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楼梯间，六月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细微的思绪压回心底。
今天可是漫展——她这样想着，调整了一下肩上帆布袋的带子，和沈沐霜并肩走进了晨光之中。
菁昌市文体中心人声鼎沸。
夏季动漫展的招牌在阳光中闪烁，排队入场的队伍蜿蜒出几百米，各种颜色的假发和夸张服饰在人群中攒动。
李易安扯了扯领结，对着会展中心玻璃幕墙的反光又调整了一次额前的橙色假发。她没约摄影，纯粹是来玩的。
白色衬衫、深蓝色背心裙的装束少了些战斗服的凌厉，多了些学园日常的清爽。
“我说，”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穿着白蓝色学生装的沈沐霜，“你的表情，一直就这样挺好，三无少女的人设可是精髓呢。”
沈沐霜抬手拨了拨耳畔那缕过于规整的浅蓝色发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到李易安的话也只是微微抬眼。
“我面无表情就这样，”她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我觉得，只要我板着脸，就很绫波丽。”
“所以才说合适呀！”李易安笑起来，从随身的大帆布袋里掏出两个分装好的小袋子，“看，我准备的无料——EVA的烫金贴纸和吧唧。这袋给你，等会儿看到同好可以发。”
沈沐霜接过那个印着NERV标志的小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你不会又忘了吧？”李易安眯起眼睛，“上次逛展子时给你带的无料，回家时原封不动又带回来了。”
“……我会记得的。”沈沐霜把袋子塞进自己带来的黑色帆布袋，但李易安已经在心里给她判了“大概率会忘”的标签。
入场后，场馆内的声浪扑面而来。舞台区的音乐震耳欲聋，摊位区挤满了抢购限定周边的队伍，自由活动区更是随处可见聚在一起拍照的coser们。
李易安几乎立刻就被认出来了。
“等等——老师你是不是牢安？那个叫「可燃玉石哈基安」的？”一个举着单反的女生激动地挤过来，指着她手机屏幕上某个社交软件的界面。
“噢？”李易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么快被发现了啊。”
她的社交账号「可燃玉石哈基安」在抖音也算小有名气——主要是因为她总发些离谱的日常段子，偶尔露脸的cos照片，还有一些自制的asmr。
而沈沐霜作为她照片里的常客，被称为「冬将军」，因其清冷气质和总是出现在李易安身边却很少单独出镜，以及更奇怪的理由。
这一认，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合影要求接踵而至，李易安都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认识她的人，不过她来者不拒，摆出明日香招牌的叉腰姿势，或是比出胜利手势。
有人递来本子求签名，她接过马克笔，流畅地写下哈基安的花体字，再附上一句“Enjoy EVA！”的祝福。
“能、能签to签吗？”一个看上去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怯生生地问，手里捧着崭新的明日香手办盒。
“当然。”李易安接过盒子，没问为什么要在手办盒子上签字。
她在手办包装的空白处写下“你就是自己的适格者！——牢安”。写完抬头，发现后面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沈沐霜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蓝色剪影，认出李易安的人会发现她也很眼熟，紧接着发现这就是哈基安的冬将军，试探着询问能否合影。
她先看一眼李易安，发现她也笑容灿烂的对着自己点头，才配合地站到镜头里，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按照摄影师的要求稍微调整角度。
“其实老师你不用笑，”一个拍完照的女生小声对她说，“这样就很绫波丽了。”
沈沐霜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李易安签to签签到手软，带来的那袋无料早早就发光了，反而是热情的粉丝们塞给她更多——各种EVA的明信片、自制吧唧、甚至有人给了她一盒手工制作的“初号机紫绿配色”马卡龙。
她的帆布袋越来越鼓，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中午两人在场馆休息区吃外卖时，李易安翻看着手机里一堆新加的同好和合影，满足地叹了口气。
“冬将军，”她用胳膊肘碰碰沈沐霜，“你的人气也不低嘛，我看到好几个人偷拍你……是不是怕你太不近人情了？”
“他们拍的不是我，”沈沐霜慢条斯理地吃着三明治，咽下后才说，“是绫波丽。”
“可穿上这身衣服的不就是你嘛，现在你就是绫波丽。”李易安眨眨眼，“话说你的无料发出去没？”
沈沐霜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从挎包里掏出那个原封不动的小袋子：“忘了。嘻嘻。”
“嘻嘻。我就知道。”李易安笑起来，抢过袋子，“给我，我帮你发！”
沈沐霜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蹦跳着跑到几个正在休息的coser那里，笑嘻嘻地分发贴纸和吧唧。
阳光从展馆高处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橙色的假发上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场馆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动。李易安刚和一群EVA同好合完影，正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
to签签得太多，指尖都开始发麻，她四下张望想找沈沐霜，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却在某个角落停了下来。
在魔禁系列角色的聚集区，几个coser正聚在一起交换无料，氛围热烈。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常盘台校服的红发女孩——白井黑子的coser，她正用极具舞台感的姿势和周围人讲解着什么，声音明亮，引得一阵笑声。
但李易安的视线，很快就被白井黑子身旁的人牵引了过去。
那是位御坂美琴的coser。栗色短发修剪得利落整齐，深蓝色西装式校服外套，白色衬衫配灰色针织背心，短裙下安全裤的边缘若隐若现，是一身还原度极高的常台盘校服。
她的站姿却过于端正，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目光低垂，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偶尔快速抬眼瞥一下身边侃侃而谈的白井黑子，嘴角悄悄翕动一下，像是想参与话题，又不知该如何切入这快节奏的喧闹。
在周围流动的热络空气里，她像一株被移植到热带雨林的温带植物，安静到有些格格不入。
白井黑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沉默，忽然转身，一把亲密地搂住她的肩膀，用刻意拔高、带着戏谑腔调的声线嚷道：“姐姐大人今天特别安静呢！是不是被这么多仰慕者吓到了呀~”
被搂住的御坂美琴明显僵了一下，从耳根到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李易安正觉那低头的侧影有些熟悉，犹豫是否要上前确认，那边的互动却有了新进展。
白井黑子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人群，忽然锁定了不远处橙发灼眼的李易安。
她眼睛一亮，摇了摇身边御坂美琴的肩膀，兴奋地指着这边：“姐姐大人快看！是第二适格者明日香诶！超还原的！我们去合影吧？”
御坂美琴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目光触及李易安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那双努力模仿炮姐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角色扮演的镇定面具边缘，清晰地出现了属于“夏雯雯”的慌乱与羞赧裂痕。
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卡住了。
白井黑子没给她退缩的机会，已经半推半揽地带着她，穿越稀疏的人群，走了过来。
她脸上洋溢着同好相遇的热情笑容，而御坂美琴几乎是被挟持着，脚步略显凌乱，目光躲闪，脸颊的红晕更深了。
“打扰啦！”白井黑子在李易安面前站定，声音清脆，“老师你出得太帅了！我和姐姐大人可以和你合张影吗？EVA和魔禁的联动！”
她说话时，手还松松地环在夏雯雯肩上。
夏雯雯被迫抬起头，目光与李易安接触的瞬间，像被烫到般颤了一下，迅速垂落，又强自镇定地抬起，小小声地附和：“……啊，可以吗？”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明显的不安和期待。
李易安看着眼前这对比鲜明的组合——一个明亮外放如盛夏阳光，一个羞涩内敛似秋日薄雾——不由得笑了：“当然可以啊。”
“太好了！”白井黑子欢呼一声，随即摇了摇夏雯雯的肩膀，“姐姐大人，别这么害羞嘛！来，笑一个~”
她对着李易安眨眨眼，显然是看出自己亲友的窘迫，在努力调和气氛。
夏雯雯在白井黑子的鼓动下，终于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努力抿出一个腼腆但真实的微笑。虽然依旧带着局促，但那笑容里有了属于“夏雯雯”的干净气质。
合影时，白井黑子摆出招牌的俏皮姿势，夏雯雯则略显僵硬地比了个V字手，李易安站在中间，手臂自然地搭在两人肩后，昂首做出明日香标志性的傲气站姿。
镜头定格，橙发、栗发与红发交织，两个不同世界的角色在此刻奇异地同框。
拍完照，夏雯雯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又悄悄往李易安身后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安姐……”她的声音很小，李易安差点听不清，“你刚才是换了便装，出去了一下吗？我好像……看到你了。”
“嗯？”李易安一愣，随即失笑，“没有啊，我一直穿着这身呢。怎么，看到跟我撞衫的明日香了？”
“不是明日香……”夏雯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不确定，“就是……便装。粉T恤，黑长裤，还有……狼尾。侧脸特别像你，我差点以为是你不出cos了。”
她说着，指向不远处饮料摊旁边的人流：“就刚才，在那边——”
李易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熙攘的人潮中，确实有一个穿着粉色T恤和白色长裤的背影，那头挑染了粉色的鲻鱼狼尾短发的发型自背后看几乎和她自己的发型一模一样。
那个背影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场馆更深处走去，连步态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李易安心里那根弦轻微地动了一下。
确实像。太像了。那甚至可能就是她会买的衣服款式……不对！粉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她当然有，说是跟自己一模一样都不为过啊！
但就在她视线聚焦的下一秒，几个身材近乎三米，涂装狰狞的蓝色极限战士扛着动力剑横穿而过，完全挡住了那个方向。
等到那几位极限战士走过，饮料摊旁已是人来人往，那个粉衣黑裤的鲻鱼头已经消失不见了。
“估计看错了吧，”李易安收回目光，对夏雯雯笑了笑，语气轻松，“狼尾鲻鱼头又不是我的专利，今天场子里撞发型的估计不少。可能就是个打扮风格类似的人呗。”
她心里那点细微的异样感被这个更合理的解释迅速覆盖，漫展上看到穿搭发型相似的人再正常不过。
夏雯雯听了，也似乎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也是……可能是我眼花了。”
拍完照，李易安很自然地翻出帆布袋，拿出最后一份EVA烫金贴纸无料，递到夏雯雯面前。
“给，炮姐。”她眨了眨眼，用角色称呼她，语气轻松自然，“谢谢你……这个妆容很完美。”
夏雯雯听懂了那未曾言明的后半句和双关，脸颊的温度再次攀升。
她双手接过贴纸，指尖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烫金表面，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应：“……谢谢。”
“不客气。”李易安笑道，随即看向一旁正兴致勃勃检查照片效果的白井黑子，“你们拍得超有感觉！方便扩个列吗？以后有展子或者返图可以互相分享！”
“好呀好呀！”白井黑子立刻应道，爽快地掏出手机，“我来扫你！姐姐大人不太会用这些社交软件啦，我加你就行！”
顺利加上好友后，李易安对两人摆摆手：“那我先去找我朋友啦，你们玩得开心！”
“拜拜~香香下次见！”白井黑子热情地挥手。
夏雯雯也抬起头，看着李易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终于大了一点点：“嗯，再见。”
李易安转身，橙色的假发在展厅变幻的灯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汇入熙攘的人流。
白井黑子凑到夏雯雯耳边，用带着八卦意味的兴奋语气小声问：“喂喂，姐姐大人，刚才那位明日香小姐……你们是不是本来就认识啊？她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哦？”
“啊，是啊，”夏雯雯漫不经心地应着，“是我学姐。”
“学姐啊——”白井黑子拉长了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我不是姐姐大人的唯一吗——”
夏雯雯红着脸低着头，抿了抿嘴，把那份烫金贴纸小心地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下午她们逛了周边区，李易安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小玩意儿——印着使徒图案的袜子、渚薰主题的护手霜、还有一顶写着“第三适格者”的鸭舌帽。
沈沐霜只挑了一套精装版的《EVA》设定集，说是参考资料。
“你还需要参考资料？”李易安揶揄道，“你不是过目不忘吗？”
“想看看设定，”沈沐霜把书放进挎包，拉好拉链，“说不定哪天，我也会策划一个人类补完计划，你可以来当第一适格者，我们一起开机甲。”
“哦没得多。”李易安开始为沈沐霜的冷笑话鼓掌。
傍晚离场时，两人都累得够呛。李易安假发都有些歪了，好在妆没花，眼睛亮晶晶的，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像是抱着战利品。
沈沐霜看起来依旧整洁，只是步伐比平时慢了些。
“……所以她就cos了个站在人群里不知所措的御坂美琴？”出租车上，沈沐霜听完李易安的描述，平静地问，“也不跟别人互动吗？感觉有点惨。”
“哪是不知所措，那叫内向型coser的沉浸式演绎。”李易安纠正道，然后想起什么，“不过她旁边的黑子挺有意思的，特别会活跃气氛。”
沈沐霜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看来她交到新朋友了。”
“应该是吧。”李易安靠在车窗上，“不过她化妆技术是真的好，我脸上到现在都没脱妆……”
“下次还请她。”沈沐霜淡淡道，“下次我可以cos真嗣吗？就坐在椅子上，然后把脸埋在手里，低着头，手肘放膝盖上，这样轻松点。”
“你不嫌累的话可以试试……诶，握瑜小姐跟小霖霖今天约会去了吧？”坐上车时，李易安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前看到她在镜子前搞了半小时头发。”
“嗯。”沈沐霜降下车窗，让晚风吹进来，“他说要去新开的那个西餐厅来着。”
“可以啊，还挺浪漫。”李易安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嘛——”
话音未落，沈沐霜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来电铃声。
李易安替她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觅晖”，是沈沐霖的小名。
她接起来，刚想调侃两句，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以及沈沐霖明显不对劲的颤抖声音：
“老姐？我们出车祸了，被摩托车撞了……我们在菁昌市立第一医院，你们快过来……”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易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意识地看向沈沐霜，发现对方已经坐直了身体。
“我们尽快到，可能要一两个小时，别急，”沈沐霜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她已经从李易安的表情和听筒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状况，“保持冷静，告诉医生具体情况，需要动手术吗？缺钱就说。”
“医生说粽子好像是骨裂，我这边还有钱，应该够……你们快来吧，我感觉一个人有点难办……”
电话挂断。李易安还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沃尔沃一个急转，驶入另一条车道。
霓虹灯光被拉长成模糊的色带，划过车窗，划过李易安脸上还未完全卸去的明日香的妆容，划过沈沐霜那双在昏暗车厢里映着路灯的眼睛。
漫展的喧闹、无料的交换、粉丝的笑脸、to签的祝福——所有轻松与欢愉被抛在了疾驰而去的车轮之后。
副驾驶座上，没发完的EVA吧唧和贴纸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在黑暗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后面十几章会回归「演算」这条主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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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漫展上的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