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生活照样向前,转眼就到了下学期期末考试的日子。
李易安的班长当得别具一格,践行的是「人民的班长」哲学:点到前,她会在小群里通风报信;谁有急事想溜,跟她递个眼神,她能把点名册翻得哗哗响,面不改色地替人应一声“到”。
用她自己的话说:“规矩是死的,班长是活的,能过的坎儿我帮你过,过不了的……咱再一起想办法。”
这份带着江湖义气的服务让她在班里人缘奇好,却也让她偶尔被老魏叫去谈谈心。
羽毛球校队那边,她挂着队长的名头,实则把训练计划和比赛安排全权丢给了副队长唐果——那个做事比她更有条理的男生。
唐果对此毫无怨言,甚至乐在其中。
至于付锦华,已经退居二把手的位置,李易安负责指点女生,他负责指点男生。对于新生杯时李易安那几分挑衅般的得分,他倒也没有非常放在心上。
而沈沐霜的轨迹则像火箭般一路飙升,从开学初临危受命的风纪委员,到学期末代理部长,再到第二学期过半时已稳稳坐上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效率之高,令人侧目。
李易安曾窝在沙发里,捏着她的脸感慨:“霜霜,你这升迁速度是不是开会员了?”
沈沐霜握住她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只是我太优秀了。”
理由无懈可击,李易安也就把这归功于她确实智商情商双碾压。
家属区出租屋的日常,同样充满了烟火气的快乐。
厨房里最常见的景象,是李易安对着手机上的食谱跃跃欲试,鼓捣些“虾仁玉米火腿浓汤”或“奶酪炸鸡翅”之类听起来就十分冒险的融合菜。
这种时候,薛怀瑾系着围裙站在一旁,微笑着帮她递食材、处理边角料,扮演着一个安静的助手。
当一锅色泽明亮的浓汤终于出炉时,李易安会先自己舀一勺,鼓起勇气尝一口,表情扭曲一瞬,眼睛一亮,把勺子递给薛怀瑾:“品鉴一下?”
薛怀瑾从善如流地尝过,两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笑嘻嘻地将汤碗端到正看书或者听歌的沈沐霜面前。
沈沐霜会先抬头看她俩一圈,确定里面没毒,然后在两人期待的注视下喝一口,最后往往眉头紧蹙,龇牙咧嘴地放下勺子,评价从“味道很有层次,但每一层都不太友好”到“阿宴我求你了,下回别轻易挑战食物链的和谐”。
如果李易安做得菜品比较正常,她倒是能多尝几口;但更多情况是李易安并不想做正常的菜品,她更喜欢创新一些分开非常美味、合则完全不知所云的东西。
李易安则会大笑着瘫倒,把失败作品推给闻香而来的沈沐霖和他的室友们解决,他们总是能风卷残云地消灭干净,对口味从来不挑剔,甚至嫌李易安的创新菜品做的太少。
“吃什么不是吃?不能把时间花在吃饭上!上号!”沈沐霖往往这样评价。
“进了胃里都一样,跟我的胃说去吧!”谢云旗往往这样评价。
“很强!食物需要创新!你已经是全然而然的大厨了!”郑岚往往这样评价。
这样的日子热闹、充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粗糙与生机。
李易安浸淫其中,只觉得生活就该如此:有些忙碌,有些玩笑,有些小小的冒险和身边人的陪伴。她并未觉得哪里不对,爱人在侧,友人环绕。
那些深夜一闪而过的、关于“舞台剧”或“过于规整”的模糊违和感,如同阳光下极淡的尘埃,轻轻一掸便消散无踪。
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一个骤冷的凌晨。
白。
到处都是白。
天花板白,墙壁白,眼皮内侧也是白——眼皮是闭着的,但闭着和没闭着之间没有区别。
从某个固定点照射下来的光,均匀,无影,照得整个世界像一张a4纸。
梦里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压迫感十足。
光一点都不温暖,令人心生异样,却又无从查找异常的来源。
她感觉自己被这白色包裹、固定,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视野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只能勉强感知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周围缓慢移动。
时间在这里不是时间,是某种被稀释后静置的、压在胸腔上的沉重的东西。
四肢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左脚在哪里?不知道。右手在哪里?有一个模糊的信号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说四肢还在,但不确定。
她试图动一下小拇指。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分明发生了。
小拇指没有任何感觉,但李易安知道它确实尽力了——它在用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向她报告:抱歉,信号还在路上,请再等一等。
她等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
输液管里的滴答声——如果那确实是输液管的话——每一滴和下一滴之间隔着漫长的空洞,像深夜山谷里两声鸟鸣之间的寂静,大得能放得下一整个白天的嘈杂。
李易安感到身体是一栋废弃的房子,自己还住在里面,但门窗全部被封死了。
然后,一个更浓重的影子停在了门窗外。
是李致知。
轮廓瘦削,肩膀微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父亲李致知身上见过的疲惫感。
影子只是停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望着枯井的雕像。
他的脸朝着李易安,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别处。
他的眼睛停在一个李易安看不到的地方,嘴巴一张一合。
他在说话,而李易安听不见。声音全部被那层透明的表面吃掉了,连一点震动都没有传过。
李易安在努力辨认。
拼命地辨认。
嘴唇开合的那个形状无比熟悉——她该认识它,她本该认识的——可现在想不起来了,毫无来由,诡异的像是电影。
那个词从记忆表面滑走了,像一条被惊动的鱼从我指尖滑脱,留下水面荡开的波纹,和掌心残存的触感。
他是谁?
他是自己的父亲,毫无疑问。李易安心中困惑不已。可那个口型念的不是我的名字——爸爸在喊另一个名字,某个……我该是的那个人,某个在别处活着的人!但那个人是我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涌上心头,冰冷无比,沉重如铅,毫无征兆。
她想喊,声带如同被切除;想动,肢体如同被遗忘。
就在这种无声的囚禁与凝视几乎要将她淹没时,她猛地抽了一口气,从床上弹坐起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光渗入的微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抬手摸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痕——是泪,满脸都是,甚至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哭。
那股巨大的悲怆已经退潮了,像海水在一瞬间撤回深海,只留下被冲刷过的沙滩上那些空洞的贝壳。
她知道刚才有一片很大的情绪淹没了自己,像有人把一整条河倒进胸腔——但现在它已经流走了,岸上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那段记忆本身都在飞快地褪色,变成一块湿漉漉的布。
她现在只记得白色。
只记得动不了。
为什么……在哭?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只是一个奇奇怪怪的梦,自己反而流泪了呢?那个影子是谁?那地方是哪?这是自己的前世吗?那李致知怎么又在那里?
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属于梦境的冰冷触感和泪痕让她感到孤立无援的恐慌。
几乎没经过思考,她掀开被子,抱起自己的枕头,踉跄着冲出房间,推开了对面沈沐霜的房门。
沈沐霜睡得正香,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并未将她惊醒。
直到李易安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像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径直掀开被子钻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时,沈沐霜才在肢体接触的暖意与颤抖中从睡梦中苏醒。
“阿宴?”她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睡眼朦胧,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怀里的人,“现在不行……我是柏拉图……”
声音沙哑柔软,还浸着浓浓的睡意。
“啧,不是这个啊!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李易安又想哭又想笑,在她怀里闷闷开口,声音带着没散尽的哽咽和惊悸,语速很快,试图抓住梦的尾巴,“好像是在医院,纯白色的,特别冷……我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像个……就像个植物人!然后我看到我爸了……他就站在那儿看我,样子很累……我说不清,但那感觉太真了,真得吓人……”
“你看,”她胡乱抹了下脸,把湿漉漉的掌心往沈沐霜面前凑了凑,“我还莫名其妙哭了……”
沈沐霜静静地听着,睡意迅速褪去,眉头越收越紧。
当听到“像个植物人”和“看到我爸”时,环着李易安的手臂收紧了,意识瞬间清醒起来,脑海中掠过一点极快的害怕。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李易安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用被子把两人裹好,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背。
“只是个梦,阿宴。”沈沐霜的声音在枕边响起,低沉到令人安心,“梦都是反的,你爸在公司好着呢,你也活蹦乱跳的。”
掌心抚过李易安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完全护在自己肩窝温暖的位置。
“别怕。有我在就不会做这种噩梦了。继续睡吧,我不写长门赋了,嗯?”
李易安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熟悉的体温和气息驱散了梦境带来的虚脱寒意。
沈沐霜的安慰总是这么有效,理性又温柔,把光怪陆离的恐惧稳稳接住,告诉她“没事”。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蹭了蹭,闭上眼睛。
至于沈沐霜那一刻过于在意的眼神,以及那句“有我在就不会做这种噩梦”背后可能深藏的含义,都在这令人安心的拥抱里,暂时沉入睡眠的海面之下。
孩子们,我还没有忘记「演算」这条主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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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