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霜的声音恢复了原先的声线,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人偶在下达指令。
“她一定在下面,我们去救人。”
身后,谢云旗和郑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凝重:此刻的沈沐霜或许比门外曾经存在的任何伪人都更接近某种危险的临界点。
楼下隐约传来了新的声响,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夹杂着金属器械散落的嘈杂。
“听到了吗?”沈沐霜的脚步一顿,怀抱残肢的手臂收得更紧,空洞的眼里倏地燃起一点病态的光亮,“是动静……阿宴一定在下面,她还……”
她的话音未落,谢云旗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短暂的嗡鸣,但旋即停止。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一闪——未接来电:李易安。
“是她!”谢云旗脱口而出,将屏幕转向沈沐霜,“她打给我了!但马上就挂了!就在刚刚!”
沈沐霜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谢云旗的手机屏幕上。
熟悉的名字。红色的未接标识。
她左手颤抖着,艰难地探进自己外套口袋,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同样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阿宴。
时间戳在几分钟前。
那个名字。
那个她以为已经碎裂、只剩怀中这片冰冷残骸的存在,竟然还在尝试发出信号,她竟然打过电话。
在她被绝望蒙蔽,抱着这截断臂自欺欺人的时候,阿宴在某个未知的黑暗角落里,曾试图向她求救。
迟来的惊悸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打给我了……而我没接到……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具体的恐惧。
阿宴在哪儿?在她拨通电话的瞬间,她面对着什么?是受伤了?是被追捕?还是在最后的希望落空时,陷入了更深的绝望?那通短暂挂断的电话,是因为危险迫近?还是因为……连通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残肢冰冷的触感依旧,但此刻却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得她灵魂发颤。
她之前那“只是昏过去”的偏执幻想,在这通未接来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残酷。
沈沐霜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眼中那点狂乱的光亮没有熄灭,却沉淀下来,混入更为清醒的决绝。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用双手护紧怀中的残臂,仿佛那是她与楼下那个可能还活着的阿宴之间最后一点扭曲而悲惨的联结。
“走。”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或狂热的低语,压得很低,颤抖又沙哑“跟着血迹。小心点。”
她没有再兴奋地加快步伐,而是微微弓起背,如同进入狩猎状态的猛兽,目光扫过前方昏暗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
每一步都迈得谨慎而坚定,棒球棍被换到那只仍能自由活动的手上,握得很紧,随时准备挥出。
她不再仅仅是被血迹牵引的幽灵,而是一个重新拾起部分理智,背负着自责与担忧,要去确认、去拯救、去终结这一切的——战士。
谢云旗和郑岚见状,立刻绷紧了神经,握紧手中的武器,一左一右护在沈沐霜侧后方,形成一个小小的、警惕的三角阵型,跟着她,沿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路标,缓缓没入楼下更深的黑暗之中。
沈沐霜等人循着声音和地上隐约的拖痕,警惕地追到那条堆满废弃物的走廊。
翻倒的推车、散落一地的冰冷器械,以及一条清晰拖向旁边虚掩房门的痕迹,像黑暗中的路标。
空气里那股甜腻腐朽的味道浓烈到几乎成为固体,压迫着每个人的肺叶。
沈沐霜怀抱断臂,没有说话,只是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眼神与身旁的「沈沐霖」短暂交汇——那是进攻的指令。
「沈沐霖」眼里闪过一丝计算般的冰冷,它早接收到了同伴濒危的信号。
没有丝毫犹豫,它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身影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径直扑向房间内。
“砰!”
门板撞在墙上,尘土飞扬。
就在「沈沐霖」扑入房间、注意力正在寻找目标刹那——
房间内侧,一片堆积的废弃被服和破损仪器之后,一道潜伏已久的身影骤然暴起!
是真正的沈沐霖。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如骷髅,手中破拆斧带着多日潜伏的怨毒与精准,自斜刺里劈出,目标正是「沈沐霖」毫无防备的后颈。
“噗嗤——!”
斧刃深深嵌入皮肉与骨骼的闷响令人牙酸。
伪人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从颈后可怕的豁口喷涌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门外的沈沐霜只看到弟弟冲进去,然后便是这血腥的背刺一幕。
她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脸,那瞬间,被怀中断臂日夜灼烧的神经、对「李易安」已死的偏执确信、以及眼前「沈沐霖」被残杀的景象,混合成一道摧毁理智的惊雷。
“觅晖!”
尖叫凄厉得不似人声,像是彻底忘了怀中之物,那截断臂从她僵直的臂弯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而她已握着棒球棍,冲进房间,双目赤红地扑向那个刚刚拔出斧头、转过身来的袭击者——她的亲弟弟,真正的沈沐霖。
沈沐霖看清来人是姐姐,眼中惊愕与焦急交织,急忙抬起沾血的斧柄,试图格挡解释:“姐!是我!那是伪……”
但沈沐霜的杀意已决,听不进任何话语,棒球棍带着全部的力量和崩溃的恨意,横扫而来,势大力沉,直取沈沐霖太阳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毫无保留,只有毁灭。
沈沐霖不得不全力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斧柄与球棍撞击,木屑飞溅。
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心中叫苦,却不敢也不能反击。
眼看沈沐霜状若疯魔,第二击就要落下——
“霜霜——!住手!”
一个沙哑、颤抖却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喊声,如同利箭穿破嘈杂。
一直蜷缩在门边病床阴影下的李易安,在这一刻不顾腿伤,猛地扑了出来。
她没有冲向沈沐霖,而是直接扑向沈沐霜挥棍的侧后方,用尽力气,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沈沐霜的腰,将她抵在墙上。
“霜霜……看看我…… ”她仰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剧烈的喘息,热气透过衣物,让沈沐霜忽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那个才是真的沈沐霖!”
沈沐霜挥棍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拥抱的触感,这声音,这紧贴的温度……不是冰冷残肢的触感,不是伪人那标准化的表演。
令人眩晕的错愕让她头重脚轻,几乎晕过去。
她僵硬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李易安仰起的脸,沾着灰,挂着泪,嘴唇干裂,眼神里没有伪人的空洞或算计,只有几乎溢出来的希冀。
她四肢完好,身上虽有血迹,却是新鲜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擦伤和战斗痕迹。
“阿宴……?” 沈沐霜的嘴唇颤抖着,发出破碎的音节,眼中的杀意如潮退去,更深的茫然取而代之,“你的手——”
这个才是真的?怎么可能?那怀里的手臂……那满身是血的伪人……
李易安读懂了那眼神中摇摇欲坠的怀疑,在血腥弥漫的废墟里,在生死一瞬的战场上,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没有丝毫犹豫,踮起脚,由于腿伤而歪着身,双手捧住沈沐霜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毫无技巧可言,带着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粗暴、急切、充满了不顾一切的证明,仿佛要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温度、自己全部的真实,强行烙进对方的感知。
沈沐霜浑身剧烈地一震。
起初是僵硬,是大脑被过多冲击后的停滞。
但下一秒,唇上传来的触感——熟悉的柔软,笨拙却炽烈的力度,难以伪装的细微颤抖……
是真的……是阿宴……活着的,完整的阿宴……
那持续几分钟的沉重悲伤、那抱着断臂自欺的偏执、那以为失去一切的绝望、还有刚才弟弟被手刃的惊怒……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沈沐霜猛地收紧手臂,将李易安狠狠地抱进怀里,仿佛要确认每一寸骨骼与血肉的真实,以近乎贪婪的掠夺和确认的姿态疯狂回吻。
泪水决堤般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滑落,她甚至无意识地咬破了李易安的下唇。
细微的刺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唇间弥漫开来,但这痛感反而让李易安呜咽了一声,更紧地攀住了沈沐霜的肩膀。
是痛的,是活的,是真实的。
漫长而激烈的吻在弥漫着死亡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生机勃勃。
直到旁边传来沈沐霖尴尬的咳嗽、谢云旗和郑岚给「沈沐霖」补刀的声音,沈沐霜才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骤然惊醒。
她喘息着松开李易安,双手依旧紧紧环着她的腰,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李易安的嘴唇被咬破了一点,渗着血珠,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沐霜。
“在艺术楼……”她喘息着,“我就已经被伪人替换了,它躺在印记中间伪装成我……”
沈沐霜的目光从李易安脸上移开,快速扫过现场:地上身首异处,还在泊泊冒血的「沈沐霖」,持斧警戒、一脸复杂看着她的真弟弟,以及角落里昏迷的薛怀瑾。
理智以惊人的速度回归,狂喜过后的虚脱和后怕一并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气息依然颤抖。
“走,” 她哑声开口,弯腰捡起地上的棒球棍,同时将李易安更稳地护在身边,“谢云旗带上张医生,郑岚注意后方,沈沐霖,” 她看向真正的弟弟,眼神里残留着泪光,却已是一片歉意,“你背薛怀瑾。阿宴……我们离开这个地狱吧。”
“霜霜……”
李易安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整个人彻底脱力,重新瘫软在地上,不再试图保持任何防御或战斗姿态,而是像一个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等沈沐霜将她扶起,额头重重抵在她肩上。
“疼死了,我感觉右腿在造反……”李易安抽着冷气,扶着大腿,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比平时还要理直气壮,“疼的没法走路了,你背我。”
没有疑问,没有验证身份的试探,而是如此自然、如此熟悉、带着撒娇和命令的依赖。
“行,我背你。”沈沐霜没有丝毫犹豫,小心地调整姿势,将李易安的手臂环过自己脖颈。
空气沉重得如同浸水的裹尸布,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福尔马林气味底下,甜腻中带着脏器**的怪味前所未有地浓烈,压迫着每一寸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