊上的小玩意儿,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说这个是宫外小孩常玩的弹弓,用的是普通的木头和皮筋,那个是姑娘们喜欢的珠花,珠子是河边捡的鹅卵石磨的,便宜又好看。
萧瑾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这个怎么玩”“这个多少钱”,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灵汐身上,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看着她被街边的小玩意儿吸引。风又吹过来,带着街边面摊的香气,还有灵汐发间淡淡的花香。
街上的人很多,一个小孩差点撞到灵汐,萧瑾连忙伸手拉住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小孩的母亲连忙过来道歉,灵汐笑着说没事,萧瑾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漫步到桥上,河水泛着波光,映着岸边的灯笼光,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河的星星。河面上飘着许多许愿灯,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顺着河水慢慢漂远,有的灯烛火弱了,慢慢沉下去,有的灯却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桥边卖许愿灯的妇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叠着灯纸,身边摆着笔墨,供人们写下心愿。灵汐拉着萧瑾趴在桥边的石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的花灯,轻声说:“人们都会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心愿,听说只要灯能漂到河中央,心愿就能实现。”
灵汐看着河面上的花灯,又看了看身边的萧瑾,轻声问:“那你有心愿吗?”萧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灵汐脸上,又缓缓移到河面上漂动的花灯。
“有。”
“是什么?”
“我希望,我们两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灵汐愣住了,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不敢再看萧瑾的眼睛。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嗯,我也是。”
逛了一会儿,两人坐在了人比较稀少的石阶上。灵汐靠在萧瑾身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桂花糕,时不时咬一口。不远处的小摊还在吆喝,偶尔有卖花的小贩走过,手里提着一束束桂花,还有晚归的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脚步声、谈笑声,混在一起。
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萧瑾看着身边的灵汐,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笼的光也渐渐暗了些。萧瑾陪着灵汐一路往天师府的方向走,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说一两句话,脚步都放得很慢。
很快就到了天师府门口,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映着门上的牌匾。灵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萧瑾,笑着说:“我到了,你也早点回宫吧,别耽误太久。”
萧瑾点了点头,轻声说:“嗯,你进去吧,注意安全。”灵汐应了一声,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才轻轻关上府门。
萧瑾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十几步,脚步顿住,对着身后的黑暗处说:“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黑衣的暗卫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躬身站在他身后,语气恭敬:“殿下。”萧瑾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轻声问道:“父皇派你们来的?”
暗卫点了点头,萧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了。走吧,回宫。”暗卫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里,萧衍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奏折,目光落在窗外的圆月上。
暗卫躬身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殿下已安全回宫,灵汐姑娘也顺利回到天师府了。”
萧衍点头,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往后若是他们再偷偷出宫,依旧暗中跟着,护好他们的安全。”暗卫躬身应道:“是,陛下。”说完,轻轻退了出去,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看着窗外的圆月,萧衍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