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父辈们

李易安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双脚在离地几公分的地方踢踏着。

她朝着沈沐霜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手指舒展。

一个邀请,一个测试,一个开端。

沈沐霜将左手中的花束略换到身侧,右手牢牢地握住李易安的手。

指尖触碰的刹那,李易安悄悄眯了下眼。

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和「演算」里一样,又似乎……更真实了一点。

沈沐霜微微用力抬手,李易安便借着这股力道轻盈地从床边站起。

白色皮鞋落地,她站直了身,樱粉色的身影还是比沈沐霜矮了那么一丢丢,不过目光差不多足以平视。

下一刻,沈沐霜松开手,上前半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怀中。

李易安被她抱了个满怀,下巴撞上西装肩头,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怀中花束的清甜,瞬间将她笼罩。

她能感受到沈沐霜手臂环在她背后的力量,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下那颗心脏跳动的急促与沉重,也能感受到那捧花的花茎轻轻抵在自己的腰侧。

拥抱沉默而绵长,沈沐霜的下巴轻轻抵在李易安的颈窝,呼吸拂过耳后的皮肤。

李易安的身体起初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一只手慢慢抬起,回抱住沈沐霜的腰,手指揪住对方背后冰冷的西装布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有几秒,沈沐霜才缓缓松开一些。

她低头,看着怀中李易安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直拿在身侧的那捧花,轻轻转过来,珍而重之地放进李易安空着的左手里。

“给你的。”

三个字像砾石滚过喉咙。

李易安低头,看着怀中洁白与粉嫩交织的花束,清新的生命力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抱紧花,再抬头时,脸上的审视和趣味已经褪去,只剩下安然。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那我可收好了。”

李致知一直站在阴影的边缘,看着女儿被那个一身漆黑的女人稳稳拉起,紧紧拥抱,又郑重地赠予鲜花。

他看着李易安脸上那种安然的神情,心中最后一丝复杂的疑虑也被这无声的仪式涤荡。

他几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背过身,彻底将自己隐入了窗边更深的暮色里。

沈沐霜再次向李易安伸出手。

李易安将花束换到右手抱好,左手毫不犹豫地放回她的掌心。

“我们回家。”沈沐霜说。

“好。”李易安点头,转头向李致知告别。

十指相扣,她们并肩走向门外那片逐渐暗下的天光。

白色的郁金香在李易安怀中微微颤动,如同一个纯洁的句点。

李致知独自站在窗边,背影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他刚刚送走了女儿。

她眼中对沈沐霜的信任与即将拥抱新生的光亮像一把温柔的锉刀,磨平了他心中许多焦虑,却也留下一片更空旷茫然。

门被推开时没有敲门声,沈求索就那样站在门口,一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

他的身形与李致知的清瘦截然不同,比李致知高出半个头,肩宽背挺,白大褂下的身躯有着科研人员少见的结实肌肉,那是常年坚持系统训练留下的痕迹。

可这具颇具分量的身躯所承载的气质却冷硬得像深海沉淀过的黑色礁石,眼神锐利,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好似刚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他扫了一眼空荡的病床,上面还残留着人体卧压的痕迹。

“走了?”沈求索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她们去开……庆祝会了?”

李致知没有回头:“对。”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23小时完成意识锚定和抽离,”沈求索走进来,随手将酒瓶放在病房内唯一一张小几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数据居然很干净,不过有两个小物件还在那边——两颗石头一样的东西,没分析出来是干什么的,华妙仪还在研究。伪人和其他扰动痕迹还有点小尾巴,不过应该不打紧,杨泽那家伙……总是喜欢乱窜,说真的,其实我也分析过那个黄色噪点是杨泽的可能性,但是太抽象了,所以被我放弃了。好在现在「演算」项目可以正式归档了。”

语气公事公办如同回报,仿若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结果。

李致知终于缓缓转过身。

两个年龄相仿、曾并肩开拓人类认知边界的男人,在经历了决裂、怨恨、以及这场因女儿而起的诡异合作后,再次于咫尺之间对视。

空气凝固如同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厚重冰层。

“辛苦了,老沈。”李致知说,语气同样听不出多少真切感谢,更像一种必要的礼节。

“那可谈不上咯。”沈求索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感谢你家阿宴去吧,我不过是提供了必要的算法支持和一点帮助。硬要说辛苦……”他目光如手术刀般划过李致知的脸,“是她吧?躺了三个月,就算不提你拿电流刺激她肌肉……她也是最辛苦的那个。”

一阵沉默。仪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酒?”李致知看向那瓶酒。

“当然是威士忌,”沈求索简短地说,自己拧开瓶盖,又从口袋掏出两个便携式的金属小杯,“庆祝我女儿的任务……总算结束了。”

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小几另一边。

李致知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酒杯。

“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她这么做吗?”他审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看向沈求索,“那你又在庆祝什么呢?”

“我不同意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发现我的意见好像一直没被重视过,你不觉得吗?”沈求索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随即微微蹙眉,仿佛酒液灼烧的不是喉咙,而是某些陈年旧伤,“包括当年你执意要深入「玫红歌剧院」的核心,包括你后来封闭所有数据独自研究「楼」的失控,包括离心机的出料也许是活物……也包括我女儿爱上你女儿这个事实。”

他放下杯子:“但这不影响我帮她。就像当年,我不认同你的冒险,但还是帮了你——我们家对你们家一直如此,真是可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冰冷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两人之间那份刻意维持的平淡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至今仍在渗血的创口——华妙仪与陈见素的失踪。

李致知的眼神骤然收缩,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沈求索似乎意识到自己触动了不该碰的开关,但他没有收回,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染上了一层自嘲的寒意:“看,历史总是重复。这次是我女儿,为了你女儿,又把自己扔进了最不可测的风暴里。李致知,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天生就有种让人奋不顾身的引力?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种……遗传性的诅咒?”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刺,李致知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沈求索:“沈沐霜很出色。没有她,「演算」会大打折扣。阿宴也不可能……以那种状态回来。”

他指的是李易安最后表现出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清醒与亢奋。

“她当然出色,她是年轻一辈里第二出色的那个——”沈求索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骄傲,但随即是更深的复杂,“可惜第一的已经死了,啧,真是可惜……”

“算了……反正她清楚自己要什么,哪怕那意味着要和你合作,要进入一个我给自己死对头的女儿构建的虚拟世界,去扮演一个引导者、守护者,甚至恋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承认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过往所有立场的一种背叛。

他再次看向李致知,眼神里交织着审视与无奈,也许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羡慕:“你早就知道了?但你都不告诉我。混账。”

李致知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不知是不是认领了这个称呼。

他想起了女儿紧紧回抱沈沐霜时,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明亮。

“阿宴提起她时,眼睛里有光。”他最终说道,“棒打鸳鸯的事儿我可不做。”

“光?”沈求索嗤笑一声,又饮尽一杯,酒意似乎让他冰冷的外壳稍稍融化,露出了内里的疲惫与担忧,“你女儿眼睛里是有光了,我女儿呢?她耗费的心力,承受的压力,还有面对杨泽,和它背后存在时的风险……虽然他们没打起来,但你知道杨泽都盯上她们了——这些阴影,谁来看见?”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演算」结束了,但事情没完,华妙仪跟见素还是出不来,还有不知道什么的污染……「楼」现在揭示的的奥秘和危险远不如它隐藏的多。她们两个现在被命运绑得更紧了。你告诉我,这是好事,还是另一场更大悲剧的开端?”

李致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顶尖的科学家,只是两个为女儿未来忧心忡忡的父亲。

“我也不知道。”李致知诚实地回答,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放下所有防御和计算,露出纯粹无力,“但我知道,试图把她们分开可能才是悲剧的开始。她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不用太担心,就像当年我们选择闯楼一样。”

提到“当年”,两人之间又静默下来。

那些共同探索的激情、发现未知的狂喜、以及最终惨剧带来的撕裂与痛悔,如同沉默的巨兽盘踞在病房中央,让两人看不清彼此,也无从得知对方的心思。

沈求索后退一步,身上的攻击性如潮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倦怠。

他拿起酒瓶,将最后一点酒液平分在两个杯子里。

“为了她们的选择。”他举起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讽刺,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郑重。

李致知也举起了杯。两只金属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叮”一声。

“为了她们能平安。”李致知低声补充。

两人饮尽这杯混杂着太多过往恩怨与未来忧虑的残酒。酒液入喉,灼热一路烧进胃里,却暖不了胸腔那片空旷之地。

沈求索放下杯子,拿起空酒瓶,转身走向门口,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在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致知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谢谢。”

沈求索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接受还是不屑。

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冷白的光线中,随即门轻轻关上,将病房的寂静与暮色重新还给李致知一人。

李致知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杯壁。窗外,城市的灯火已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但那光明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远而隔阂。

他想起女儿离开时,紧紧握着沈沐霜的手,怀中抱着那捧洁白的花,头也不回地走向新生的模样。

他们这些父辈,能做的,或许只是在阴影与光明的边缘,用各自的方式斟满一杯残酒,守望再也无法被计算的未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