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妥协

白天的校园十分正常,阳光明亮,人声嘈杂。

薛怀瑾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记着笔记,姿态与过去无数个日子并无二致。与她打招呼的同学无一不惊叹于她的状态完全不像几天前刚被摩托车撞过的人。

喧闹下的正常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令人更加不安的暗流之上。

下午没课的时候,那种蛰伏的恐惧再次攫住了李易安。

教室里的空气仿若凝固,夕阳的光线透过积灰的窗户,将漂浮的尘埃照得如同挣扎的微生物。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寻找真相——但是从哪里做起呢?这些家伙似乎没有任何来由,凭空出现一般……

沈沐霜已经跟李易安见过面了,先通过手机确定位置,然后问出了那个关于拖鞋的问题,不同的是这次的答案很李易安式——

“拖鞋?为什么在家里要穿鞋?你不是知道我不喜欢穿的吗?”李易安显得很困惑,好像在确认对面的家伙是不是怪物伪装的,紧接着有点委屈地望着她,“嫌我脚脏是吗?我可是天天泡脚啊,而且家里那么干净……”

沈沐霜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李易安的脸,指尖传来真实的温软触感。

她释怀地笑了,肩膀也松弛下来。

是她的阿宴,没错。

“喂,干嘛干嘛?”李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随即拍开她的手,耳根却有点发热,“问完奇怪的问题就开始动手动脚?怪物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是。”沈沐霜收回手,笑意却未减,转而用最简练的语言讲述了昨天晚上遇到「李易安」的经过。

“这算什么展开?我们身边的人都是……伪人吗?”听完后,李易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用了「伪人」这个词。

她猛的地抓住了沈沐霜的手腕,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他们为什么冒充我们?如果想杀你的话,那昨天为什么不动手?”

“可能目的不在于杀了我们……而是渗透什么的,”沈沐霜点起一支烟,任由李易安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抽开,“毕竟昨天它们不是莫名其妙撤退了吗?是不是因为你的伪人暴露了,或者我的伪人暴露了,都没法继续演下去了?”

“把小霖霖他们喊来吧,我们简短地开个会,讨论一下情况?”李易安眼睛一转,想着要试试他们的口风,“握瑜小姐肯定有问题啊,我们正好看看她的反应,直接揭穿她?”

“不,硬碰硬太危险,「楼」的造物危险十足,”沈沐霜的眼神十分坚定,早就打定了主意,“具体的话,见机行事,配合我就行。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千万相信我。”

“行行行,我怎么可能不信我的霜霜呢?”李易安慵懒地低下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最信任你啦~对不对呀?你可别到时候真把我给卖了啊。”

“卖了你,谁给我写下学期的小组论文?”沈沐霜轻笑一声,抬手替她把一缕挑染的粉色刘海别到耳后。

“我给他们发消息了,”她看了看手机,“估计来这里还要一会儿。”

“我们必须弄清楚,薛怀瑾到底遭遇了什么?或者说,她是在什么时候被掉包的?”

沈沐霜总结道,目光与李易安短暂交汇。

“她很显然不是薛怀瑾,从医院回来那天起就不是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李易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几乎快要站起身来,“她的伤、她的眼神、她的一切都不对劲啊!还有那天晚上家里的「沈沐霜」——你们都看到了吧?”

她环视众人,希望寻求他们的支持,却只看到沉默和犹豫。

“薛怀瑾她……”沈沐霖突然开口,眉头紧锁,声音比平时高了些,焦躁和护短的意味十分明显,“她只是需要时间!她才刚出院,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有点不对劲不是很正常吗?谁遇上车祸不得缓几天?你们这样盯着她、怀疑她,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

“李易安,我知道你被吓到了,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咬定她有问题啊——”他的反应激烈得有点反常,目光在李易安和姐姐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前者身上,语气硬邦邦的,“她……她本来心思就细,现在更需要我们陪着,而不是猜忌!”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冲,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坠入爱河中的那种“谁也不许说我对象不好”的蛮劲倒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霖霖你恋爱脑上头了吧?这是有点不对劲吗?这是非常不对劲啊!”李易安被他这通抢白气得直翻白眼,“等她半夜也站到你门口微笑的时候,你就知道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还是一巴掌了!况且谁脑袋上被开那么大个口子三天就能痊愈的?这科学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锐利:“而且昨天我下去买鱼回来的时候,门口王大爷问我咋这么快又回来了,如果他没看错,当时就是我的伪人上楼了,想要冒充我,而我当时也听到了脚步声!”

“再结合一下,沈沐霜跟薛怀瑾的伪人都是在公寓出现的,”李易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肯定,“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伪人的据点就在附近?所以我们可以从公寓附近开始找找。我昨天用刀划伤了沈沐霜的伪人——对方不过血肉之躯罢了,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我们怎么可能害怕这些东西呢?对不对?”

沈沐霜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思维高速运转。

她瞥了一眼情绪明显上头的弟弟,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一沾上薛怀瑾的事就理智全无;如果从阿宴的角度而言,她肯定希望自己无条件赞同她,但如果从整个团队的角度呢?阿宴的发言太冒险了,自己决计不能一昧赞同……

“也许逻辑上有更清晰的切入点?”她抬起眼,目光冷静,刻意把话题从对薛怀瑾的个人评判上拉开,“如果我们假设薛怀瑾是在医院就被掉包的呢,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或许我们该去医院看看她还在不在?要查就应该从源头查起,调取病历,询问医生。”

“单枪匹马闯医院?辛弃疾当年都带五十个人才去抓人啊!我们四个人去可能有一大群伪人的地方,这不是送死吗?”

两种思路僵持不下。

“分头行动吧。”沈沐霜做出了决断,语气不容置疑,“谢云旗,郑岚,你们负责排查公寓周边,重点询问保安和王大爷,想办法跟门卫调取监控看看。”

“公寓周边?”郑岚疑惑道,“就我跟老谢俩人够吗?”

“不是让你俩去打架,而是侦查,寻找线索就够了。阿宴,”她看向李易安,眼神意味深长,“你跟我,还有觅晖,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那里可能就是异常的源头,你前几天在医院遇到的可能就是你的伪人。”

“分头行动?”李易安拍着桌子表示不满,“这简直是恐怖片里的作死标配啊,况且你怎么能肯定公寓和医院没有其他伪人?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啊!”

但她随即意识到,沈沐霜的方案可能是目前唯一能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的办法——沈沐霖绝不会同意直接针对薛怀瑾,但去医院找她这个法子他应该是愿意的。

于是她勉强改口:“等等,好像也不是不行……现在情况未明,我们直接要广度不要深度,找就对了!”

就在这时,沈沐霖突然再次插话,他像是根本没仔细听后续的策略讨论,心思还完全停留在为薛怀瑾辩护上。

“反正……我觉得去医院查也行。但是查归查,别带着她肯定是假的这种想法去,万一她还在那里,需要帮助呢?我们得先找到她,而不是先把她当怪物。”

李易安简直要被这不开窍的家伙气昏了,立刻扭头看向沈沐霜,想寻求支持一起怼醒这个恋爱脑。

这番话让沈沐霜心中微微一沉,弟弟的偏执已经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但她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去医院,是为了弄清真相,而不是预设立场。”

这句话既是对李易安的安抚,也是对沈沐霖的约束。

然而李易安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滋味:沈沐霜没有在众人面前完全站在她这边,反而用一种“顾全大局”的姿态,将她的恐惧和发现“理性化”成了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

这种被理性权衡而非情感支持的失落感才是此刻李易安受伤的真正原因,她需要的是“我永远相信你,无论前面是什么,我无条件与你同在”,而不是“你的观点有点道理,我们现在来验证一下”。

沈沐霜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努力平衡双方,试图维系团队不要散架,但在李易安听来,这无异于在「薛怀瑾」和那个明显偏袒的沈沐霖面前,稀释了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血淋淋的证据,将她定位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抚和约束的“不稳定因素”。

谢云旗和郑岚都懵了,看看激动又委屈的李易安,又看看执拗护短的沈沐霖和一脸“顾全大局”努力和稀泥的沈沐霜,完全无法判断这家庭内部矛盾到底该怎么站队。

信任在产生了尖锐的裂痕。李易安感到天旋地转的眩晕。

不是因为沈沐霜可能是伪人,而是被自己最亲密、最信任的人,为了迁就一个恋爱脑的弟弟和所谓的团队和谐,而选择了暂时搁置她的恐惧和发现,这让她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可以为了“大局”而暂时牺牲感受的棋子。

沈沐霜那套“「楼」的力量泄露”的说辞,此刻听起来像极了为了安抚她而编造的童话,如果她知道内情,为什么不对沈沐霖和盘托出?为什么还要陪着演这出“可能只是创伤后应激”的戏码?除非……她说的也不是全部真相,还隐瞒了什么东西……

那究竟隐瞒了什么?她知道「薛怀瑾」肯定是伪人,她也理解沈沐霜想稳住局面、尤其是稳住那个一头扎进爱河根本出不来里的弟弟;但沈沐霜这种“表演”或“妥协”的方式,依然深深伤害了她——那是对她作为第一目击者和受害者的全部经历与价值的间接否定。

沈沐霜独自决定了要采取这种“否定同伴”的残酷策略,却没有与她商量。

李易安猛地推开椅子,桌椅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得很!是我疯了,是我在分裂大家!”她的声音因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颤抖,眼圈瞬间红了,“你们继续团结吧!滚吧!不成器的废物们!我自己冷静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将沈沐霜那句试图挽留的“阿宴!”狠狠甩在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也许很幼稚,但现在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管不上这么多。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