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另一个我

等沈沐霜驱车带李易安匆匆赶到菁昌市立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时,已是晚上十二点,两人连妆都没卸,假发就那么戴在头上。

医院的灯光在深夜显得过分惨白,照亮空荡冰冷的走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沉淀了下来,不刺鼻,却令人不适。

薛怀瑾已经处理完伤口,被暂时安置在观察室的一张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因为镇静剂的作用而昏睡着。

办理各种手续、缴费、听医生说明……一番折腾下来,两人已是疲惫不堪,精神在焦虑和困倦的双重折磨下变得有些迟钝。

李易安对医院有种本能的排斥,这里的氛围总让她联想到那个纯白色的梦境,还有生命无常和一些不那么美好的意象。

而且现在明明是夏天,在医院里,她却觉得有些冷。

“不用动手术,医生说明早再做个详细检查,躺个几天应该差不了。”沈沐霜揉了揉眉心,轻轻替薛怀瑾掖了掖被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沈沐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视线几乎黏在薛怀瑾苍白的脸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瓶矿泉水。

担忧让他显得有些沉默。

“摩托车没刹住只撞成这样……也算万幸了,别担心,”沈沐霜安慰他道,“左臂是骨裂,其他地方也没骨折,不会有什么大事,以后也不影响。”

“那肇事司机呢?还没抓到?”李易安愤愤不平地插嘴,“真是害人不浅啊!这种家伙就应该牢底坐穿!”

“没有,”接话的是沈沐霖,声音无力而疲惫,“那段路的路灯坏了半年了……黑得不行。警察说监控也没拍到什么有用信息,摩托车还是被偷来的。他们正在看其他相邻路段的监控。”

李易安看了看沉睡的薛怀瑾,对沈沐霜低声道:“我去下洗手间。”

医院的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瓷砖地面光可鉴人,泛着一股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霉味。

就在洗手间门边的墙壁上,李易安瞥见一片污秽的涂鸦——像是用深黄色的什么东西涂抹成的怪异图案,由几条扭曲的曲线纠缠而成,交汇处形成令人不适的钝角,中心仿佛一个向内坍缩的漩涡。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数学符号,却让李易安莫名感到一阵反胃和轻微的头晕,却又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皱着眉头,移开视线,快步推门进了洗手间,“谁家精神病人跑出来了吗?精神科不在这边吧?”

李易安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试图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她摇摇头,抽出纸巾擦干手,走出隔间。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门口不知被谁放置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大到堵住了大半个出口,镜子里的她同样一脸惊诧,仿佛也被吓了一跳。

李易安的第一反应是困惑,甚至有点恼火。

谁这么无聊,把这种老古董镜子搬到医院洗手间门口?保洁员吗?还是那个在墙上画画的精神病?

但下一秒,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猛地意识到——这不可能是镜子。

因为她刚从漫展回来,妆都没卸,可是镜子里的人居然是自己原本没有化妆的模样。

那个「李易安」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她高中时的白底红杠校服,有着一模一样的鹅蛋脸与含笑的桃花眼,连挑染的粉色刘海散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开什么玩笑!李易安第一反应是自己高中时根本没烫头,这个发型是高考完才做的,可这家伙身上的衣服又是高中的校服……

但「它」的眼神空洞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而直勾勾地「映照」着李易安脸上瞬间爬满的惊骇。

更恐怖的,是「它」突然微笑了起来——嘴角正以近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上牵拉,像是面部肌肉的机械性位移,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上。

那是一个李易安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李易安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墙壁上那片污秽的涂鸦,它们似乎在微微蠕动,线条的扭曲变得更加剧烈,中心那个漩涡仿佛真的在旋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暗黄色光泽。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并非寂静,而是某种更加彻底的、剥夺性的静默。

水流声、远处走廊的推车声、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

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

两个李易安,在狭窄的卫生间门口,无声地对峙着。

紧接着,那种感觉来了。

直接在她颅腔内炸响的无法形容的疯狂低语,伴随着眼前景象的扭曲,涂鸦图案在融化墙壁上愈发清晰、膨胀,仿佛一只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睛……

理智在这冲击下崩裂。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它伸过来冰冷苍白的手,以及背后墙壁上开始浮现的巨大阴影……

“呃……”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白上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易安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被寻找她的沈沐霜轻轻推醒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沈沐霜关切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易安的眼神涣散了几秒,才猛地聚焦到沈沐霜脸上。

巨大的恐惧感尚未褪去,心脏狂跳得发痛。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沈沐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肤里。

“洗手间有鬼啊!长得还跟我一模一样!穿着高中校服!就在进门那个隔间!”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充满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惊恐,“她微笑着看着我啊——绝对是恶鬼!还有墙……墙有个恶心的涂鸦,跟PPT一样动起来了啊——”

语速极快,词汇混乱,试图将那段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恐怖经历倾倒出来。

沈沐霜被她的话和状态吓到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洗手间。

一切正常,灯光明亮,门边墙壁上只有一片淡淡的水渍污痕;一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噩梦了吗?”沈沐霜皱起眉,语气更加担忧,用手背贴了贴李易安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我记得你没有低血糖来着……阿宴,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不是噩梦!是真的!”李易安急切地反驳,但她看到沈沐霜眼中的疑惑和“这很荒谬”的神色,声音不由得弱了下去,“我没骗你……”

她自己回想起来,那段经历也的确像是光怪陆离的噩梦——如果是镜子,它怎么可能自己走到门口?涂鸦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自己看到的自己难道是幻觉吗?逻辑正在拼命地将她的认知拉回正常的轨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男厕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额发被水打湿了几缕,黏在额角,白大褂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和心神不宁。

是张休,薛怀瑾的管床医生之一。

"怎么回事?"他看到围在一起的几人,把手上攥的纸捅进口袋,目光移向瘫在长椅上脸色惨白的李易安,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她有哪里不舒服吗?”

"张医生,"沈沐霜像是看到了救星,"我朋友说她不舒服,可能太累了,麻烦您看看吧?"

张休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小手电,专业地检查了一下李易安的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李易安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凉,动作略显急促。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啊。"他收起手电,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这算什么病症,"估计只是过度疲劳,人在很累的时候,会感觉现实像做梦一样,回家多休息一下就好。"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不敢长时间与任何人对视,白大褂上未干的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散发着淡淡的自来水气味。

"我刚在里面也被吓了一跳,"像是为了解释自己的狼狈,张休指了指男厕所,语速有点快,"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爆了,溅了我一身……啧,还得换衣服。"

"谢谢您,张医生。"沈沐霜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不客气,照顾好你朋友。"张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开,湿漉漉的白大褂下摆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水痕。

沈沐霜看着李易安苍白的脸、颤抖的唇,以及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双眼,那里面的惊惶是真实不虚的。

她叹了口气,揽住李易安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安抚地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怕了。”沈沐霜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哄慰的语调,“我知道你吓坏了。医生也说也许是太累了,这里环境又不好……我们先回家,嗯?回去好好休息吧。”

熟悉的拥抱比任何理性的辩解都更有力量,李易安紧绷的神经像是被烫慰了一下,稍微松弛下来。

她咽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多辩解,将脸在沈沐霜肩头埋了一下,然后借力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等等……你刚刚说我睡在椅子上?”她看了看身下的冰冷长椅,“我记得自己刚刚是在厕所里昏过去了吧——是它把我拖到了椅子上!我就说——”

沈沐霜起身走进洗手间转了一圈,排风扇呜呜作响,没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时,沈沐霖也找了过来,看到李易安的样子,也是一愣:“怎么了这是?”

“可能有点不太舒服,刚刚我来的时候她在椅子上睡着了,可能做了个噩梦,有点吓到了。”沈沐霜放缓声音劝道,跟沈沐霖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后者显然没读懂,“没事了,阿宴。”

“嗯……我没事的。”李易安低声附和道,“走吧,回家。”

但内心深处那冰冷的触感、那个「自己」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笑容,以及被剥夺性的静默和疯狂低语,都无比真实地烙印在脑海,还有漫展上那个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背影……

三人沉默地走出医院大门,凌晨的冷风吹散了些许疲惫,却也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深夜的寒意和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压抑。

沈沐霜掏出车钥匙,解了锁。

李易安第一时间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迅速系上安全带,仿佛要将医院里那令人不安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紧接着立马摸向口袋,掏出一盒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非常自然地抽出两根根,递向刚坐进驾驶座的沈沐霜与后排的沈沐霖。

“嗯。”她朝沈沐霜示意。

沈沐霜正准备系安全带的手没有停顿,自然地接了过去。

“借个火。”沈沐霖接过烟,摸索了一下口袋,“打火机好像丢了,见鬼……”

“其实是你姐顺走的,”李易安顺手从储物格里摸出打火机,递给沈沐霖,“你信不信?”

“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沈沐霜叹了口气,“拿他的干嘛?”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沈沐霜微微侧头,就着李易安手中那簇跳动的火苗点燃了自己的烟。

就在火苗亮起的瞬间,她看着沈沐霜凑近的、被火光映照的侧脸。

那个洗手间里「自己」诡异的微笑和冰冷的触感如幽灵般一闪而过。

昏暗的车内,三点猩红同时亮起,明灭不定,蓝莓味的烟雾涌入肺腑,仿佛能暂时驱散盘踞在胸口的沉闷和来自医院的甜腻又腐朽的气味。

沈沐霜降下车窗,让夜风涌入,带走缭绕的烟气。

她吐出淡淡的烟圈,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光拉成长长的模糊色带。

李易安靠在椅背上,也沉默地抽着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刮擦着胸口的安全带,试图用这熟悉的动作和味道来平复依旧狂跳的心和混乱的思绪。

车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带着烟味的默契在三人之间弥漫,暂时抵御着外部世界的诡异和内心的不安。

直到香烟燃到烟蒂,李易安才掐灭了烟头,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疑虑和疲惫也暂时摁灭。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嘶鸣,现实里怎么会有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鬼东西?而且居然还是我以往形象的样子……镜子会自己走到门口?涂鸦会动?这怎么更像是……大一时科技楼里的那段冒险?是那个时候的我穿越到今天了吗?不是说「楼」只能通过传送门进去吗?

不对!我高中的时候是低丸子头!而且高中不允许烫发染发!但那个家伙还是我现在的狼尾……就像现在的我换上了高中的校服……这肯定不是穿越……

物理学和常识在今晚被按在地上摩擦,她瞥了一眼身边正在开车的沈沐霜,后者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平静而可靠。

李易安张了张嘴,想问这个世界是不是有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确定身边的一切是否都如表面所示,戒备悄然生根,如同噩梦般的经历已经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时刻提醒她现实的脆弱与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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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