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荧幕之外

李易安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电视荧光反复冲刷的雕塑。

数十个屏幕上,她的人生如同默片般无声流淌。

植物人?「演算」?被制造的幻境?辜负苦心?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人崩溃,但也足以让人兴致高昂。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声音在只有电流嗡鸣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沈沐霜身躯微微一抽,杨泽脸上那完美的嘲讽也滞住了。

李易安抬起头,笑靥灼灼。

“霜霜,”她抬手揉了揉脑袋上的包。

“嗯?”沈沐霜没有回头。

“转过头来,别看它了,”李易安说,“看着我,我要你知道我在这里,看到我就在你面前。”

沈沐霜缓缓转过身。

她预想了李易安会崩溃、会质问、会愤怒,甚至可能推开她……但她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清澈,锐利,燃烧着她无法解读的炽热火焰。

李易安向前走了一步,越过沈沐霜半个身位,不是对峙,更像是并肩。

“你说,我的记忆,你都知道,是吧?”李易安看着杨泽,“那我问你,菁昌师范新生杯的决赛前,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屏幕上的画面迅速切换,定格在李易安挥拍扣杀的一个瞬间,但杨泽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卡顿。

有趣,你也不知道吗?数据可以记录动作、结果、甚至表情,但那一刹那,我脑中闪过的究竟是“这球线路真刁,那我得注意”还是“晚上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那我得吃”,亦或是“沈沐霜在看台上看我吗,那得表现一下”——这种纯粹私人的、瞬时的、无意义的意识流要如何复现?你做不到吧?

李易安没等它回答,语速加快:“还有,第一次发现霜霜鬓边这条小辫子的时候,我除了觉得好看,心里嘀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上个月底,我在图书馆角落那本《龙族》扉页上用铅笔写了句什么批注?上个星期二中午,食堂阿姨多给我打了半勺红烧肉时,我心里给她取的绰号是什么?”

她每问一句,杨泽脸上的“完美”就剥落一分。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跳帧,试图拼凑,却只堆叠出空洞的场景。

这些问题无关紧要,甚至幼稚,却精准地刺向了“完整复刻记忆”这一宣称的核心漏洞——

记忆的肌理是由无数此类微不足道、私密、无逻辑的瞬间构成的,那是所谓“自我”最不可剥离的底色。

“你不知道。你这个废物怎么可能知道呢?”李易安替它回答,语气笃定,“你只能放录像,但我又不是录像带。”

她转向沈沐霜,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那笑容里没有阴霾,只有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比起范进中举也丝毫不差。

“霜霜,你知道吗,”她抓住沈沐霜冰凉的手,用力握紧,“从未来穿越回来,陪我从头开始上大学,一起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怪物……就为了帮我找回弄丢的东西?”

她眼睛亮得惊人,反复咀嚼着这个设定:“这他妈的……简直浪漫到犯规了啊!比我看过的所有电影、所有小说都带劲!我拥有两段人生诶!我现在能跑能跳,还能在这里跟你手拉手!哪个植物人有这待遇?”

沈沐霜彻底愣住,她预想了所有反应,也知道阿宴的思维向来跳跃,可唯独没有这一种。

李易安的思维像一尾最滑溜的鱼,跃出了所有名为“常规恐惧”的渔网,径直游向一个闪烁着冒险星光的维度。

“可是,阿宴,”沈沐霜试图拉回一丝理性,尽管声音因对方的反应而微微发颤,“它说的,关于「演算」,关于污染……”

“我知道啊!”李易安打断她,笑容不减,却压低了声音,如同密谋造反般雀跃。

“所以我们赶紧清图撤离啊!把这里的bug清一清,把那个赖着不走的家伙请出去,然后——”她凑近沈沐霜耳边,热气拂过她耳廓,“——然后你就带我回家!回那个真正的现实。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现实里的你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不一样,是不是也得给我吹头发?”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计划一场周末旅行,而非决定一次意识的生死回归。

理所当然的信任和急不可耐的期待瞬间刺穿沈沐霜心中因隐瞒和重压而积聚的所有阴霾。

李易安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那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太炽热,太……出乎意料,以至于杨泽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混杂着嘲讽与悲悯的表情,如同阳光下的劣质油彩,开始一点点剥落、凝固。

它安静了几秒,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兀自播放着李易安人生的片段,但它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针锋相对的讥诮,也不是被戳破伪装的恼怒,而是……逐渐冷却的、巨大的无聊。

就像棋手兴致勃勃布局,期待对手陷入长考或激烈搏杀,对方却一把掀了棋盘,指着旁边的捉对打架的猫咪说“看,那个更好玩”。

杨泽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金属房间里显得单薄而敷衍。

它放下手,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的人性光彩也熄灭了。

它发出了笑声。那笑声不再是单一的甜美或诡异,而是层层叠叠,包含了嘲弄、惊讶、赞许乃至一丝真正愉悦的复杂交响。

“精彩,太精彩了。”它的身影开始波动、融化,像蜡像般流入镜中沸腾的影像里,“如此炽热的‘混乱’,如此美味的‘选择’……阿宴,你果然比我想象的更有趣。这份‘失望’,本身已是无上的‘乐趣’。我们……在真实的混沌中再会吧。”

它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在品味。

“唉,我以为会更有趣一些啊。”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却失去了所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结论,“至少,该有一点像样的……挣扎?怀疑?或者,对失去这一切的恐惧?”

它环视了一圈那些仍在闪烁的屏幕,屏幕上李易安与沈沐霜在阳光下打闹,在图书馆并肩,在危机中相互扶持。

“演算终止,这里的一切——你称之为‘浪漫经历’的这一切——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崩塌。你的意识,在这样毫无准备、甚至带着……‘通关喜悦’的状态下强行抽离,可能会像沙滩上的沙堡一样散掉。”

“不过,看来我们的阿宴并不在意。”「李易安」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易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停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一个没有任何感**彩的、近乎机械的弧度。

“也好。”它说,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飘忽,仿佛信号正在远离,“一个拒绝恐惧、拒绝深度思考、只把这当成一场‘带劲冒险’的样本……还是有点让人不爽呢。”

房间内的数十块屏幕同时定格,然后像被擦除的粉笔画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燃烧,化为飘飞的灰烬。

“我期待目睹灵魂在‘真实’与‘虚幻’、‘爱’与‘自我’之间被撕裂的挣扎。而我们的阿宴却用一种我未曾预料的方式……跳过了挣扎。”杨泽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这很无趣。但……也因此,有了那么一点新意。”

“作为谢幕,”杨泽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她们紧紧交握的手上,“送你们一份临别赠礼吧,跟上次闪耀的偏方三八面骰一样,我从一个赌徒那儿偷来的,你们会用到的,不用谢。”

它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稀薄,如同正在蒸发的雾气。

它消散得轻描淡写,融入了房间冰冷的阴影与沉寂之中,漠然到近乎傲慢,仿佛在说:你赢了,但这场胜利本身,乏味至极。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黑暗笼罩了环形屏幕阵列,只有金属墙壁自身散发的微光,映照着站在原地、因对方反应而略微怔忪的李易安,和眉头紧蹙、警惕未消的沈沐霜。

那股“被放弃”的感觉,甚至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人心底发毛。

“这就放弃了?”李易安松开沈沐霜的手,下巴微扬,“真是废物,好歹劝一劝我吧?”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我的选择,都在这儿,”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这儿。”她拉起沈沐霜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还有你背后那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家伙,管你是潘尼歪斯还是梅菲斯特……偷不走,也抹不掉。至于怎么回去……”

她回头,冲沈沐霜眨眨眼:“霜霜,你会搞定,对吧?诶……这是什么?”

她的手里出现了一颗小小的水滴状黑色石头,内里似乎闪耀着阳光的光芒。

“一颗造型别致的石头?”李易安把这颗石头举在自己与沈沐霜两人之间,“这是什么东西啊……是它给我的临别礼物?呵,那它人还挺好……”

“上次那颗骰子也没用过……”她端详着石头,“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

“那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的剧痛只是热身,“这场闹剧该收尾了,”

“好吧,我不喜欢主动指导演员的行为,”杨泽皱着眉,像在欣赏一件带刺的瓷器,“如果我们的阿宴这么想,那我也不好阻拦……下次有缘再见吧?”

意念消散,杨泽鞠了一躬,身影也彻底不见。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冰冷,空旷。

“它最后……说了什么?”薛怀瑾怯生生的问。

沈沐霖护在薛怀瑾身前,摇了摇头,他俩只是旁观者,这是李易安的选择,与他们无关。

“没什么,”李易安摇摇头,甩开那令人不适的寒意,故作轻松,“败犬的哀嚎罢了。我们怎么出去?原路返回?”

沈沐霜凝视她片刻,确定她真的无恙,才道:“不用,出口很稳定。跟我来。”

她没有再使用「心锚」,而是牵着李易安,走向房间另一侧一扇似乎是突然出现的金属门。

门无声滑开,外面是一条纯白色的、微微发光的通道。

“抓紧我。”沈沐霜低声道,紧紧握着李易安的手,另一只手拉住薛怀瑾。

“等等,”李易安停下脚步,“那小霖霖和握瑜小姐,他们不走吗,还是说他们是电脑程序?”

“在你生命最关键的地方,”沈沐霜摇了摇头,“他们都是以身入局的。而夏雯雯等人,都算是电脑程序,本人都在现实,他们也不知道这个计划。”

李易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布满黑暗屏幕的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头,踏入那片纯白的光。

没有坠落感,没有眩晕,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深海中缓慢上浮的失重与剥离感。

周围的景象开始融化、褪色,老宅的阴冷、伪人的低语、电视的荧光……如同被水洗去的油彩。耳边响起细密的、仿佛电子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模糊的人声。

“……同步率急剧下降!”

“生命体征稳定!”

“准备!准备!准备!”

“李师,她好像……要醒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失重感逐渐被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取代。

她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胸口和手指上;能感觉到鼻腔里不再是甜腻的腐朽或尘霉味,而是消毒水、以及一种属于精密仪器的金属气味。

还有……眼皮外并非完全黑暗,而是温暖的朦胧光感。

李易安尝试动了一下手指。

很沉,像灌了铅,关节僵硬,但……确实能动。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沉重□□的控制感,缓慢而确实地回归。

三个月?自己就一直躺在床上?李易安突然想起这一点,惊恐的活动了一下四肢。

还好,看样子肌肉也没萎缩多少……只是那种很久没运动的感觉而已……有点发胀,但和想象中一样灵活,就是不知道在球场上是不是也一样灵活。

她感觉嘴里有股冰冷的……不知如何形容的味道,这三个月她不会只吃流食过活吧?

视野起初模糊,只有一片柔和的、米白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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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