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学期末。
傍晚，李易安漫步在林荫大道，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柿子湖的方向有隐约的灯光和笑语传来，大概是夜游的学生。
莹光山在夜幕下只剩下深黛色的轮廓，山顶摘云亭的轮廓依稀可辨。
路灯将梧桐枝叶的阴影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而斑驳，李易安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霜霜！”她小跑两步过去。
沈沐霜转过身，暖黄的路灯光在她脸上晕开，冲淡了平日的清冷。
“会开完了？如何？”
“开完了，辅导员要给几个经常逃课的家伙挂科，”李易安与她并肩，眉飞色舞地讲述，“我可保不住，不过也已经通知他们了，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我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明年，还有新生杯！我一样能参赛，因为我是今年的冠军，可以作为擂主——”她一想起自己的冠军，又忍不住笑，“我要让我的名字在这四年里一直刻在「菁昌师范最强」的王座上！”
沈沐霜安静地听着，手松松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只有拇指露在外面，无意识地蹭着粗粝布料边缘。
她偶尔侧过头，看李易安神采飞扬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
李易安的视线早就滑到了沈沐霜那插在口袋里的手上，这习惯她留意过挺多次了，沈沐霜好像总喜欢把手这么揣着，独处时、走路时、想事情时，拇指会挂在外面，其余四根指头留在口袋里。
她一直没问过为什么，觉得大概就是个人习惯，或者觉得很酷，也就没深想。
但眼下，两人并肩走在初夏夜晚的校园里，梧桐叶子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好长，天气也不算太热。气氛这么好，这人居然还把手藏着？不可思议啊！根本不可原谅！
李易安几乎没怎么犹豫，指尖先碰了碰沈沐霜露在外面的拇指，然后顺着滑进口袋边缘，不由分说地握住那只手，往外一带。
“我说，”她一边完成这个流畅的掠夺，一边侧过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理直气壮的嗔怪她，“手干嘛老揣荷包里？热不热啊你。”
沈沐霜的手刚被拉出来，便顺势被她的手指嵌进指缝。
“牵着我不就挺好？”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里半是埋怨半是得意，仿佛在展示什么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
两条胳膊一起前后甩来甩去，沈沐霜也不反对，就仍由她拉着玩。
她没说话，原本有些僵硬的手指在李易安温热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然后轻轻回握。
拇指那点无意识的摩挲悄然停止，口袋空了下来。
“那你呢？临近期末，你们班有什么情况吗？”李易安继续晃着两人的手，随口问道，“想必学生会主席大人日理万机，最近是不是又镇压了好几起叛乱？”
沈沐霜由着她晃，目光落在前方路灯下两人时长时短的影子上。
“谈不上镇压，按章程处理而已。”她语气平淡，“倒是你，最近没惹什么事，很值得表扬。”
“我一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呐，”李易安立刻表功，眼睛一转，凑近了些，“对了，霜霜，下周末文体中心有场挺大的漫展，我去出cos，你也一起来玩呗？”
“漫展？”沈沐霜重复道，侧脸在路灯下没什么表情，“我没去过。”
“这又没关系，又不是解题，”李易安晃她的手幅度更大了，语气带着诱哄，“我都帮你约好妆娘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人到就行。而且我给你选的角色特别合适！”
“嗯？什么角色？”
“绫、波、丽。”李易安一字一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沐霜的侧脸，欣赏着她脸上近乎无语的凝滞，“你看你看！都不用你做表情，往那儿一站，气质全对！”
沈沐霜沉默地走了几步，李易安几乎能听见她脑子里理性分析拒绝理由的声音。
“我下周末可能……”
“别可能了，我都查了，学生会那天没安排！球赛也在大二，都快放暑假了，你能有啥事儿？”李易安打断她，干脆松开手，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倒退着走，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灿烂笑容，“妆娘的定金我都付了，不退的！你的cos服我也买了，学生装，不是皮衣，放心吧——你就当体验生活嘛，顺便监督一下我，看我有没有在漫展上行为不端？”
沈沐霜被迫停下，看着眼前倒着走、笑得像只算计得逞的猫的李易安。
晚风吹动她额前挑染的粉发，身后是朦胧的夜色和梧桐树影。
“你……”沈沐霜似乎叹了口气，很轻，消散在风里，“擅作主张。”
“这叫合理规划，”李易安理直气壮，“而且你想想，绫波丽多帅啊？到时候我们俩一起，绝对惊艳全场……好不好嘛？”
她最后一句话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沈沐霜。
沈沐霜与她对视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巡弋，最终移开，重新迈步向前，越过她。
“时间，地点？”
李易安瞬间眉开眼笑，赶紧转身跟上，重新握住她的手：“周六上午九点，就在文体中心，到时候化完妆咱俩一块走！”
“嗯。”沈沐霜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不过，李易安同学。”
“到！”
“既然学生会主席都体验生活了，”沈沐霜侧眸瞥她一眼，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意味深长，“那漫展期间，你是否行为不端，自然归我监督评判。”
李易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监督评判”恐怕不止字面意思。
她耳根一热，心里却咕嘟咕嘟冒起兴奋的泡泡，嘴上不服输：“行啊，你尽管监督！我保证规规矩矩——当然，要是别的漂亮小姐姐小哥哥来找我集邮，这总不能算我‘不端’吧？”
沈沐霜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目光直视前方昏黄延伸的小径，看起来心不在焉。
“规则之内，互动自由。规则之外……”她停了一下，指尖在李易安掌心轻轻刮着，“那得看这位游客，有没有做好……被特别关注的准备。”
李易安被掌心那一下挠得心尖发颤，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方才关于漫展的“谈判”瞬间被染上另一层私密又心跳加速的色彩。
她把沈沐霜的手握得更紧，笑声清亮地融进六月的晚风里。
“好啊，我等着。”
期末考试前一周，阳光正好，今天李易安要和沈沐霜（被强迫的）去漫展，一个cos明日香，一个cos绫波丽。
一大早，李易安就换好了白蓝色学生装，头上戴着发网，蓝色美瞳也早早戴好。
她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一次调整假发的发网底座，门铃响了。
“来了！”她小跑过去，一边嘀咕，“妆娘挺准时啊……”
门打开，站着的人让她瞬间愣住。
夏雯雯背着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化妆箱，身穿简洁的米色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丸子头。
她抬头，在看到李易安的瞬间，脸上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惊讶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安姐？啊……？”她的声音有些结巴，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是……是你约的妆娘吗？叫「可燃玉石哈基安」……？”
“嗯，是我。”李易安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侧身让开通道，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挺巧啊，原来你还做妆娘？”
“……爱好罢了。”夏雯雯低声说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的化妆箱摇摇晃晃。
她换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客厅——沈沐霜正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那身白蓝色的绫波丽学生装cos服，浅蓝色假发还没戴上，露出原本乌黑的高马尾。
三人的视线在客厅中央相遇，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沐霜的脚步停下来，目光在夏雯雯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向李易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易安捕捉到她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那是沈沐霜式的不动声色的惊讶。
“夏雯雯？”沈沐霜先开口，“你是……妆娘？”
“啊、是的，沈学姐。”夏雯雯连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化妆箱的提手，“我、我在平台上接单有段时间了……没想到是安姐下的单。”
李易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却在飞速运转：待会儿怎么跟沈沐霜解释？纯属意外？平台机制背锅？虽然她和夏雯雯之间根本没有除了友情以外的感情，但让“喜欢自己的人”来给自己和现任化妆……这剧情放在她写的小说里都嫌太刻意了吧？这不是纯狗血剧吗？导演呢？为了戏剧性连主角的小命都可以丢了吗！
但妆已经约了，人已经来了，总不能现在让人回去。
“那……麻烦你了。”李易安尽量让语气轻松，指了指客厅靠窗的那把椅子，“坐这儿可以吗？光线应该够。”
“可以的可以的。”夏雯雯快步走过去，把化妆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打开。
里面分层整齐地排列着化妆工具，专业程度肉眼可见。
沈沐霜没说什么，走到房间里，李易安听见她在放歌，是「one last kiss」。
有品。她心想。
她听见歌词绕过去又绕回来。
夏雯雯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但李易安看见了——那只握着化妆刷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扫过她颧骨上方的阴影区。
或许夏雯雯也在想同样的事呢？明日香和绫波丽，她会为谁化妆？她会成为谁的告别？李易安不敢多想，也不敢搭话，因为只要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变成一种残忍——她只能假装没发现，在沈沐霜的歌声里，微微转过头，望向窗外的光。
像往常一样，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