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十分融洽,餐桌上杯盘狼藉,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与窗外的朦胧夜色隔绝出两个世界。
郑岚眉飞色舞地说起物理实验室里那位不修边幅的导师今天如何差点把自己的白大褂点着,夸张的动作配上他特有的洪亮嗓音,故事显得格外生动。
“哈哈哈——!”
谢云旗第一个拍着桌子笑起来,沈沐霖也忍俊不禁,呛了一口可乐。连沈沐霜唇角也笑着摇了摇头,灯光在带笑的眼眸里跳跃。
李易安也跟着笑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餐桌对面的薛怀瑾。
她也跟着笑了,眼角弯起,露出细白的牙齿。
但李易安注意到她的笑声迟了半拍,在郑岚抖出那个关键包袱、众人爆发出笑声的瞬间,薛怀瑾的表情有一帧极其短暂的凝固,随即才启动了「笑」的程序。
在众人的笑声落下后,那完美的弧度还凝固在嘴角,片刻才缓缓消退,慢了半拍,如同程序执行完毕后的延迟关闭。
以前的薛怀瑾不是这样笑的。
李易安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像月牙,温暖又有点腼腆,偶尔还带着点腹黑。
而不只是……跟机器人一样扯动嘴角的肌肉。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这次车祸,真的不只是伤到了胳膊和额头?有些更深的东西……比如那份能轻易感染人的生气,也被悄悄撞碎了一点?
或者……她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狐妖?还是什么更可怕东西?糯米和朱砂会奏效吗?家里这两样都没有啊……现在出去买也来不及,念「急急如律令」可以吗?
薛怀瑾的碗里全是番茄炒鸡蛋和米饭,几乎没有别的菜。
李易安若有所思地夹起一块鸡蛋,品尝后觉得这根本不是人类的食物。
怎么能有人吃甜的番茄炒鸡蛋啊!甜食之王沈沐霜都吃不来吧?而且这么多好菜,你居然只吃这一样菜吗?李易安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味觉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自己尝不出来这道菜如此美味?
她的目光和沈沐霜对上,随后示意对方看薛怀瑾碗里。
沈沐霜笑了笑,没说话。
饭后,沈沐霜体贴地没让薛怀瑾沾手碗碟,催促她去休息。
薛怀瑾没有坚持,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厨房里,水龙头被拧开,哗哗冲击着油腻的碗碟。
谢云旗与郑岚负责清理战场,水声、碗碟与瓷砖台面碰撞的清脆声、还有郑岚因为打赌输了不得不洗锅的低声咒骂和谢云旗得意的大笑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惯有的吵闹生气。
李易安陷进沙发里,身体放松,精神却依然紧绷。
暖黄的落地灯光芒像一层柔和的纱,笼罩着沈沐霜的侧脸。
她悄悄碰了碰沈沐霜的胳膊,身体靠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你有没有觉得……握瑜小姐好像有点不对劲?三天,骨裂和缝合伤就像没发生过?还有她看人的眼神……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甚至开始怀疑……”
她故意停顿片刻,目光如剑:“怀疑我们是不是还活在正常的世界里,这很像大一时的科技楼啊!你不觉得吗?”
“观察很敏锐,阿宴,”沈沐霜捏着没喝完的可乐,冰凉的铝罐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还记得那个「你」吧?带着高礼帽的。”
李易安瞳孔微缩:“当然记得,那鬼地方——”
“那种东西不只有一个。”沈沐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楼」的规则,偶尔也会泄露到我们的世界,会扭曲空间,制造幻象,甚至催生出一些看似违反常理的东西。薛怀瑾可能就是在医院被这种泄露波及了,所以表现异常。这不是世界出了问题,只是有脏东西溜进来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她知道这也许正是「楼」扭曲的规则的具象化——某种喜欢玩弄人类、操纵人心的造物,应该不算太危险,但务必在意,「演算」完成在即,不能不能让这样的东西影响到阿宴。
“脏东西?”李易安抓住这个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所以她……真的被附体了?我们现在去点个糯米和朱砂的外卖来得及吗?”
“不好说,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沈沐霜点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但是别怕,阿宴,我们有办法把这些东西送回去。相信你的直觉,但不要被恐惧带着走,一旦你开始相信它们代表现实,它们就会变得更难驱逐。明白吗?”
李易安注视着那双丹凤眼,里面只有一片平静与笃定,于是那股冰封在肺腑里的寒意似乎也被捂化了一些。
沈沐霜的解释听起来荒诞,却莫名地贴合她所见到的荒诞……至少给了她一个框架,去理解无法理解之事,而不至于怀疑整个存在的根基。
“……送回去?”她喃喃重复,“很好,我们要开始招魂还是开始驱魔?家里其实也没有十字架,水银体温计倒是有……”
“取决于你想怎么做。”沈沐霜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语气轻松了些,“我们只需要留心观察,收集信息,然后……解决问题,先不要轻举妄动。”
李易安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更多具体的疑点——那过于完美的伤口愈合、那冰冷的体温、那僵硬的步态、那延迟的笑容——又咽了回去。
或许……真是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期末临近,堆积如山的论文和复习资料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精神紧张之下,确实容易对熟悉的光线和影子产生荒谬的错觉。
不过既然沈沐霜说有办法,那她也无需担心,毫无疑问,沈沐霜是可靠到她可以完全放心的人。
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某个盘子没能幸免于难,紧接着是郑岚更加懊恼的哀嚎和谢云旗毫不留情的嘲笑。
李易安趁机向沈沐霜递了一个“你看吧我就说”的无奈眼色。
沈沐霜轻笑着摇了摇头,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李易安的脚尖,随即朝厨房方向叮嘱道:“碎片扫干净点,尤其是角落跟桌子底下,别留渣子。”
李易安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脸上闪过有点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沈沐霜总是这样,记得她所有漫不经心的小习惯。
“知道啦!”郑岚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掉地上都看得见!”
沈沐霜回以一个轻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没事,他们会拖干净的。”
夜深了。
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老旧的居民楼也陷入了沉睡。
李易安被渴醒,迷迷糊糊地像往常一样,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经过厨房门口时,她模糊地想,幸好沈沐霜提醒过,地面应该是干净的。
念头一闪而过,让她放心地踏入客厅。
里面一片黑暗,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苍白光带。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她借着微光摸索到厨房,倒了半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睡意。
经过薛怀瑾房门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没有关,虚掩着一条能容猫咪通过的缝隙。
不过她们仨都没养猫,楼上的男生也没养。
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如雕塑般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朝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吝啬地勾勒出她一动不动的剪影,肩膀线条僵硬,头颅没有任何微小的晃动。
冰冷,凝固,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气息,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虽然能听到的话好像也很奇怪?但半夜这样坐着似乎更奇怪……
李易安悄悄走近半步,近乎贴着房门,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薛怀瑾就那么坐着,融在黑暗里,像一具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玩偶。
冥想吗?还是什么省电模式……她什么时候还有这爱好了?李易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不妥妥的恐怖片剧本吗?我不要拍恐怖片啊!我不看了!好奇害死猫!我退出这场剧!命给我留着就行!把女主角也给我带走!报酬什么的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冰凉的玻璃杯壁贴在掌心,寒意刺骨,激得她微微一颤,差点脱手。
她不敢再多看一秒,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要冲破这死寂的夜晚。
李易安踮起脚尖,用最轻缓的动作,一步步退后,直到背脊贴上自己房门冰凉的木板。
坚实的触感带不来丝毫安全感,只有浸入骨髓的寒意随擂鼓般的心跳传遍四肢百骸。
她反手摸到门把,极其缓慢地转动、合拢,直到“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没入门框,才敢大口喘息。
半夜,李易安被一阵难以名状的心悸惊醒,仿佛有冰冷的视线黏在背上。
窗外,一钩残月被稀薄的云层半掩,投下惨淡的光,将房间里的家具轮廓扭曲成一片片蛰伏的暗影。
她迷迷糊糊地翻身,想把侧脸埋进枕头,以逃离那无孔不入的不安预感。
然而,就在她侧过身的瞬间,混沌的意识在眼前景象面前瞬间清醒,血液也在刹那间凝固。
她睡觉前关上了房门,不是出于**,而是一种「我不希望自己打扰到你们」的礼节。
而此刻本应合上的门却无声无息地洞开着,像一道黑色的伤口,割裂了卧室象征安全的边界。
黑暗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个长方形的、略微明亮的门框里。
是薛怀瑾。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长发披散,整个人几乎融在从走廊尽头窗户渗进的那点病恹恹的夜光里,轮廓模糊,好似一个刚从噩梦中飘出的幽灵,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微笑,嘴角弧度像被精确计算过,正正地对着李易安的方向。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暗处吸收不到一丝光,只能借着对面楼里的灯光恰恰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直勾勾地穿透了房间里的距离,锁死在李易安惊骇的脸上。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那诡异的微笑和凝视。
盛夏夜晚窗外惯常的夜虫鸣叫在此刻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仿佛被这非人的景象扼住了喉咙。
李易安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心脏疯狂擂鼓,比上一次更甚,她猛然起身,揉了揉眼睛,再猛地睁开。
门口空空如也。
只有那扇门依旧虚掩着,门外的黑暗深邃依旧。
这在干什么?cos贞子吗?我怎么不记得她还有这癖好?不会突然贴脸吧?我真求你了握瑜小姐,我怕鬼还不行吗?她捂住突突狂跳的心脏。我不喜欢失态地大喊救命啊,作为主角不能这么丢人的……
门口分明空无一人,刚才的一切难道是噩梦吗……?不可能……她怎么走这么快的?是看错了吗?李易安又揉了揉眼,可是虚掩着的房门告诉她这并非错觉。
走廊外是一片粘稠的死寂,但被非人之物凝视的滑腻触感,却如同烙印般真实地残留在皮肤上,盘踞在心尖,挥之不去。
后半夜,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惨淡的灰白,李易安也未能再安心合眼,她没有去沈沐霜房间。
老楼木质地板偶尔发出再正常不过的“嘎吱”声,或是水管中若有若无的流体呜咽,都让她如惊弓之鸟,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绷紧了她脆弱的神经。
她不敢打开手机,不是不想借助光亮驱散恐惧,而是因为手机屏幕的光线在浓稠的黑暗中将无比显眼。
她害怕万一薛怀瑾再次出现,会清晰地照见她蜷缩在床毫无防备的样子。
那种在明处被暗处的猎手静静窥视的感觉,远比单纯站在门口的惊吓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