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萧瑾十七岁这年,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入九月就有了深秋的凉意。

宫道两旁的梧桐树,大半叶子已经泛黄,只剩顶端几枝还挂着零星的绿,风一吹,枯叶簌簌落下,铺得满地都是。

宫里的气氛比这秋风还要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宫人走路都放着最轻的脚步,连咳嗽都要捂在袖子里。说话更是压着嗓子凑在耳边低语,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映着每个人紧绷的脸,没人敢说笑,连走路都低着头。

萧衍病了,病得很急,病得很重,已经缠绵病榻快一个月了。寝宫里,太医和贴身太监进进出出,里面的药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深秋的寒气,更添了几分压抑。

萧衍以前总是精神得很,不管什么时候见他,一身龙袍穿得笔挺,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现在,他躺在寝宫的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蚕丝被,却还是微微发颤,脸色苍白得像墙上的素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灰色。

他瘦得脱了形,往日里宽厚的手掌如今只剩下一层薄皮裹着骨头,手指枯瘦如柴,放在被面上,连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床头摆着一盏青瓷药碗,里面的汤药已经凉透,药渣沉在碗底,空气中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

宫里的太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汤药熬了一碗又一碗,都没能让萧衍的病情好转。

萧瑾每天上完早课就往寝宫跑,有时候守在床边就是一整天。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萧衍昏睡,偶尔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还在发热。灵汐每天都会陪着他一起去,她会帮着宫人给萧衍擦脸、擦手。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里的雾气还没散,冷得人打哆嗦。

守在萧衍床边的太监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到萧瑾的住处,声音都在抖:“殿下,殿下,陛下醒了,说要单独见您,您快过去!”

萧瑾一听,立刻起身跟着太监往寝宫跑。灵汐想跟着去,被萧瑾拦住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寝宫里面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宫灯,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萧衍躺在床上,没了往日的锐利。

萧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脚步落在铺着毡子的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刚走到床边,就听到萧衍微弱的声音:“瑾儿,过来。”

萧瑾连忙蹲下身,萧衍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颤巍巍地,好不容易才抓住萧瑾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攥着萧瑾的手时,力气很弱,却抓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就再也抓不到了。

“朕知你怨朕,”萧衍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怨朕对你严苛,怨朕不亲近你,甚至不愿多看你一眼。”

萧瑾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能摸到他手上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握笔、处理朝政留下的痕迹。

“可朕每次见你,都能清晰看到你母亲的影子,”萧衍的声音又低了些,眼里闪过一丝恍惚,“你眉眼间的样子,和她太像。朕不敢多看你,怕想起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怕对你太纵容会让你养成娇纵的性子,以后撑不起这大雍的江山。”

他喘了口气,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握着萧瑾的手又紧了紧:“朕对你严苛,是想让你快点长大,让你能独当一面。这江山,以后终究是你的,朕不能让你输。”

萧瑾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眶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萧衍的手在慢慢变凉,力气也越来越小。

萧衍示意身边的太监,把早就准备好的遗诏拿过来。

太监双手捧着遗诏,轻轻放在萧衍的手边。萧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遗诏推到萧瑾面前:“这是朕的遗诏,里面写着,朕去世后,由你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朝中的几位忠臣,朕都安排好了,李太傅、张丞相,都是朕信得过的人,他们懂朝政、能镇场,你遇事多听他们的,但若有奸人作乱,也莫要手软。”

他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微微起伏,又继续叮嘱:“各州府的赈灾粮,朕已让人备好,入冬前务必送到灾民手里,莫让百姓冻着、饿着,守住江山,先守百姓。”

说着,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寝宫墙上挂着的江山图,眼神恍惚了片刻,像是想起了自己当年征战四方、平定天下的日子,随后又缓缓落回萧瑾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那幅江山图,标注着各州府的要塞,你好好看,莫要丢了一寸土地。”

话音刚落,他抬起枯瘦的手,想像萧瑾小时候那样,摸一摸他的眉眼,指尖颤巍巍地伸过去,刚轻轻碰到萧瑾的脸颊,就没了力气,缓缓垂落回被面上。

萧瑾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萧衍的手猛地一松,遗诏的边角滑落在被面上,萧衍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也渐渐没了起伏。

寝宫裡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宫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衬得这死寂愈发让人窒息。

守在门外的太监忍不住低低啜泣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萧瑾站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遗诏,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低头看着萧衍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现在,又失去了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被一片肃穆笼罩,上上下下都忙着处理萧衍的葬礼。

按照帝王丧葬规制,宫人连夜布置灵堂,门口悬挂着素白的丧幡,幡上用墨笔写着“大行皇帝萧公讳衍之位”,两侧摆着百官送来的挽联,字字透着哀戚。

萧瑾身着素色孝服守在灵堂一侧,他没有哭,只是静静站着,每当有官员前来吊唁,他便微微颔首还礼。

葬礼按照帝王最高规制举行,吉日选定后,宫人抬着装有萧衍遗体的金丝楠木棺椁缓缓从寝宫移至灵堂,沿途铺设着白毡,避免棺椁震动。

送葬队伍缓缓前行,前面是手持丧旗的宫人,中间是抬棺的禁军,后面跟着文武百官,人人身着素服,头戴孝带,脚步沉重,丧乐低沉婉转,在宫道上回荡,夹杂着偶尔的呜咽声。

灵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搭好祭台,由萧瑾主祭,李太傅、张丞相主持仪式,每一步流程都严格遵循规制。祭奠完毕,棺椁被送往皇陵,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垂首致哀,感念先帝在位时的仁政,不少百姓自发摆上简单的祭品,送别这位执政多年的帝王。

葬礼结束后,宫里的气氛依旧沉重,宫人收起灵堂的供品、挽联,清理干净现场。空气中残留的香烛味提醒着所有人,那位威严的帝王,再也不会回来了。

处理完葬礼的琐事,萧瑾便立刻投入到朝中事务中,在李太傅、张丞相几位老臣的辅佐下,接手处理朝堂大小事宜。

案头堆满了各地上报的公文,有地方灾情的奏报,有官员任免的请示,还有边境防务的禀报,他一一翻看,逐一批阅,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每一份奏折都认真批复。

接待大臣时,他认真倾听每一位大臣的禀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向老臣请教。

灵汐依旧天天入宫,陪着他处理政务。每当萧瑾伏案批阅公文到深夜,桌上的烛火燃得昏暗,她就安静地站在一旁,要么帮他整理好散落的奏折,要么默默磨好墨,待他渴了,就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待他累了,就轻轻帮他按一按僵硬的肩膀,安安静静陪着。有时候萧瑾忙到忘了吃饭,她就让人把饭菜热好,端到案前看着他吃完,再默默收拾干净。

苏珩也主动帮着分担,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跟在身后,而是主动接手一些琐碎事务——帮着整理堆积的公文,按类别分类摆放整齐;传递大臣的奏报,确保每一份都能及时送到萧瑾手中;偶尔还会陪着萧瑾接待前来汇报工作的官员,帮着传达指令,尽量减轻萧瑾的负担。他性子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沉稳,说话做事也懂得分寸,不再像从前那样毛躁。

李太傅、张丞相几位老臣,看着萧瑾的变化,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他们时常留在宫中,陪着萧瑾批阅公文,遇到他拿不定主意的事,就耐心给出建议;看到他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就委婉提醒,一步步引导他熟悉朝堂运作,放心地把江山托付给他。

又过了一个月,便是萧瑾登基的日子。

这一天,天刚亮,宫里就忙了起来,宫人拿着抹布擦拭着太和殿的柱子、台阶,把琉璃瓦擦得锃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宫道两旁的灯笼都挂了起来,红彤彤的,大臣们整齐的脚步声在宫里回荡。

萧瑾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腰间系着玉带。宫人帮他梳好头发,戴上冕冠,冕冠的重量压在头顶,沉甸甸的。

他站在太和殿门口,风一吹,龙袍的下摆轻轻飘动,身边的宫人捧着玉玺,垂首站在一旁。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太和殿的台阶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萧瑾走到太和殿的最高处,转过身,面对下方的文武大臣。

阳光落在他身上,大臣们纷纷跪下身,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瑾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大臣们齐声应道:“谢陛下!”随后缓缓起身,目光恭敬地看着太和殿之巅的少年帝王。

大雍景和二十一年,先帝萧衍驾崩,萧瑾遵遗诏正式继位,改元永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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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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