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昌化工家属区最热闹的时候永远是傍晚——锅铲碰撞声、说笑声和水流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把老旧的楼道熏得活色生香。
401的厨房里烟火气正浓，狭小空间里，抽油烟机低声轰鸣，油锅滋滋作响，夹杂着年轻人忙碌的谈笑。
为了庆祝薛怀瑾出院，这顿聚餐显得格外热闹。
“我给你发过信息，说下课了带料酒和新鲜鲈鱼回来吧？你带的是什么？”沈沐霜平静地盯着沈沐霖，仿佛要用目光把他切碎，手肘却轻轻往后顶了一下，精准格开试图偷尝糖醋汁的李易安的手，“一斤白酒？没有买鱼？我可没学会用白酒煎鱼。”
李易安悻悻收回筷子，也不恼，反而就着这个靠近的姿势，下巴抵在沈沐霜肩头，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在烧热的油锅里划出弧度，轻声笑道：“看起来火候正好，不错嘛，沈大厨。”
“你再怎么夸也不会让你偷吃的，最好死了这条心，”沈沐霜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而望向提着白酒和其他菜品、唯独没有鲈鱼的弟弟，“所以……你准备怎么解释？嗯？”
“哎……我……我搞忘了！”沈沐霖主动揽过李易安切菜的活儿，手里的刀在砧板上杂乱地切着，妄图推脱责任，“白酒是谢云旗买的！我一下课就去了，那时候超市就已经没有鱼了！”
“——大妈们手速还是太快了啊……不是，哥们，白酒是我买的？你还能再扯一点吗？”客厅里，谢云旗的抗议隔着门帘传来，洪亮中带着点委屈，“不带这样污蔑的吧？”
“算了，我下楼去超市买，现在可能还有几条没卖出去的，就让他切菜吧。”李易安擦了擦手，转身出了门。
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这是李易安刚准备出门时，见到安静站在门口的薛怀瑾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突兀又毫无来由。
“呃？握瑜小姐？”李易安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你这就……出院了吗？”
薛怀瑾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下沙沙作响，西沉的日光被枝叶筛过，在公寓老旧的地板上投下破碎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微尘、食物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这气味是从薛怀瑾身上带来的，她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时光稍稍磨损了的白玉雕像。
傍晚的光线勾勒出清瘦的侧影，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噙着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微笑。
笑容的弧度标准无可挑剔，只是像隔着磨砂玻璃，看不真切背后的情绪。
“薛怀瑾回来了？”沈沐霜从厨房探出头来，率先打破了玄关处的寂静，语气惊讶与关切并存，“医生不是说要多观察几天吗？”
她上前一步，接过薛怀瑾那只轻飘飘的行李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背。
凉凉的，像一块玉石。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薛怀瑾的声音十分轻柔，语速平稳得如同笔直的线，听不出病后的虚弱，也缺乏久别归来的涟漪，“医院里面还是有些闷呢，我想……该回来了。”
沈沐霖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目光像是被粘在了薛怀瑾身上，担忧显而易见。
“真的……没事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说，“你的伤……”
薛怀瑾顺从地抬起手臂。
肘部的纱布不见了，露出的皮肤光洁如新，只有一道极淡的粉色痕迹，像是画家用最细的笔尖轻轻勾了一下，几乎要融入本身的肌肤纹理。
额角被刘海遮住的地方，想必也是类似的景象。
李易安的视线在几乎不可见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
三天？那样触目惊心的擦伤和缝合，怎么可能在三天天内消退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淤青或肿胀都看不到？她是金刚狼还是死侍？感觉不到痛吗？那样的伤口，就算愈合了，一些小动作也会莫名其妙牵扯到吧？可她看起来连痛觉都消失了？
薛怀瑾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坐标，然后才迈开步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步态有些微的僵硬，不像伤痛初愈，反倒更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提线木偶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陌生的肢体。
老旧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声控灯发出昏黄的光。
李易安快步下楼，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经过一楼楼梯口时，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晒太阳的王大爷，像往常一样眯着眼和她打招呼：“小李，出去啊？”
“哎，王大爷，去趟超市买点食材。”李易安放缓脚步，笑着应了一声。
超市就在公寓楼下的菜场边上，确实很近。
李易安目标明确，挑了料酒和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付了钱便匆匆往回赶。
她刚刚做的番茄炒鸡蛋还没放盐，给沈沐霜打电话没人接，如果晚上大家吃上了没味的番茄鸡蛋，那她得担全责。
再次经过楼梯口时，夕阳又西沉了几分，光线愈发昏黄。
王大爷还坐在那儿，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些，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慢半拍的疑惑，嘟囔了一句：“咦？小李啊，你刚才不是才上去吗？咋又从外头回来嘞？”
李易安脚步顿了一下，心里莫名一咯噔：王大爷记性一向不差，难道……他终于是老了吗？
“您看见我上去啦？”她下意识的问道，只当老人家看花了眼，毕竟这栋楼住的女生也不少。
“啊，就刚才嘛，还没多久呢，”王大爷比划着，“走挺快呢还，叫你都没应声儿！”
李易安还是笑了笑，随口应道：“可能您看错啦，王大爷，我刚从超市回来呢。”说着便提着沉甸甸的食材上楼。
老楼的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脚步声还算清晰。
她刚走上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就听到楼上——大概是四楼或者五楼的位置——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轻微脚步声，正往上而去。
同楼的住户也这个点下课？那还真是清闲。李易安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但轻得像羽毛，没留下任何痕迹。
她继续往上走，401的门没锁，一拉就开了，厨房里熟悉的喧嚣和香气再次将她包裹。
沈沐霜正在拿着汤匙，舀起一勺番茄炒鸡蛋，放在嘴里尝了尝，眉头立刻微微蹙起：“甜的，谁放的佐料？”
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李易安率先摇头以证清白，她知道沈沐霜爱吃甜食，但甜的番茄炒鸡蛋应该不在此列。
“我放的。”薛怀瑾指了指刚刚放回去的糖罐。
沈沐霜看着锅里色泽鲜艳却味道异常的番茄炒蛋，无奈地笑了笑：“一点糖而已……算了，没关系，你刚回来，别忙这些了，休息会。”
薛怀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沐霜，声音轻柔，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像在陈述事实：“是我搞砸的，让我做点什么……将功补过，好吗？”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什么恳求的情绪，只是清晰地陈述着一个意图。
沈沐霜微微一怔，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头那点因异样感被她这认真的姿态冲散了。
毕竟薛怀瑾一向是个心思细腻，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姑娘。
“好吧，”沈沐霜妥协了，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更柔软，指了指水槽边那篮翠绿的青椒，“那就帮忙跟觅晖一块切青椒吧。”
李易安和沈沐霜再次站在灶台前。
沈沐霜手法利落地给鲈鱼改刀、腌制，动作行云流水；李易安则接掌了炒锅，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糖醋汁，眼神专注，偶尔侧头在沈沐霜耳边低语几句，交换着关于火候和调味的意见。
另一边，洗切区的水槽旁，气氛则有些不同，沈沐霖和薛怀瑾并肩站着，处理着蔬菜。
沈沐霖动作略显笨拙但十分认真，将番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薛怀瑾则负责更需细心的青椒。
当她再次拿起厨刀时，之前那种存在于举止间的生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
刀刃起落间稳定得没有一点犹疑和颤抖，青椒在她手下变成了均匀细长的丝，每一根的宽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就在她专注于将最后一根青椒切丝时，意外发生了。
刀锋落下，没有切到青椒肉，却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按着青椒的左手食指指甲盖上缘。
像小石子轻轻敲击在瓷砖上，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嗒”。
没有血迹，没有留下明显的切痕，只是在指甲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好像她在刀刃还未碰到皮肉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薛怀瑾的动作却停滞了，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微蹙起，专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流露出茫然的困惑，仿佛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程序错误。
“怎么了？”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一切的沈沐霖立刻凑到她身边，脑袋都快碰到她的肩膀了，手里的青椒滚到案板边缘也顾不上，声音又急又亮，“给我看看，是切到手了吗？要不要创可贴？”
他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动作快得甚至带点毛躁，像是恨不得立刻抓住她的手检查个明白。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只看到主人手指破皮就急得团团转的大型犬。
薛怀瑾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的靠近而流露出羞涩或回避。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沈沐霖写满担忧的脸上扫过，眼里掠过生硬的疑惑，沉默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灶台前瞥见这一幕的李易安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举动——
她轻轻地将那根被刀擦过的食指伸向了沈沐霖，声音比平时更轻、更软，甚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依赖感。
“嗯，”她应了一声，语调平平，“好像被菜刀切了一下，沈沐霖，帮我包扎一下，好吗？”
要求本身并不出格，但从一贯独立的薛怀瑾口中说出，尤其是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就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模仿某种她认为此刻「应该」表现出来的脆弱和求助。
沈沐霖显然被她表现出的罕见依赖给击中，连忙点点头：“好！马上！我去拿创可贴！”
他几乎是弹射起步，转身冲向放医药箱的柜子，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同手同脚。
翻找创可贴时，他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冲破脸上原本担忧的底色，还混着几分受宠若惊的傻气。
而薛怀瑾则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指尖，看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印，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专注，仿佛在重新校准着什么。
李易安翻炒的动作微微一顿，锅铲在锅中停了片刻。
奇怪啊，这种小伤口……薛怀瑾不应该自己就去处理了吗？还需要沈沐霖帮忙？以自己与薛怀瑾相处五年的理解来看……薛怀瑾应该甩甩手，嘴撅起来跟大伙吐槽自己受伤了，然后继续正常地切菜才对。
还有沈沐霖……你这小子真是够了啊！荷尔蒙的躁动气息已经要飘到自己的锅里来了啊……李易安想着。你老婆只是手受伤了啊，连血都没流，就算因为这样才能摸摸她的小手，也没必要把狂喜写在脸上吧？你平常约会又不是没牵过……真是丢人现眼啊……
她看着薛怀瑾那异常平静的侧脸和伸出的手指，又看了看沈沐霖忙不迭的背影，心里那根自医院归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弦，被温馨却处处透着不协调的画面再次被拨动了一下。
“发什么呆呢？”沈沐霜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现实，“别糊锅了，阿宴。”
“啊……没什么，只是看到一只哈士奇中了一份狗粮大奖罢了，”李易安迅速收敛心神，专注于锅中，“接下来……糖醋鱼该翻面了是吧？”
接下来本文正式步入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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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陌生的归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