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后会有期

就在沈沐霜将李易安背上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角落传来。

张休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串被掐断般的嗬嗬声,原本涣散的眼睛像被强行拧紧的镜头,猛地对焦在空气中某一点上。

冷汗如瀑,瞬间在他背上浸出痕迹。

“走……”他嘶哑地挤出第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抗着颅内无形的碾压,“带上她们……快走……”

他不再是那副疯癫痴傻的模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浑身虚汗,眼睛里却燃烧着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盐……”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有没有盐?工业盐也行……它们厌恶纯净的盐……”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开。

那天晚上的番茄炒鸡蛋! 沈沐霜和李易安脑中瞬间闪回那个傍晚,薛怀瑾将糖当成盐放入锅中的诡异一幕。那不是简单的失误,也不是照顾沈沐霜的口味——那是它们本能的排斥!

而郑岚与谢云旗则想到了艺术楼的那一幕,郑岚扔出的那个罐子……貌似就是写生用的盐罐,伪人也许是因为这些才消失的?

“张医生?你……”沈沐霜又惊又喜,“你还好吗?”

“现在没时间解释,”张休挣扎着靠墙坐起,语速快得惊人,“我听得到祂的脉搏在加快,祂快要醒了,我们得离开这个医院……你把这个小姑娘救出来了?”

“很厉害啊,年轻人……比我这个废物强多了,”他望向昏迷的薛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与决绝,“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连医院的值班人员都很少走的一条路……能通到医院后面的老街区。”

“你确定?”沈沐霜扶着怀里的李易安,“你确定那条路没有伪人?或者,你要如何证明自己不是伪人?”

李易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借着在沈沐霜背上的高度优势,直接按到了张休后颈。

两人对视一眼,均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嘻嘻,”她露出一个搞怪的笑容,“确认一下身份……别介意,张医生。”

“……不介意。”张休用力点头,再次咳嗽起来,“我偷偷记录过它们的巡逻路线……这条通道是它们用来运输失败品的,没几个人会看垃圾去了哪儿。”

“伪人在一些小小的习惯上是会有破绽的,他们与真人外表都一样,记忆也一样,”他露出一个苦笑,向李易安扬起下巴,“你只能从他的外卖有没有放辣椒这种事儿来判断……或者学学她。”

“不说这些了……带上她们走吧,我感觉得到……那个最完美的赝品正在靠近……就是你,”他又朝着李易安扬了扬眉,“你的伪人,它是最完美的一个……但它不是老大,它们的头领还没出现,我们要趁早离开……”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犹豫,那个消失的「李易安」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完美?”李易安嗤笑一声,指了指沈沐霖,“它已经被这位壮汉砍成臊子了。”

“它们可以再生,”张楚秋摇了摇头,但似乎对沈沐霖的战斗力感到惊讶,“小伙子,这力气不错啊?”

“走哪边?”谢云旗急促地问,“这地方根本不像医院的任何一个地方啊?”

张休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走廊另一端——那片更加黑暗、堆满废弃医疗垃圾的区域。

“穿过废弃的浆洗房,消毒池后有条三岔路口,往左边可以出去。”

所谓通道,其实更像是在巨大生物肠道内穿行。

墙壁是湿滑的不明材质,带着弹性,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恶心的“噗叽”声。

更令人厌恶的是两侧,无数个类似孵化囊的半透明薄膜附着在墙壁上,里面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

有些囊体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粘液,散发出比甜腻腐朽更刺鼻的酸败气味。

“别看两边!”张休急促地催促,“什么都别管,走!”

通道并非笔直,他们在几个岔路口依靠张楚秋模糊的记忆选择方向。

郑岚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滚落在地的金属器械盘,发出巨大的噪音。

两侧的囊体仿佛被惊动,开始轻微地搏动,囊内的人形似乎也挣扎起来。

“跑!”沈沐霜低吼,加快了脚步,“别等它们出来!”

他们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通道的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外面是荒草丛生的医院后院。

“出来了!”沈沐霖把薛怀瑾从横抱转为背在背上,又迈出几步,见张休一动不动,觉得有些诡异,“张医生……你不走吗?我们有车的。”

他没说车上根本坐不下七个人,否则后备箱也得有人进去。

张休站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脸色在晨曦中灰败如纸。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露出一个惨淡而决绝的微笑:“我就……不必了。”

“我脑子里不该有的东西有点多……跟着你们只会是不定时的炸弹。你们还年轻,走吧,记住它们怕盐……还有……”

“感谢诸位把我救了出来,大恩不言谢,”张休朝他们行了个礼,“我会处理自己的过错,我不能离开……我要去跟他们的老大过几招。”

随后,他潇洒的撩了一下头发,猛地转身,拐进了另一条狭窄的巷道中,瞬间消失了踪影。

“啊?就这么告别了?”李易安做出一个送别的手势,“那我们把他从医院里救出来是为了什么?让他回去送死?”

“啧,怪人,不管他了,”谢云旗咂了咂嘴,盯着身后,“走,我们撤退!”

颠簸和疼痛让伏在沈沐霜背上的李易安轻声抽气,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一只手扶着沈沐霜的肩膀,指尖不安分地绕着她鬓边的小辫;另一只手滑进了她上衣左侧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硬质烟盒。

沈沐霜感觉到她的动作,双手将她往上颠了一下。

李易安用拇指挑开烟盒盖,下唇熟练地朝里一抿,精准地衔出了一支烟,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沈沐霜另一个口袋——那个打火机永远在它的老位置。

“就剩一根了……”她摇了摇烟盒,散落的些许烟草撞着盒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你怎么抽的这么快?”

“因为想的事儿太多,”沈沐霜看了看四周,确认停车场的方位后带头走去,“车上还放着一条。”

咔嚓一声,火苗亮起,李易安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她没有立刻吐出,而是微微侧头凑近沈沐霜的脸颊,将清凉的烟气以挑衅般的亲昵姿态缓缓喷在她侧脸上。

“啧……”

沈沐霜立刻从发出一声嫌弃的气音——不过在李易安听来更多像是无奈——脖子努力往边上偏开,像是想躲开那团恼人的烟雾。

紧接着,李易安将烟递到了她唇边。

沈沐霜就着她的手吸了一口,顺势用牙齿轻轻咬住了滤嘴,将它从李易安指间接管过来。

“下次……”她依旧目视前路,声音有些含糊,“不准往我脸上吐二手烟。”

听起来像是责备,但话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习惯了对方调皮后的宣告。

说罢,她才松开口,让烟回到李易安指间。

李易安接过烟,唇角在沈沐霜看不见的后方轻轻弯了一下。

她知道,沈沐霜的“不准”,其实意味着“允许了你这次,但下不为例”——而她们都清楚,下次当然是一定的。

或许是姿势牵动了伤处,李易安身体往下滑了些许。沈沐霜下意识地伸手去托,掌心却正好擦过她大腿外侧那片被伪人踹伤的地方。

李易安猛地抽了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刚才那点强撑着的轻松彻底碎了。

“嘶——疼死了,伪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沈沐霜的肩窝,声音疼得发颤,却仍不忘带上那股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我刚刚其实很怕来的全是伪人……不过还好是你。我腿要是瘸了你可得背我一辈子……”

沈沐霜眉头蹙紧,立刻停下脚步,手臂向上带了带,小心地避开了那片伤处;原本揽着腿弯的手转而移到膝盖后方更稳妥的位置,将她整个人更牢固地托高了些。

“再乱说的话,”她的声音压低了,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调整姿势的动作却很迅速,“你就自己单脚跳回去。”

走到车边,沈沐霜拉开副驾的门,弯下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李易安放进座椅。

那支快要燃尽的烟仍旧虚虚地咬在唇间,一缕青烟笔直上升,熏得她微微眯起眼,却始终没腾出手去拿开。

直到将人安顿好,她才偏头吐掉烟蒂,用脚尖碾灭。

“腿别乱动,”她关上车门,“我们回家。”

李易安迅速系上安全带,伸手摸索到侧方的调节扳手,忍着腹部和腿部的剧痛,用尽力气“咔哒”一声将座椅猛地向前推到最顶头,才艰难地缩身坐进这个极其狭窄的空间。

“都上来,”沈沐霜又拉开后车门,没有声明是在叫谁,“抓紧时间。”

但沈沐霖立刻会意,自己先坐了进去,然后朝门外伸出手。

谢云旗和郑岚默契地将昏迷的薛怀瑾小心地推了进去,他接过薛怀瑾,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紧紧环住。

他们迅速从另一侧车门挤进后排,两人尽力缩起身子,紧靠车门,为边上抱着薛怀瑾的沈沐霖留出尽可能多的空间。

车门被用力关上,后排四人挤作一团,但总算都塞了进去。

沈沐霜正在倒车,透过后视镜,她看到了让几乎让血液冻结的一幕——在医院正门那惨白的灯光下,「李易安」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精准地穿透距离和车窗,牢牢地锁定着副驾驶座上伤痕累累的正主。

透过车窗,李易安回头,与医院门口那个雪白灯光下、纤尘不染的「自己」对视。

「李易安」抬起手,并非愤怒的挥舞,而是一个极尽优雅的手势、仿佛在音乐会谢幕时致谢观众,嘴角勾起一个比真人更灿烂的笑容。

它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车窗与引擎的噪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旅途愉快,我们后会有期。”

还挥手?还后会有期?演偶像剧呢?这演技放表演系连课都毕不了业!李易安咬着牙,降下车窗,对着窗外那道逐渐缩小的身影狠狠竖起中指。下次见面,我非把你那假脸皮当抹布!

“xxx!下地狱去吧,听见了吗!xxx!”

“坐稳了!”

沈沐霜低喝一声,猛地挂挡,油门一踩到底,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辆如同脱缰的野马般蹿出了车位,迅速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将噩梦般的建筑和诡异的注视者远远地甩在身后。

车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众人粗重未平的喘息。

李易安瘫在狭窄逼仄的副驾驶座上,闭着眼,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眉头因持续的剧痛而紧蹙。

在颠簸的车上,沈沐霖小心地给她喂了点水。

薛怀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先是空洞了几秒,然后聚焦在沈沐霖写满担忧的脸上。

“……小霖霖?”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哪里……我不是被摩托车……”

“是我!”沈沐霖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很饿……”薛怀瑾虚弱地吐出第一个字,眉头因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而紧蹙,“而且浑身都好疼……”

这个过于朴实无华的反应让车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听起来太像一个刚从长期昏迷中苏醒的、真实的病人了。

“霜霜,「楼」的力量,能影响到这种程度吗?它们有组织、有智慧、甚至有针对我的计划……”李易安迟疑了片刻,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从青春校园风转入了惊悚悬疑风,“那个假货在医院门口说的话,你听到了。这可不是随机的泄露,更像一场针对我们的入侵。”

沈沐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窗外路灯的光影划过她的脸。

“……是的,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泄露。”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稳定,“这更像是一次有意识的试探和渗透,但原理相同——有东西从「楼」钻进了我们的世界。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漏洞,把它堵上,然后把钻进来的东西清理出去。”

“怎么清理?靠盐?”李易安嗤笑一声,扯到伤口又嘶了口气,“还是靠我的「权限」……我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种超能力了,为什么时灵时不灵的?”

“盐是应急手段,是对付低级渗透的。”沈沐霜看了她一眼,“更根本的方法,需要找到……类似传送门的东西,张休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既然他选择回去面对,我们也不好阻拦,哪怕是送死。”

“另外,你的能力最好不要用,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似乎会消耗生命力……未必仅仅是精力。”

李易安不再说话,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沈沐霜。至少,这个解释让她无需去思考最恐怖的可能性:如果连沈沐霜都是这虚假世界的一部分呢?

她掐灭了这个念头。此刻,她需要抓住能抓住的。

市立医院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的灯光或许会在某个深夜再次为某个病人亮起,它的走廊或许会再次响起那标准化微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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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