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的钝痛还在嗡嗡作响。
李易安撑着冰冷的地面坐起身,是猛地转头,盯住刚扶稳薛怀瑾的沈沐霜,目光如炬。
“你刚才……”她的声音还有点发哑,“是「心锚」吗?”
沈沐霜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李易安面前,指尖轻轻拨开后脑的头发。
“当然,这是最直接的运用,”她检查完后才笑了一下,“你也可以用。这里的……污染,很重。”
“我吗?”李易安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近乎狂热的探究欲被点燃,“「权限」?在这里?我之前在医院就用过,可帅了!可我刚刚……”
“不一定完全是那种形式,”沈沐霜没有说完,只是用眼神鼓励她,“你可以试试……但要记住,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也许是什么感情驱使着你用,而不是……你说出来就能实现,华教授能随心所欲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但你还没有。”
李易安几乎没有犹豫,闭上眼,调用起那种熟悉的、在科技楼里让一面墙壁无声消失时的感觉——一种强烈的、近乎叛逆的 “它应该这样” 的意志,而不是“我希望这样”。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让我出去」的渴望,而是另一个她不太熟悉的领域,但迫切需要这样的东西……
她感到某种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离,似乎是精力和专注力瞬间被挖空了一大块,带来一阵短暂的虚脱和耳鸣。
但当她睁开眼时——
沈沐霖出现在她面前,距离之近甚至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被沈沐霜稳稳扶住。
“我靠……”沈沐霖似乎对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也显得很惊讶,“哎!这是哪儿?”
“哦豁,”李易安扶了一下头,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里是杨泽的神秘老巢!恭喜你,我召唤了你,现在我是你的master!”
“什么?”
“唔……”李易安晃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额角渗出细汗,“这……还挺费神,不过我居然能复制你的技能?”
“阿宴?”沈沐霜立刻上前扶住她,手臂环过腰,将有些发软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上,“你的能力和别人不一样,过度使用会……”
“会怎么样?”李易安靠在她肩头,喘了口气,还有心思调侃,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我的技能耗蓝很严重?”
她感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
肌肉没有酸痛,是精神上的干涸,情绪似乎被暂时抽走了,连带着对周围环境的敏锐感知都迟钝了些。
沈沐霜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奇迹般的,在沈沐霜怀抱中,李易安感到冰冷的虚脱感开始迅速消退,被抽空的精力如同干涸的泉眼重新得到了滋润,快速充盈起来,清晰得几乎可以量化——就像游戏里看着蓝条嗖嗖往回涨。
“咦?”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新发现而重新变得闪亮,“怎么回事?”
她忽然侧过脸,将自己还带着冷汗和灰尘的脸贴上沈沐霜同样微热的脸侧。
接触的瞬间,恢复感觉骤然加速、放大,几乎像是直接注满。
“哇哦——”李易安兴奋地低呼,彻底恢复了精神,甚至比之前更显得神采奕奕,“霜霜,你是我的专属泉水吗?我感觉……蓝条满了!”
“可能吧,”沈沐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贴贴弄得一怔,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泛红,“情绪的剧烈波动能加速你的恢复,之前在「楼」里你可能没察觉到。”
“那可太棒了,”李易安此刻完全为新获得的能力和迅速恢复的状态所鼓舞,恐惧和疑虑也被冒险般的亢奋取代,“我的实力跟我的情绪波动成正比!有你在身边的话——全都不是问题啊!”
她挣脱沈沐霜的怀抱,但手指还勾着对方的手指,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易安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率先走向八角房间那扇之前未被注意到的、与石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石门。
“开门!FBI!”她半开玩笑地低喝一声,用力推去。
门无声地开了。
门外是莫测的黑暗,以及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石质走廊,看上去应该没有尽头。
潮湿的霉味和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幽幽地飘了进来。
“好安静啊……”薛怀瑾悄声说,眼中有浅绿色的光芒。
李易安知道是她发动了「聆响」。
“嗯,这个时候的安静不是好事,”沈沐霜头也不回,“你有没有听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低语?”
“没有那种……低语,”薛怀瑾点了点头,“我们似乎在一个迷宫里,建筑好像有回声,或者是很空旷的那种。”
“不好说……也有可能,”李易安打量着四周的墙壁,用脚踢了一下,“说不定这下面就是个迷宫,我们至少坠落了十米吧?真见鬼,这底下怎么可能这么大?下水道也没有长这样的……这是杨泽搞的鬼把戏吗?”
“嘘!”薛怀瑾突然拉住了沈沐霜和李易安,压低了声音警告,“我听到了杨泽的声音……它在前面的房间。”
沈沐霖一直没说话,只是摆出战斗姿态。
“看来它还挺真诚,”李易安撇撇嘴,“居然没打算骗我们,不会真的想告诉我什么真相吧?”
她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三人对视一眼,沈沐霜比了个“是时候了”的口型。
房间比预想的更加……现代,也更诡异。
这里像是一个被掏空、又强行塞入异物的腹腔,冷灰色的金属板散发着无机质的寒意,空间的外侧呈环形阵列着数十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厚重的玻璃屏幕闪烁着雪花与噪点。
每一只“眼睛”里,都在播放着画面。
——李易安三岁,在琅川市别墅的院子里追着一个小篮球摔倒,膝盖磕破,华妙仪笑着把她抱起来。镜头角度古怪,像从屋檐俯视。
——李易安十岁,第一次拿起羽毛球拍,姿势笨拙,旁边站着大笑的陈志鹏教练,李致知和华妙仪也在场,看上去也很高兴。
——李易安十五岁,在琅川一中的月考光荣榜前,对着自己名列前茅的名字挑眉,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
——李易安十七岁,趴在语文课的桌子上睡觉,手机塞在桌肚里充电,语文老师看到了,但没管。
——李易安十八岁,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冲出考场时阳光明媚,她和薛怀瑾击掌庆祝,沈沐霖穿着球衣,在旁撑着一把女式太阳伞。
……沈沐霜与她站在彩票店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刮刮乐上刮出奇妙的图案;沈沐霜和她在西餐厅里,从她手里吃下那一叉子意面;沈沐霜与她坐在酒吧里,一个捂着脸,一个满脸笑容……
……沈沐霜第一次为她吹头发,指尖穿过的狼尾;医院里与镜像伪人的对峙;艺术楼储物柜的窒息黑暗;「沈沐霜」流淌的透明粘液……
画面事无巨细,角度多变,有些甚至像是从李易安自己的视角记录的。
她迄今为止的一生所有的记忆,正在这数十台嗡嗡作响的电视机里,被同时、反复、冷冰冰地展览。
杨泽就站在这环形屏幕阵列的中心,背对着入口,仿佛它才是这记忆矩阵的主宰。
它没有转身,只是抬手,轻轻抚过面前一台正播放着李易安梦见病床场景的屏幕。
“看啊,”它的声音通过某种方式放大,在金属墙壁间碰撞回响,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多么完整,多么细致。从琅川到菁昌……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哭泣,每一场胜利,甚至每一场噩梦。”
它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曾经给过你承诺,会告诉你真相……想不想听,阿宴?”
承诺?真相?自己跟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交易?李易安心头一凛,自己难道什么时候悄悄签下了卖身契?
……不,在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有个穿着齿轮机甲的家伙也跟自己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李易安」,它说会告诉自己真相,但那时不是时候。
“你是……科技楼里的……齿轮机甲?”经过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李易安终于选了这个抽象的称呼,“那是你?你终于记得自己还有这个承诺了?”
“不好意思,最近令人难以预料的决策有点多,就忘了你这边,不过那个就是我的傀儡罢了,”它嘻嘻笑着,双手一摊,“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吗?你看——”
“如果连我……”杨泽姿态优雅,仿佛在展示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一个被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赝品——都能对你的人生了如指掌,事无巨细地复现出来……”
它向前走了一步。
“那么,阿宴,你该如何确认,你才是那个唯一的李易安呢?”它的语调轻柔,却字字如刀,“我的傀儡和你,在构成「李易安」这个存在的记忆数据上,究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是头发挑染的粉色饱和度?还是打羽毛球时反手挥拍的角度?”
李易安的呼吸窒住了,死死盯着那些屏幕,熟悉的画面此刻却像无数面哈哈镜,扭曲着她的自我认知,冷汗沿着脊椎滑下。
“还有那些梦。”杨泽恰到好处地切换了话题,指向另一组屏幕,上面反复播放着李易安躺在纯白病床上的画面,父亲李致知与模糊人影交谈,“底层协议异常……外源性干扰……请求终止演算程序……”
冰冷的术语被它用李易安的声线复述出来,听起来讽刺无比。
“如果那些是你的「现实」,”杨泽歪着头,眼神纯然好奇,“那你岂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的植物人?一个意识被困在「演算」里的……幽灵?你没有好奇过这些吗?”
它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沈沐霜,胜券在握地笑了笑。
“而你的霜霜……”它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蛊惑般的同情,“她为什么带你进来?为了让你看清真相吗?还是……为了逃避那个残酷的现实——那个你动弹不得、日渐枯萎的现实?她把你的意识带到这个可以奔跑、可以相爱、可以活着的幻境里,是仁慈呢,还是懦弱的自我安慰?”
它看着眼神开始剧烈动摇的李易安,发出最后一击。
“现在,你带着她给的「仁慈」,却跑来寻找「真相」。在从医院出来后,你本来可以装作不知道,继续美好的人生,可你偏偏要来找我——你这不就是在……辜负她的一片苦心吗?要不……留在这里?当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超人?还是说,要去现实当一个植物人呢?”
话音落下,房间只剩下电视机嗡嗡的电流声和画面切换的细微噪音。
李易安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金属地板正在融化她。
我怎么可能是植物人?我可是李易安!活生生的……可是,如果这些记忆都可以被复制……如果梦才是真的……如果这就是这个怪物说的真相……那自己的超能力似乎很好解释了,在虚构的世界,拥有点管理员权限太正常了……
“阿宴!”
沈沐霜的声音斩断了她的混乱。
她一步跨到她身前,双手捧住她脸颊,强迫视线从吞噬心神的屏幕上移开。
“看着我。你,不是植物人。”沈沐霜开口,每个字都像凿子,钉入李易安动荡的认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在公共课教室,那天下着雨。”
“别管它,霜霜,当心它过来了……”李易安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那一天,“……我当然记得,那天你刚进门,雨就停了,太阳也出来了,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跟电影一样……”
“不不不,阿宴,你想错了,”杨泽听到她的话,优雅的背起双手,“在如此美妙的**片段,我可不会对演员们痛下杀手……我没那么无趣,我可以保证,不管你信不信。所以现在,不如听听沈沐霜的解释?”
“那我真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沈沐霜讽刺道,分出一部分精力用「心锚」注意着它,“这个世界是一个「演算」程序。你的父亲李致知启动它,是为了重构你被夺走的十一年记忆。”
“什么叫这个世界是个程序?我的人生居然已经到大结局了吗?”李易安的瞳孔缩紧,神情满是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这是楚门的世界?我的记忆不是好端端的吗?”
“这些以后再说,你只需要知道你失忆了,”沈沐霜手指微微用力,“但现实中的你不是植物人,你记忆受损,意识在这里重新「演算」失去的那部分。而我……”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光,“我们在大学才认识,「演算」力图与现实一样,在那个世界,我们依旧相爱,我的任务是确保「演算」顺利完成。如果用外面的时间来说,还差一天不到。”
杨泽在后方轻轻鼓掌,面带欣赏的冷笑。
“但有别的什么存在盯上了「演算」——就是它,”沈沐霜猛地转头,冰冷地瞥了它一眼,再转回来死死看住李易安,“它污染了这里,扭曲规则,制造伪人,散播盐的谎言,现在又用这些复制的记忆画面来覆盖你的内存,它的目的就是腐蚀你的认知,让你怀疑一切,包括你自己,也包括我。”
“酷噢。”李易安棒读道,面无表情,实际上内心早已滔天波澜,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自己的人生。跟大一那次一样的情况……又是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这辈子如果拍成电影一定很叫座……不过这种情况也在导演的剧本上吗?
“看着我,阿宴,之前有所隐瞒是害怕你的意识因此崩溃;但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宁愿你恨这个知情不报的我,宁愿承担「演算」终止的风险,也绝不允许你被它的谎言拖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在你眼里,我像是会……”李易安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自我怀疑的人……吗?我像是那种会内耗的人吗?”
“不是,”沈沐霜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颤抖,“我知道你不可能,但我得考虑到。现在,我可以立刻请求终止演算,带你回去,回到有真实身体、有完整未来的现实。我们会带着这里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恐怖的,美好的——一起回去。”
她抵着李易安的额头,气息交融,声音轻如誓言,也重似枷锁。
“或者你可以选择留在这个……这个被它继续腐蚀的故事里,寻找一个永远无法让你安心的答案。但无论你怎么选——”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再次转身,彻底将后背留给李易安,面向那个好整以暇的家伙,脊背挺直,如同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我都站在你这边。如果你想走,我现在就带你杀出去。如果你想留下弄清楚,”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李易安,“那我就陪你,直到把这个玩弄人心的东西连同它恶心的剧场一起撕碎。”
房间陷入死寂。
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照在李易安苍白的脸和沈沐霜决绝的背影上,明明灭灭。
杨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似乎没料到在铺天盖地的认知攻击下,沈沐霜会选择如此彻底、如此不计后果的坦诚,并将最终的选择权交还给了李易安自己。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迷雾,所有的诘问,所有的决定,此刻都压在李易安一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