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李易安晚上没睡好，逃了节课。
她抱着两本厚厚的专业书，脚步虚浮地挪到三楼。
这是她们专业课的教室，后门开着，老师拖了会堂。
她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很快锁定了靠窗那个熟悉的高马尾背影。
沈沐霜正低头收拾笔记。
李易安没力气喊，也懒得挤进去，等大部分学生开始往外走后，才蹭到沈沐霜旁边的空位，把自己像一袋脱力的面粉一样卸在了椅子上，额头直接抵在沈沐霜肩头。
沈沐霜整理书页的手指顿住，转头看向突然占据邻座的不明物体，用指节很轻地蹭了一下李易安泛着淡青的眼睑下方。
“跑这儿来补觉？”沈沐霜又揉了揉她的脸，“昨天没睡好？”
“是啊……困死了，”李易安抠着书页边缘，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气声，“霜霜，我昨晚……真是活见鬼了啊……话说我怎么总是见鬼？”
她用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沐霜的腿。
沈沐霜的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将摊开的笔记本合上，笔帽轻轻扣好。
接下来的时间，她的注意力可以完全移交给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碰就要碎掉的家伙了。
“先去吃早饭，”她做出决定，扶起李易安，“边走边说，你再趴下去，我怕你得直接在这儿睡到下午。”
“我们的握瑜小姐……”李易安提到这个名字时，因倦意而迟缓的神经似乎又被刺了一下，“她真的不对劲啊……你知道吗，半夜我醒来喝水，她就站在我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太吓人了……这根本不是人……”
沈沐霜眼神骤然一凝，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微微颔首，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她昨晚也来我门口了。”
李易安困倦的脑子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几分，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沐霜。
“两个室友她都要拜访一遍吗？真是有精力啊，怎么像是某种杀人魔的剧情展开呢？”她无聊的转着笔，眉头舒展，好像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接下来我猜是沈沐霖第一个遇害——杀人魔先杀了跟自己相伴五年的恋人！这真是太残酷了，我会跪求导演改改剧本的……”
“我当时在熬夜改PPT，听到门口有声音，抬头就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那里。”沈沐霜的脸色在阳光下也显得有些苍白，好似光是回忆就感到后怕，“一开始，我以为是你来找我——”
“——异议，”李易安无力的抬手，“你早该想到……如果是我找你的话，那洗完澡我就过去了，根本等不到半夜……”
“正是如此，我才能知道那不是你。” 沈沐霜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点着，显示出冷静叙述下并不平静的内心，“直到我看清她身上那件白色睡衣，你的睡衣是卡通兔子图案的……所以那是薛怀瑾。”
“她就那么站着，和你看到的一样，一动不动，看着我。我和她对视了可能有一分钟，她没有任何反应，不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她说到这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当时以为是她梦游，听说梦游的人不能叫醒，所以我也没敢惊动她。”
哐啷一声，笔掉到了桌子下，李易安赶忙弯腰捡起。
再抬起头时，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巧合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单纯的梦游或精神恍惚，似乎已经无法解释这种同步的诡异行为。
“这……像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给附身了吧？”李易安闭上眼，头重新垂到桌上，“拜托——老天爷啊，给我安排点正常的戏份吧，我不想白天上课，晚上回去还要降妖除魔啊！”
沈沐霜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今晚等她洗澡、确定她在浴室的时候，你来我房间，我们打个视频电话，把你的手机放在你房间里，镜头对着门口——这样就是一个实时的小摄像头，我们可以看到究竟是鬼上身，还是什么情况。今晚你就睡我这边。”
“聪明，不愧是我的霜霜。”李易安竖起大拇指，最后一丝困意也被这个共同确认的恐怖和即将展开的行动驱散，“这么简单有效的计划，除了有点费手机之外根本没缺点！”
夜色如期而至，像一块巨大的吸音绒布，包裹了老旧的居民楼。
李易安在之前自己洗澡时，隐约听到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和熟悉的说话声——是沈沐霜，似乎还和薛怀瑾简单寒暄了两句，这让她心下稍安。
此刻，她听见浴室里再次传来淅淅沥沥的淋浴水声，这一次是薛怀瑾在洗漱。
时机到了，她心跳如鼓，不敢贸然出声去找沈沐霜，生怕一点点动静都会惊动浴室里那个难以捉摸的人。
李易安立刻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沈沐霜发了几条消息：
「她在洗澡，怎么说？现在过去？」
「我把铺盖也带来，今晚我要一半的席位！」
「现在直接打电话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在转圈。
“奇怪……怎么没网了？”李易安嘀咕着点开WiFi，却发现一切如常。
老旧公寓偶尔断网几秒是常有的事，她并未放在心上。
事不宜迟，李易安抓紧时间抱起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快步溜出房间，敲响了对面沈沐霜的房门。
门立马开了。
沈沐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看着她怀里的铺盖：“诶？李易安？你这是……”
“不是白天说好的吗？”李易安挤进门，压低了声音，“来你这里商量薛怀瑾的事啊？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沈沐霜的脸上极快地掠过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系统在检索一个并不存在的指令。
随即，一个无比自然的恍然表情浮现出来：“哦——是的，最近真是忙昏头了，差点忘了，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动作流畅，但李易安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现在就打视频吧？手机是满电，肯定够用，”李易安把自己的铺盖放在床边空位上，拿出手机，看向坐在书桌前正在翻课本的沈沐霜，“这样半夜了我也能安心点，我太想睡个好觉了。”
沈沐霜看着她，总是清冽理性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纱。
她点头道：“好。”
李易安打算先接通视频，然后把手机架在自己房间的某个角落——对着房门就好，其他随意，以此来制造一个简陋的实时监控。
她点开微信，打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按下了视频通话请求，手机里传出等待接听的“嘟——嘟——”声。
然而，坐在书桌前的沈沐霜毫无反应。她面前那台笔记本没有打开，身边也没有手机。
她只是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那铃声根本不存在。
“嘟——嘟——”
铃声在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固执地回响，显得异常刺耳。
“咦？你手机呢？”李易安心底的寒意骤然加剧，声音发紧，“……接电话啊？看课本能这么入迷的吗？不会在看什么奇怪的小说吧？”
沈沐霜这才像是刚听到一样，抬起头，脸上露出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啊，李易安，可能静音了，没听见。”
她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开始游移，似乎在想该如何搪塞过去，身体也有微微前倾的趋势。
“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李易安眯起眼，心中疑惑大涨，“这是第二次叫我大名了吧？平常你不都喜欢叫我小名的吗？你吃错什么药了吗？”
就在这时，李易安的手机突然跳出几条新消息预览。
来自——沈沐霜。
时间是她发消息之前，她刚刚的几条消息已经发送出去了。
「今晚要晚点到家了」
「我被老魏抓壮丁了……」
「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立刻去楼上找沈沐霖他们」
「最好还是别独自跟薛怀瑾待着」
「蝴蝶刀在我枕头底下，如果情况不对你自己拿着用，注意别伤到自己」
真正的沈沐霜现在根本没回家，那眼前这个……是什么东西？她是什么时候被换掉的？是昨天？还是更早？自己难道和怪物共处了一整天……不，早八的时候她表现的很正常……那薛怀瑾也不是被附身……而是被什么东西替换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般淹没了李易安，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关节僵住的咔嗒声。
她想也没想，身体猛地向后一倒，躺在沈沐霜的床铺上，手疯狂地探入枕头底下疯狂摸索。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来，是那把蝴蝶刀。
“李易安？怎么了？”沈沐霜站了起来，先前脸上那种「抱歉」的神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探究，“身体不舒服吗？”
她起身伸手，以上半身努力前倾而下半身不动的诡异姿势朝她够了过来。
李易安猛地抽出蝴蝶刀，用奇丑无比的姿势开刀，右手颤抖着指向沈沐霜。
“别靠近我！”她尖声警告，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眼神死死盯住对方，“你根本不是沈沐霜——你是什么东西？”
“把刀放下，不要冲动，李易安。”
「沈沐霜」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人类的情感和温度，平坦得像一条直线。
她没有停下，反而伸手朝她抓来，姿势僵硬，手臂伸得笔直，五指张开，目标明确地指向她手上的蝴蝶刀。
“离我远点！不要以为你跟沈沐霜长得一样我就不敢下手！”
李易安正半躺在床铺上，这个姿势让她无处借力，几乎是任人宰割。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李易安腰腹猛地发力，右腿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蹬在「沈沐霜」的小腹上。
势大力沉的一脚让「沈沐霜」前冲的势头骤然受阻，整个上身不由得向前一躬。
李易安借着蹬腿的反作用力在床上猛地拧身，左手撑住床垫稳住身形，右手反握着蝴蝶刀，由下至上，朝着对方因前躬而暴露出的脖颈与手臂内侧狠厉地划过去，没有一丝犹豫。
「沈沐霜」的反应快得诡异，在被踹中的同时已经抬起左臂格挡——李易安敢肯定真正的沈沐霜绝不可能做到这样如同武学宗师一样的速度。
没有预想中的皮开肉绽和鲜血，刀锋划过袖口和皮肉，发出类似于割开厚橡胶的声音；露出的伤口微微翻卷，只有几滴近乎透明的粘稠胶状物渗出。
「沈沐霜」的动作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模仿人类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凝视，瞳孔深处有某种非人的光芒在闪烁。
李易安趁机连滚带爬地冲向房门，与这个东西拉开了距离。
在拉开门冲出去的瞬间，她猛地将门边的一把椅子踹倒，正好横亘在浴室门口和房间出口之间。
这下「沈沐霜」会被耽误几秒钟；而薛怀瑾想要从浴室出来也会被耽搁——我简直是天才！李易安心中暗爽着，重重带上402的防盗门，疯了似的冲向五楼。
“开门！我是李易安！开门！沈沐霖！谢云旗！郑岚！快给我开门！”她一边疯狂捶打着502的房门，一边回望身后有没有追兵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