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沈沐霜刚把短袖撩到运动内衣下沿。
她对着镜子侧过身,手机举到腰的高度,正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顶灯把腹肌的轮廓切成明暗分明的几块,汗还没干,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水光。
李易安从她身后路过,本来是要去拿佳得乐,但脚自己停住了。
她站在沈沐霜右后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撩起的短袖,一截腰,几块正在镜头里被反复凹造型的肌肉。
她伸出手,没摸。只是把手掌悬在沈沐霜腰侧,隔着一层空气,掌心和皮肤之间大概有两厘米的距离。
近到能感觉到那片皮肤蒸腾出来的热度,近到沈沐霜的腰侧在她掌心里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干什么呢,”沈沐霜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偷拍?”
“我是不会交版权费的。”李易安把下巴搁在沈沐霜肩头,另一只手在镜头边缘比了个耶,“来,拍一张,入个镜,发朋友圈,不用谢。”
她按下快门,画面就此定格。
一截线条分明的腰腹,一只悬在腰侧将落未落的手,一张搁在肩头的脸,一个耶。
李易安的食指指尖在画面边缘,离沈沐霜的腹直肌只有一厘米。
沈沐霜把短袖放下,遮住了腹肌,遮住了那层薄汗,遮住了刚才被镜头反复品味的那几块肌肉。
她转过身,背靠镜子,饶有兴趣地盯着李易安。
“要摸吗?”
李易安的手还悬在半空,耶还比着。
“什么?”
“你从体检那会儿盯到现在。”沈沐霜勾起唇角,语气带着些诱哄的味道,“刚才拍照又看,现在给你摸。”
她没用问句。用的是句号。
李易安的心跳在胸腔里猛地擂了一下,「被允许了」的兴奋之后是「她居然主动问」的猝不及防。
她以为这种话只有自己会说出来——在某个足够暧昧的深夜,在肩并肩的床头,在“晚安”和“我要晚安吻”之间,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问“今晚月色真美,所以我能摸一下你的腹肌吗”。
结果沈沐霜替她说了。在健身房,在镜子前,在刚拍完一张照片之后。用那种「你今天训练量够了吗」的语气。
“好啊好啊!”她疯狂点头,点得太快,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把头发撩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你……憋气,把腹肌凸显出来。”
沈沐霜深吸一口气,腹肌收紧,空气被吸进腹腔,膈肌下降,腹内压升高,那几块肌肉便一节一节浮现出来。
李易安把手贴上去,掌心落在肚脐上方,拇指按在左侧腹直肌上,其余四指落在右侧。
皮肤热乎乎的,刚练完的余温还留在上面。肌肉在掌心里是硬的,但不是石头那种硬,是被包裹的、有弹性的硬,像一块被反复揉捏过的陶土。
她胡乱摸了两把,从外缘滑向中线,经过那一小块一小块被腱划分割开的肌肉,指尖陷进两条腱划之间的浅沟里,又滑出来。
“比想象中软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脸正对着沈沐霜的锁骨,“手感还行。”
“你还没有呢。”
李易安的手停在沈沐霜腹肌上,抬起头,用「你居然敢嘲讽我」的表情瞪着她。
“我有!”
沈沐霜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种「是吗」的弧度。
李易安后退半步,把上衣一把薅到胸口,露出整个腹部。
她深吸一口气,憋住,腹肌收紧。
两侧腹外斜肌和中间那条腹白线在憋气的状态下勉强浮现出来,像三条被风刮过沙面的痕迹,更纤细、更含蓄,是刚刚开始被雕刻的轮廓。
沈沐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给了她一个白眼。
李易安读懂了,是一点点轻蔑和「你就这啊」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撩起衣服展示腹肌的时候,她在看沈沐霜的嘴,很确定后者在笑。
李易安把短袖放下来。
“我们不比腹肌,我们比下腰。”
“下腰?”
“下腰。”
李易安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在镜子前清出一小片空地,脚趾在鞋里蜷缩又张开:“双脚岔开,站好,然后往后倒,用手撑住地面。你柔韧性怎么样?”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沈沐霜的柔韧性不如她,这场比试一开始就不公平。
但她还是把期待挂在眼角、唇角、微微扬起的下巴上,仿佛一面被阳光照亮的镜子。
沈沐霜看着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刚练完肩中束,头发湿了,运动内衣的肩带在锁骨下方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她知道自己柔韧性一般,但还是把手机递给李易安。
“帮我拿着。”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那张照片。
镜子里的人撩起短袖,露出一截腰,腹肌在顶灯下被切成明暗分明的几块。旁边是一张搁在肩头的脸,一个耶,一只悬在腰侧、将落未落的手。
沈沐霜走到空地中央,双脚岔开,与肩同宽,站定。双臂上举,脊柱开始向后弯。
第一段是胸椎——做得比她自己预想的好,肩关节的活动度够,上背部肌肉在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打开,像一本被逐页翻开的书。
然后到了腰椎。身体在这里停住了。
髋关节前方的髂腰肌太紧,腹直肌的柔韧性不足以支撑更深的后弯,脊柱在腰部变成不肯再往后多走一寸的弧,脸正对着天花板,白色顶灯直直落进眼睛里。
灯管上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合拢,像一片贴在光里的叶子。
然后她开始往下掉,腰椎撑不住,重心从那个不肯再弯曲的支点倾泻下来,手臂还在半空中,手指张开,什么都没抓到。
李易安的手立马出现在她腋下,把身体从那个即将失控的角度停住了。
脊柱还弯着,腹肌被拉成微微颤抖的弧面,双臂悬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座被从中截断的桥,全靠她那两只手撑着。
“阿宴……”沈沐霜的声音因为弯着腰,气息被压着,比平时低沉许多,“扶我……起来。”
李易安没有立马扶起她,让沈沐霜在那个角度停着,停在那片由她自己的双手构成的、唯一的支点上。
她能感觉到沈沐霜的腰正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肌肉终于开始屈服,颤抖慢慢变成力竭般的痉挛。
“叫姐姐也没用了。”李易安笑着说,“你柔韧性真的好差,年龄大了干什么都心酸。”
“先让我……起来,”沈沐霜双臂还悬在半空,手指还张着,徒劳的抓了几下,又放弃,“我要撑不住了!”
李易安看着那两只手——打篮球的手,投篮的手,传球的手,给她系领带的手,在体检室把她袖口拉下来的手,此刻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握不住,连她的头发丝都摸不到。
她的一只手从沈沐霜腋下移开,沿着手臂往上,从肘部到小臂,到手腕,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指。
掌心贴着沈沐霜的手背,手指穿过指缝,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按回身侧。
然后她才用力,把沈沐霜从那个角度拉起来。
脊柱一节一节回正,腰椎,胸椎,颈椎,最后是头。
沈沐霜站直了,背对着她,手还握着,另一只手还贴在她腰侧。
镜子里她的脸终于从天花板转回来,但却没看镜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胶。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一片被晚霞从背面照亮的花瓣。
“霜霜。”
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我教你嘛,很简单的。”李易安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话的气息打在沈沐霜颈侧,那一片皮肤正在慢慢变成粉色,“重心要靠腰腹保持,膝盖那个时候是往前突的,而后慢慢往下……”
“阿宴,在这种情况我很难保持重心。”
“所以我教你呀,慢慢来。”
她松开握着沈沐霜的那只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脚踝——隔着平底的休闲鞋,隔着高帮袜子。
但她还记得。
记得踝骨的弧度,记得跟腱的紧绷,记得脚趾在她掌心里像花一样张开的那个瞬间。
她抬起头,发现沈沐霜正低头看她。
健身房的顶灯在李易安头顶,光从上面打下来,把脸分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眼睛是浅的,像被水洗过的茶晶;暗的那一半,嘴唇抿着,但弧度已经松开了。
“看什么?”沈沐霜问。
“看你。”李易安挑起眉,“不行么?看你还要收费?”
“不收。”沈沐霜把脚踝在李易安手心里轻轻转了一下,努力了一下,但还是没下下去,“……罢了,我们练臀腿吧。”
“行啊,不过我倒想练练背,有什么可以让我的背看起来有肌肉吗?”李易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手机递给她,“看看照片,拍的是不是很棒?”
“那就练大圆肌和后三角吧,”沈沐霜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器材。”
那张照片停在取景框里,撩起的短袖,一截腰,一只悬在腰侧的手,一个耶。
“算了,不发朋友圈了。”李易安也凑过去看照片,突然来了一句。
“为什么?”
“这张不好看,不适合向外人展示,”她把手机从沈沐霜手里抽走,揣进自己兜里,“下次拍张更好的。”
沈沐霜看着她,没戳穿。
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没删,也没发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