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规则扭曲的产物

车辆发疯般驶离市立医院,将那座散发着甜腻腐臭的苍白巨兽狠狠甩在身后。

窗外的街景在凌晨的微光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色油彩,路灯的光晕被速度拉长、扭曲。

李易安靠在椅背上,腿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她闭着眼,感受着凉爽夜风,希望能让自己好受点。

沈沐霜紧握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就在车厢内寂静即将被疲惫彻底吞噬时……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车内,也不是来自路面。

是车顶。清晰得像有人用指甲盖轻轻敲了一下金属外壳。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沐霜瞳孔骤缩,轻刹一脚,看向内后视镜上方的车顶衬布。

“嗒、嗒、嗒。”

敲击声变得有节奏,悠闲,甚至带着点戏谑的韵律,从车尾不疾不徐一路敲到了驾驶座正上方,然后停下了。

紧接着,一张脸,瘦长的人脸,倒挂着,缓缓从副驾驶那一侧的前挡风玻璃上方垂落下来。

“啊啊啊有鬼啊!”李易安最先反应过来,身体往沈沐霜那边用力靠去,被突脸下意识吓得大喊,“这他妈是什么啊!为什么在我们车顶上啊!”

后座响起一片惊叫声,其中包括差点把李易安耳膜震破的薛怀瑾的喊声。

沈沐霜猛踩了一脚刹车,但它依然安稳的伏在上面。

它的装扮很奇特:一套裁剪怪异、质地似绸非绸的暗紫色礼服,边缘绣着难以名状的扭曲金线。

最扎眼的是头上那顶高高耸起的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却遮不住它脸上那灿烂到近乎刺眼的笑容。

它的脸因为倒挂而微微充血,但那笑容的弧度完美无瑕。

它就那样倒挂着,与车内惊骇欲绝的李易安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晚上好呀,”它的声音透过玻璃和风声,依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语调轻快得像在问候老友,“或者说……凌晨好?时间感在这种时候总是有点模糊,对吧?”

李易安看着那张脸,愣了一瞬。

跟姿势无关,其实现在就算出现奥特曼把他们的车甩飞也没什么奇怪的,在最初的惊恐之后,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那张脸,有点眼熟……瘦长的脸,凹陷的眼窝,嘴角的礼貌笑容……

靠!彩票店!那个店主!就长这模样!还有跟沈沐霜喝酒那次,那个西装调酒师!自己当时还觉得奇怪来着,那个笑容如出一辙!这个家伙……已经观察了我们很久了!从我跟沈沐霜相识没几天,它就出现在我们生活中了!也许还有更多我没注意到的地方……但它现在出现肯定不是为了报恩!

“抓稳了!”

沈沐霜又是一脚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辆在空旷的马路上猛地顿住。

惯性让所有人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位,但车顶那个身影纹丝不动,仿佛扎根在金属之上。

李易安的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看着倒影中那个戴着高礼帽、笑得让她心底发寒的脸孔,喉咙像被堵住。

它似乎很满意这反应,伸出手——戴着与礼服同色的暗紫色手套——用手指关节又轻轻叩了叩挡风玻璃,然后腰肢以一个非人的柔韧度一折,整个人如同轻盈的鬼魅,从倒挂变成了俯身。

它双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就那么悠闲地趴在了急速行驶后又骤然停止的车子引擎盖上,高礼帽稳稳当当。

“仓促告别,实非我愿,”它的声音透过玻璃传来,语调舒缓从容,温雅又字字冰凉,“容我重新自我介绍。鄙人杨泽,平日里不过是为些蒙尘旧物拂去时光,或与同好聊备典籍,勉强算是个……知识的侍奉者与规则的……观察者。”

它又优雅地翻身,改成了俯卧在引擎盖上的姿态,双臂交叠垫着下巴,高礼帽稳稳当当。

这个动作由它做来,竟带着几分旧时代绅士的闲适。

“你们所经历的伪人……这些粗糙的造物,不过是对深层愿望笨拙的回应。”杨泽的目光扫过车内众人,最后锁定李易安,笑容里掺入了一丝近乎慈悲的怜悯,“而我,则是为此而生,更为此而存的存在。我偏爱调整那些偏离了‘美感’的秩序。代价嘛,非金非银,往往是一段炽热的记忆,或一缕纯粹的情感……这很公平。”

夜风吹动它额前的发丝,语调依旧平和,甚至带着探讨学术般的兴致。

“比如那位张休医生,我很欣赏他。从那般绝境挣出一条生路,甚至还想来找我理论……勇气可嘉。”杨泽轻轻叹了口气,似是真有遗憾,“只可惜,他的姿态在最后的对抗中,因力量悬殊而显得……过于狼狈,失了节奏。战斗不该只有悲壮,更应有跌宕与反差之美。他的结局未能成为我满意的作品。所以,我只好将他纳入我的收藏,至少,那份试图螳臂当车的决绝,其凝固的瞬间,尚有一分可供玩味的形态。”

它又笑了笑,看向李易安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那是对一件近乎完美艺术品的审视。

“至于你,阿宴,你和他们不同。你是一个……美妙的意外,一个几乎触碰到真实规则的半成品。这个世界,这个你们认为坚固的现实,本质上是一场宏大、混沌且不断坍缩又重组的戏剧。绝大多数人沉溺于被赋予的角色而不自知。而我,是少数清醒的观众,偶尔……也是登台的演员。”

它的笑容加深,那笑容里同时蕴含着圣徒般的悲悯与魔鬼般的戏谑。

“我不是来终结你们的,至少此刻,戏剧的**尚未到来。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舞台的真相,有资格了解你身上那「权限」背后更辽阔也更可怖的图景。如何?暂且放下这充满恐惧的逃亡——恐惧本身是何等单调的情绪——让我们像两位古老的藏书家相遇,在知识的尘埃与血腥味之间,聊聊这个世界的……底稿?”

它伸出手,戴着暗紫色手套的指尖,隔空轻轻点了点李易安的眉心,姿态如同晚宴上对女伴发起邀请的宾客。

引擎盖上,高礼帽的绅士如同镶嵌在夜色与钢铁中的一道悖论,优雅地等待着回应。

它的笑容再次加深了,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那笑容里有难以言喻的东西,既像圣徒垂怜世人时的悲悯,又像魔鬼戏耍猎物时的残酷愉悦。

“我不是来打架的,至少现在不是。看,”它摊开双手,姿态优雅,“我手无寸铁,只想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关于「楼」,关于「我们」,关于这一切荒谬又迷人的游戏规则。如何?要不要停下这无谓的逃亡,听一听另一个‘你’……如何看待这个我们共同身处其中的、巨大而混沌的舞台?”

晨风吹过,掀起它额前几缕刘海,黑色的。

它依旧趴在引擎盖上,高礼帽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唯有那笑容和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在车灯和路灯的混合光线下,闪烁着非人的、混沌的光泽。

它等待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又像一个急于分享惊人发现的、孤独的狂欢者。

“来!”李易安下意识就要拉开车门跟它对峙,“放马过来!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输了不准哭鼻子!”

“别!”沈沐霜拉住李易安,“冷静点,阿宴!”

但下一秒,她们的车消失了,地上出现一个大洞,几个人自由落体而下。

失重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攥紧李易安的胃部向下一扯。

视野在颠倒,它上衣的下摆像折翅的鸟,消失在上方那道迅速变窄的亮光边缘;一同消失的,还有一声轻飘飘的、仿佛贴着耳廓滑落的嗤笑,精准地钻入她因失重而嗡鸣的耳朵。

下一秒,熟悉的蓝莓味猛地将她包裹,一双手臂从背后环来,力道坚决得近乎粗暴,将她的脑袋死死按向一个温热的胸膛——是沈沐霜。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现的,仿佛空间本身折叠了一瞬,然后属于沈沐霜的呼吸便急促地喷在她的后颈。

“护住头!”

沈沐霜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

下坠并未停止,黑暗在呼啸。

李易安感到沈沐霜的身体紧绷如弓,某种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荡开,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的薛怀瑾身影骤然模糊,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又在近乎地面处瞬间凝实——

薛怀瑾轻哼一声,竟是以一个略显狼狈但安全的姿势,落在离漆黑地板仅一掌之遥的空中,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

几乎同一刹那,李易安感到环绕自己的手臂一紧,熟悉的晕眩感袭来,比电梯失控更蛮横的空间置换。眼前景象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扭曲又重组。

“咚!”

沉重的撞击声来自她自己,预想中平稳的落地并未到来,沈沐霜抱着她的手臂在最后瞬间意外地松脱了少许。

李易安只来得及偏开一点角度,后脑侧边便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声音闷钝,却在她颅骨内激荡起巨大的回响。

疼痛尚未炸开,眼前先爆开一片破碎的金星,如同有人在她脑内点燃了烟花。

薛怀瑾近在咫尺的惊呼,和沈沐霜几乎变调的喊声,瞬间被拉远、扭曲、变形,像是透过厚厚的、灌满了水的玻璃传来,模糊而怪异。

失重带来的虚空感还未散去,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带着熟悉的甜腥气,从撞击点蔓延开来,温柔而强硬地攫住了她正在涣散的意识。

黑暗褪去,是刺眼的白。

又是医院病房那种毫无温度的、惨白的顶灯光芒,她又能「看」了,但视野极其有限,只能固定地投向天花板的一角,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身体的感觉重回四肢——是被层层束缚、沉在深海淤泥里的沉重与麻木,连呼吸都似乎依赖于某种外在的节奏。

她又一次躺在了那间纯白的病房里。

喉咙里插着管子,鼻腔里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冰冷的金属气息。

视野边缘出现了晃动的人影,是她的父亲,李致知,穿着笔挺的西装,眉头紧锁,俯身凑近,似乎在观察她的瞳孔。

他的脸比记忆里苍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很明显,她从未见过那种混合着疲惫和忧虑的眼神

他伸出手,在身边的仪器上做着什么。

“脑波活动出现异常峰值,同步率有瞬间波动。”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语调平板,像在念数据,“这很危险了,李导。”

“「演算」受到外部干扰,很确认,”另一个男声响起,明显比女声慌乱一点,“无法锁定,无法判断,而且……”

“记录时间点,标记一下,注射镇定剂,”李致知直起身,侧头对着李易安视野之外的方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还不是时候。”

几个穿着浅蓝色制服、面孔模糊的人影在李致知身后走动,操作着一些她看不懂的、闪烁着微光的仪器。

没有人看她,偶尔几道视线也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观察一个“现象”,一个“项目”。

沈沐霜呢?她的霜霜呢?

李易安用尽全部的意识去「寻找」,视野拼命想要转动。

没有。白色房间的门口,仪器后面,父亲身边……仅限的视角内,哪里都没有沈沐霜的影子。

不在这里吗?难道她在边上?李易安心里冒出“沈沐霜坐在床头一本正经敲代码”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恐慌还未彻底蔓延,李致知转回了脸,目光似乎能穿透李易安无法移动的眼球,落在她无法被观测的内在意识上,低声自语。

“扰动为什么又加剧了?她那边无法控制局面吗?准备提前终止「演算」吧……”

说完,他闭紧了眼,似乎完全没办法了,在听天由命。

扰动什么?什么加剧?这都在说什么呢?「演算」什么?

李易安想喊,想抓住父亲问清楚,但喉咙里只有仪器辅助下单调的气流声,无力感与冰冷的事实一同淹没上来。

白光开始旋转、溶解,病房的景象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扭曲,父亲和其他人的轮廓变得模糊,最终被一片嗡鸣的黑暗吞噬。

涌入感知的,是她靠在沈沐霜怀里,后者正翻开她的眼皮,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昏过去了。

疼痛从各处传来,李易安闷哼一声,撑起身体,警惕地抬头看向上方——那里只有一片幽暗,看不到洞口,也看不到伪人的影子。

她们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八角形的房间,墙壁是某种暗沉的石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八个面和八条棱线。

而且还有光源,来自墙壁自身散发的、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灰白色荧光,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咳咳……都没事吧?”薛怀瑾快速爬起,声音还算镇定,起身后立马去李易安身边查看情况,“你的头……还好吗?恶不恶心?”

李易安摇头,目光死死盯着上方,手中已摸出了蝴蝶刀。

“那东西……没跟下来?小霖霖呢?”

话音未落,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沐霖发来的消息,一长串消息。

「我没掉下来」

「我在车里」

「它下去了」

「你们当心」

「我找找怎么下去」

李易安快速回复:「我们掉到一个八角房间,暂时安全,没看见它。你先藏着吧,保护一下自己,我们三个人不会有事儿的。」

她放下手机,和沈沐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它冲散了队伍,却没有追击任何一方。

它只是……把舞台清空,把演员们推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幕布似乎才刚刚拉开,这间冰冷、规整、散发着不祥荧光的八角房间,寂静无声,却仿佛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都更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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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