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断臂

沈沐霜被谢云旗几乎掐进皮肉的指尖和那一声变了调的“快醒醒!”强行从意识的黑泥中拖拽出来。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瞳孔涣散又艰难聚拢,耳畔嗡嗡作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云旗那张因极度紧绷而扭曲的脸。

“咳……我……”她虚弱地开口,喉咙火烧火燎,但谢云旗眼中翻腾的恐慌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能确定李易安是真的吗?她刚才……” 谢云旗话音未落便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不是话语,是成片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

走廊两端,挂着永恒标准化微笑的医护人员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步转动脖颈,关节扭动的声响汇成一片潮湿的碎裂音,无数双空洞的眼眶锁定着他们。

没有嘶吼,没有警告,它们只是迈开了腿,浆洗得过分挺括的制服摩擦出单调而诡异的沙沙声,从前后两个方向迅速地围拢过来,如同潮水漫过滩涂。

“被包围了!”谢云旗头皮发麻,猛地举起F型扳手,“是因为那张纸吗?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它们的秘密?”

“老谢老郑顶前面!我扶着张医生!” 「沈沐霖」低吼着,一把将踉跄欲倒的张休手臂扛上自己肩膀,另一只手已抽出腰斧,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谢云旗和郑岚,催促之意明显,“快!拦住它们!”

沈沐霜强忍着脑内针扎般的余痛和眩晕,撑着墙站起身,手指死死攥住棒球棍,目光下意识去寻找「李易安」的身影。

它已经缩到了沈沐霖侧后方,脸色是恰到好处的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筛糠般抖着,眼睛里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恐惧。

它把自己安置在一个巧妙的位置,在战斗人员的庇护范围内,却又不会碍手碍脚。

一个完美的、受惊的旁观者位置。

沈沐霜的心沉了一下。是了,阿宴再锋利,也是血肉之躯,害怕……也是正常的。

她出发前也嘱咐过她注意安全,可她心里清楚,李易安绝不会只是“保证自己安全”,那双眼睛里确实该有恐惧,但恐惧的底色应是更灼人的东西——

是兴奋,是蔑视,是狠劲,是“你很强,但我得看看能不能把你揍死”,是哪怕牙齿打颤也要寻找机会咬下一块肉的凶性;而不是这样……纯粹被动的瑟缩。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影,一闪而过,眼前的危机已如铁壁合围。

“冲出去,不能陷入缠斗!” 沈沐霜厉声下令,棒球棍指向伪人合围中相对薄弱的一侧,声音因紧绷而嘶哑,“我们要突围!”

战斗在狭窄的走廊轰然爆发,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斧刃劈砍入肉的沉闷噗嗤、伪人挥舞手臂带起的风声、还有人类粗重压抑的喘息,瞬间搅拌在一起,填满每一寸令人窒息的空气。

谢云旗和郑岚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挥舞着F型扳手和球棍,用上了野球斗殴般毫无章法的打法。

谢云旗格开一只抓来的苍白手臂,反手将扳手砸在对方肩胛,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心里一凉——太硬了,和之前在艺术楼交手时那种略显脆生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这些伪人的材质升级了,力量也大得惊人,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妈的,这些玩意儿不对劲!” 他嘶吼着,被巨力推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墙上,“这血条比艺术楼多了一倍啊!有没有谁能打法伤?”

“你撒泡尿试试!”郑岚嚎叫道,“说不定有奇效!”

“我去你的!”「沈沐霖」吼道,一脚踹飞一个伪人,“能不能正常点啊你俩!”

沈沐霜紧盯着战局,强忍着不适,用球棍横扫,弥补谢云旗和郑岚露出的破绽,余光始终无法完全离开那个瑟缩在「沈沐霖」身后的「李易安」。

它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惊惶地躲避着飞溅的不知名粘液和碎片,每当有伪人突破防线逼近,它就发出短促压抑的惊呼,恰到好处地牵动着沈沐霜紧绷的神经。

不对……这不对……她是不知道自己可以用「权限」,可是这样躲着也不像她……但理智的警报被更原始的求生欲和眼前的血腥厮杀压了下去。她自己也不敢用「心锚」,生怕引来什么更可怕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漫长如几个世纪的几分钟,他们终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沈沐霜率先冲入一条堆满废弃医疗器械的岔路,灯光忽明忽灭好似濒死的喘息,照得她脸上阴晴不定。

谢云旗和郑岚紧随其后,「沈沐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神志不清的张休挤了进来。

“帮我关门!” 谢云旗嘶声大喊,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扇锈蚀沉重的铁门,郑岚扑上来帮忙。

门外,伪人的撞击一下又一下传来,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沈沐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目光急扫——心脏骤然停跳一拍。

「李易安」的身影不见了。

“阿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划破短暂的喘息,“你们有谁——李易安在哪儿?”

众人悚然四顾,昏暗、凌乱、充斥着铁锈和腐臭的岔路上,只有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和门外持续的撞击声。

“刚才……不是跟在后面的吗?” 「沈沐霖」也愣住了,看向刚刚「李易安」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老谢你把她关外面了?”

“她不是进来了吗?” 谢云旗一边拼命顶住门,一边急促地说,“我关门的时候她就在门边,看着……”

他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重的撞击猛地砸在门上,与此同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穿透了铁门的阻隔,尖锐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啊——!救命!放开我!霜霜!”

是「李易安」的声音,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嘶吼。

沈沐霜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直紧绷的弦在听到那声“霜霜”时猝然崩断。

所有关于伪人的怀疑、所有理性的权衡、所有对“标准”和“异常”的分析,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为原始、狂暴的情感烧成了灰烬。

那是「李易安」在求救。

门外的惨叫还在继续,混杂着伪人低沉的嘶吼,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布料和皮肉被一同撕裂的可怕声响。

“阿宴!” 沈沐霜的眼睛瞬间红了,疯狂地扑向那扇门,不顾一切地去拉那被谢云旗和郑岚死死顶住的门闩。

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瞬间发动了「心锚」,但三维的地图里没有李易安。

这不可能,除非她已经……

她又试图定位蝴蝶刀的位置:就在楼下面,但是没有再移动……

“沈沐霜你疯了?”谢云旗大吼,用身体挡住她,“外面全是伪人!而且「李易安」是——”

“开门!” 沈沐霜的声音嘶哑破裂,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推开谢云旗。

她听不进去任何话,脑海里只有门外那绝望的惨叫和撕裂声在反复回放、放大,灼烧着每一寸理智。

阿宴可能正在被撕碎。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冷静的伪装,理智灰飞烟灭,她只知道她的阿宴在外面。

门外的撕扯声、惨叫声,以及伪人那非人的嘶吼,在达到一个令人血液凝固的顶峰后——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连那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撞击声也消失了。

死寂。

一种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怖的死寂迅速填满门内狭窄的空间,也堵塞每个人的耳朵,只有他们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膜上擂鼓。

沈沐霜推开挡在门前的谢云旗时,那股疯魔般的力气,也随着这死寂的降临被抽空了片刻。

她的手停在冰凉的门把上,微微颤抖,一种近乎预感的冰冷,从脊椎尾端窜起,冻僵了她的指尖。

“沈沐霜……” 郑岚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惊魂未定的劝阻,“你先听老谢——”

“闭嘴。”

她听见了,但她拒绝听见这些声音,包括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它们都在迅速退远、模糊;她的世界收缩为眼前这道锈蚀的铁门,以及门后那片吞噬了李易安的寂静。

沈沐霜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里昏暗的光,混合着应急出口幽幽的绿,像一层浑浊的油彩,涂抹在眼前的景象上。

没有伪人。没有挣扎的身影。没有她预想中——哪怕是最坏最坏的预想中——阿宴浴血奋战或蜷缩躲避的样子。

空荡。只有一片劫掠后的、令人心悸的空荡。

以及……地面。

粘稠的深色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溅射在墙壁上,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形状,在坑洼不平的水磨石地面上蜿蜒、汇聚,反射着冰冷的光。

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朽,化作有形的实体,蛮横地冲进鼻腔,扼住呼吸。

沈沐霜看到在离门不远的一滩最深色的污渍边缘,静静地躺着一截……

手臂。

只有手臂。

从肩膀断开,没有衣物;手指蜷缩着,维持着一个仿佛想抓住什么的徒劳姿势。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牙齿硬生生撕扯、咬断,而不是利刃切割。

更多的深色液体浸透了根部,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赭红。

时间,感知,声音,一切都在那一刻发生了畸变。走廊似乎在无限拉长。灯光扭曲成怪异的光晕。谢云旗和郑岚急切解释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含混不清。

沈沐霜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截手臂上,她认得这只手的每一个细节,那是自己握过、牵过、吻过无数次的手,此刻这些记忆都如同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视网膜,再钉进大脑深处。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所有的声音都卡死在喉咙里,堵成令人窒息的坚硬肿块;膝盖也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冷地面上。

撞击的闷响她自己听不见,只感觉到骨头传来的钝痛,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沈沐霜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微微前倾,像一个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只剩下空荡荡的轮廓。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映着那截断臂,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一丝气流通过。

世界失重了,色彩剥离了,声音坠落了,重心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那片泼洒的暗红,和其中那抹刺目的属于李易安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她忽然动了。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迟滞和小心翼翼。

她伸出双手,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怕惊扰一个疲惫至极的睡眠,将那截冰冷、僵硬、浸透粘稠液体的手臂从污秽中捧了起来。

手臂比想象中更沉,是那种了无生气、绝对物质的沉。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掌心,沿着手臂爬升,冻僵了她的血脉。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用近乎拥抱的姿势护在胸前。

湿冷粘腻的触感立刻浸透了外套前襟,贴上了皮肤,那属于「李易安」的最后一点“实在”,透过层层织物,烙印在她心口的位置。

沈沐霜的动作如同梦游者般专注,左手托住断臂冰冷的肘处,右手缓慢地穿过蜷缩的手指缝隙。

那是一只左手。

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冰冷、僵硬、沾满污渍的断臂手掌中,直至十指紧紧扣住;掌心贴着掌心。

她用力握紧,仿佛想通过这交缠的指节,将正在从自己体内飞速流失的体温、生命力强行灌注进去;直到自己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直到那冰冷的僵硬感反过来刺痛她的指尖。

“……阿宴?” 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不是呼唤,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对着怀里这冰冷的一部分,对着指尖绝望的纠缠。

“她可能……”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扫过空荡的走廊前方,那里是更深的黑暗,“……昏过去了吧。”

这句话是对身后的队友说的,更是对她自己说的,语气平静得诡异,带着拒绝接受其他可能性的斩钉截铁;右手依旧死死扣着那只冰冷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昏迷而非死亡的锚点。

她就这样抱着断臂,右手与之紧密交握,左手稳稳托扶,将它更深地揣进怀里,好似母兽护着最脆弱的幼崽,又如信徒紧握最后的圣物。

沈沐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谢云旗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狼藉和沈沐霜怀中那可怖的证物,疑虑猛地冲上喉咙。

“等等!沈沐霜,你得知道……刚才关门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李易安」是跟进来了的,就靠在门边!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外面有东西把她扯了过去,而且她那个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比划着,试图还原那瞬间的诡异,“然后门关上后我才听到惨叫!还有,之前在那个房间,她一只手就撑住——”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箍住了他的上臂,力道精准地控制在既让他疼痛又能立刻制止他发声的程度。

「沈沐霖」松开了半搀扶着的张休,后者软软靠在墙边,眼神涣散,他背对着沈沐霜,面朝谢云旗。

在阴影遮挡下,它脸上那惯常的担忧急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唯独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不满冷光。

它盯着谢云旗,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似乎在叫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沈沐霜。

谢云旗剩余的辩解和疑惑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郑岚,扶好张医生,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姐说得对,血迹还在往下——李易安说不定就在下面等着我们!快,跟上!”

它不再给任何人思考的机会,率先迈步,紧紧跟在沈沐霜身后,姿态仿佛一个忠诚的护卫,牢牢锁死了队伍可能回头的任何空间。

沈沐霜对身后这段被迅速扼杀的对话、对那双冰冷的手和更冰冷的算计浑然未觉。

她怀抱着那截残肢,如同怀抱着整个世界沉没后唯一的浮木,沿着血色的路标走向楼下。

“跟着血迹。”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地面上那些断续的、拖曳般的深色痕迹上。

血迹指向楼梯口,通往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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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