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新年。
冬日的阳光寡淡,照在身上甚至感受不到暖意。
李易安走出教学楼时,沈沐霜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没课了?”沈沐霜手里捏着两张浅蓝色的票,“走,晚上去看薛怀瑾的个人演唱会。”
“个人演唱会?她什么时候出道了?”李易安揉着手腕,“那必须得看看。晚上不管有没有课我都逃了。”
“商学院的新年晚会,薛怀瑾有独唱,”沈沐霜递过一张,“我们一人一张。你这班长当的可以啊,带头逃课,嗯?”
票面哑光浅蓝,烫金字写着「菁昌商学院新年文艺汇演」,日期正是今晚。
“哼,既然是我抓考勤,那只要我不在,全班不都是全勤嘛……”李易安把票对着光慢慢欣赏着,“握瑜小姐挺厉害啊,她以前高中唱歌就得过奖,大学直接进化了。”
“是啊……”沈沐霜将另一张票收好,无视了她逃课的事实,“高中的爱好,总能在大学迎来更广阔的舞台啊。”
“她那嗓子都能当声优了,”李易安想起高中课间偶尔飘来的清透哼唱,“什么样子都能模仿,以前学班主任咳嗽,当时就给我吓死了。”
傍晚六点,天已全黑。
两人开车前往菁昌商学院,与师范院校的红砖建筑不同,这里多是玻璃幕墙和冷灰色调,广场中央的抽象雕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礼堂门口排着队,学生们裹在大衣里呵出白气,空气干冷,吸进鼻腔带着洁净的刺痛,是雪意将至前特有的清冽。
李易安踩了踩脚下硬实的地面,呼出一团白气,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沐霜。
沈沐霜正微微仰头,望着商学院主楼顶端不停变换色彩的灯带。
她穿着长至小腿肚的黑色长袄,挺括的料子衬得身形修长,领口一圈深灰色绒毛随着转头的动作拂过下颌。
“他们该到了吧?”李易安话音刚落,两道熟悉的身影便从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拐角转了出来。
是沈沐霖和薛怀瑾。
薛怀瑾走在稍前,步子小心翼翼。
李易安的目光首先被她身上淡青色的旗袍攫住。
缎面在路灯光下内敛地流淌着好似静水深潭般的幽微光泽,自立领斜襟一路迤逦至脚踝,每一道盘扣都扣得工整严密。
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及膝厚绒袄子,此刻却敞开着,并未系上。
长发用一支坠着细长流苏的素银步摇绾在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晃动着泠泠银光。
最妙的是眼妆,特意勾勒过的眼线上敷了一层极淡的银色眼影,眼底在傍晚的天光与校门灯光交织下宛若含着两泓清冷月华,温婉眉眼被点缀出荧荧的昳丽。
沈沐霖跟在她身侧,穿着与沈沐霜同色系的黑色短袄,身姿挺拔,目光几乎黏在薛怀瑾身上,神情混杂着自豪与紧张。
李易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迎上去,视线先是在薛怀瑾身上从头到脚快速扫过,随即眉头一挑,目光便带着三分责备七分调侃直直刺向沈沐霖。
“——小霖霖,你小子被冻傻了吗?天这么冷,风跟刮刀子似的,你就让她这么敞着怀出来?有点眼力见儿行不行?”她边说,边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拽过沈沐霖的胳膊,将他往薛怀瑾身边又搡了半步,“快把你家这位捂严实了,要是把握瑜小姐的嗓子冻坏了,以后就别想来401蹭饭了!”
她语速快,动作更快,沈沐霖被扯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李易安已经转向薛怀瑾,脸上瞬间换上毫无保留的惊叹与欣赏,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我的天,握瑜小姐,你今天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最终脱口而出,“回眸一笑百媚生!这旗袍,这步摇,这眼妆!完了完了,今晚台下得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你身上挪不开?小霖霖呐,你可得看紧了哦——”
薛怀瑾被她一连串的话逗得抿唇笑起来,颊边泛起浅浅的红晕,更添颜色。
她抬手欲拢一下袄子,李易安却先一步,极其顺手地替她将前襟拉拢,又虚虚地在她肩臂处拍了拍,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寒气。
“至于你,嗯……”李易安料理完薛怀瑾,这才又斜睨了沈沐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黑色短袄上打了个转,勉勉强强地点了下头,嫌弃的开口,“这一身……算你有点人样吧,我打九分,满分一百。”
沈沐霖被她这一贬一褒弄得哭笑不得,摸了摸鼻子,倒也习惯了李易安的风格,只咧开嘴笑了笑,目光又落回薛怀瑾身上。
一直安静站在李易安侧后方的沈沐霜,此时才缓步上前。
她先是对薛怀瑾轻轻颔首,目光在她精致的装扮上停留一瞬,眼里掠过纯粹的欣赏,声音平和:“很衬你,登台效果肯定很棒。”
然后,她才看向自家弟弟,也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还行,好歹没穿束脚裤。”
“那算是完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会装作不认识他的,”李易安摇了摇头,“带路吧,去礼堂看看。”
薛怀瑾拢了拢袄子,往前走去,步摇轻晃间银光流转。
李易安顺势挽住了沈沐霜胳膊,指尖在黑色长袄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未尽的笑意低语:
“看吧,她今天绝对惊艳四座……”她话音一转,热气轻轻拂过对方耳廓,“这妆造太厉害了……”
沈沐霜没有侧头,只是任由她挽着,步履从容地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
夜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通往礼堂的路被照得一片暖黄澄明。
礼堂很大,深红座椅扇形展开。
舞台两侧立着高大音响,LED屏循环播放着宣传片和新年祝福。
坐下时礼堂已满七八成,灯光渐暗,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和座椅下的指引光带。
主持人是一对晚礼服学生,声音透过音响传开,晚会开始。
他们在预留的靠前位置坐下,李易安自然地挨着沈沐霜,另一边则留给薛怀瑾握,后者稍坐片刻,便要起身去后台准备。
“紧张吗?”李易安侧身,碰了碰薛怀瑾的手肘,声音压过背景的嘈杂。
薛怀瑾摇摇头,银色眼影下的眼眸十分镇定,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旗袍侧边的开衩边缘。
“练了很多遍。”她笑了笑,“没什么好紧张的,对吧?”
“那确实,”李易安也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肩,“等你开嗓了,全场都得安静。”
沈沐霖在一旁跟着重重点头,目光紧紧追着薛怀瑾,直到她起身,对他和众人微微颔首,穿过人群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被暖场节目和嗡嗡的人声填满。
李易安偶尔凑近沈沐霜,点评两句舞台布景或某个节目的趣处。
沈沐霜大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偶尔在她过分生动的比喻时会笑出来。
终于,报幕声念出了那个名字和曲目。
沈沐霜侧过头,借舞台光看李易安的侧脸。
她正专注看着舞台,睫毛投下浅影。
“在想什么呢?”沈沐霜微微偏头。
“没什么。”李易安的视线转回她脸上,“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快寒假了呀。”
沈沐霜沉默了几秒,很轻地“嗯”了一声。
全场灯光暗下,只余一束孤零零的追光投射在舞台中央。
薛怀瑾站在光柱之中,像骤然绽放在寂静里的青色昙花。
她微微垂眸,步摇的银穗静止不动,周身笼罩着一层与台下喧嚣格格不入的、瓷釉般的宁静。
音乐前奏如寒泉幽咽,她执起话筒,唇瓣轻启。
第一个音节出来,李易安便觉后颈微微发麻,声音被音响放大,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杂质,清越如昆山玉碎,不颤不飘。
那不是薛怀瑾平日里温软的嗓音,而是被淬炼过的、清越而又韧极的声线。
当音域层层攀爬,她的声音便像一根银线笔直地刺入夜空,颤动着,却始终不断,将一种苍凉而执拗的追问掷向虚无。
李易安忘了鼓掌,也忘了调侃身边正在录像的沈沐霖,只是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
这是她的闺蜜,是她相识多年、分享过无数秘密与笑闹的薛怀瑾。可此刻站在光里的她,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仿佛将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彻底淬炼、点燃,供奉于众人面前。
副歌来临,薛怀瑾微微仰头,颈线绷紧如天鹅,步摇剧烈摇晃,折射出破碎的银光。
声音陡然拔高,不需嘶吼,也不勉强,而是游刃有余的攀升,依旧清亮饱满,毫无滞涩,好似一把无形的刀,剖开喧嚣,也剖开聆听者心底某种沉静的情感。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也被那声音攫住。
最后一个尾音在漫长的气息支撑下,如缕如丝,缓缓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薛怀瑾放下话筒,微微喘息,额角似有晶莹的汗珠。
灯光重新柔和地亮起一些,照出她脸上褪去些许清冷、回归真实的淡淡红晕。
寂静持续了足足两秒。
掌声与欢呼随后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李易安猛地跳起来,用力鼓掌,吹了声清亮的口哨,眼眶却有些发热。
沈沐霜也站起身,用力鼓掌。
后台略显杂乱,弥漫着脂粉、发胶和电路板散热的混合气味,物品的摆放也十分无序。
薛怀瑾已换下旗袍,裹着羽绒服,正对镜子卸眼妆。
门被推开,李易安第一个探进头,竖起大拇指,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有没有考虑上春晚?我这刚好有张邀请函。”
沈沐霖则第一个挤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是那段因为激动而有些晃动的录像。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呼唤。
“粽子……”
薛怀瑾从镜子里看到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沈沐霖那双写满了澎湃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的眼睛里,然后垂下,看了一会他录的视频。
她忽然笑了,带着温度、甚至有一丝揶揄。
“傻不傻,”薛怀瑾接过手机,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指关节,“录得我脸都歪了。”
沈沐霖像是被那触碰和话语解开了穴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耳根后知后觉地红了起来。
“有点紧张……”他挠了挠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
薛怀瑾眼里的笑意更深,银色残妆在眼角闪着细碎的光。
“走啦,”她将手机塞回他手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饿死了,请你们吃夜宵吧,想吃什么?现在时间还不算晚。”
一行人走出礼堂侧门时,清冽的寒气与异样的寂静扑面而来。
下雪了,就在那一个多小时里,雪无声地覆盖了一切。
成片成簇的鹅毛大雪从墨黑无星的天幕深处倾泻而下,无声无息。
不过片刻,远处的教学楼顶、光秃的枝桠、停放的自行车座,都已覆上了一层柔软的新白。
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膨胀成毛茸茸的暖黄色球体,将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每一片都在坠落途中缓慢自旋,折射着细碎的微光。
“下雪了哎!”李易安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惊喜,“菁昌雪花大如席啊……比琅川的大多了。”
寒气扑面,带着新雪特有的清润味道。
薛怀瑾裹紧了外套,呵出一团大大的白气。沈沐霖赶紧上前,这次记得了,仔细地帮她把帽子也戴上。
李易安却没有立刻动,站在台阶上,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鼻尖、温热的脸颊上。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正在帮薛怀瑾整理衣帽的沈沐霖,直直望向身侧。
沈沐霜也正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黑色的长袄在雪景中显得格外沉静,雪花沾在发梢、肩头,如星辰的碎屑悄然停留。
李易安朝她挑了挑眉,眉梢挑起的弧度里没有疑问,只有心照不宣。
“霜霜,你看,”她呵出一小团白雾,语气里带着发现珍宝般的欣悦,“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哦。”
她强调了“第一个”。
在「演算」的剧本里,这是事实;而在她或许尚未完全厘清的潜意识深处,这声宣告却穿透了虚拟的时序,锚定在更为本质的起点之上。
无论是在这个疗愈的世界,还是在那个她暂时遗忘的真实世界,在大一与她共度新年伊始的人,都是沈沐霜。
沈沐霜将视线从漫天风雪中收回,落在李易安被雪光和期待映亮的脸上。
后台的余光从侧面勾勒着她清冷的轮廓,在她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没有去看那仍在飘洒的雪,也没有去回应话语中关于“第一”的、或许连李易安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时空重量。
她只是看着李易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一点点地、极其温柔地向上弯起,柔软的笑意从眼底最深处弥漫开,几乎能融化周遭所有寒意。
笑意将平日略显疏离的眉眼染得无比生动,仿佛整片雪夜的寂静都是为了衬托她此刻的这一笑。
“新年快乐,”沈沐霜的声音比飘落的雪花更轻,“阿宴。”
没有多余的字,只是最朴素的祝福和最私密的称呼。
但她的眼神,她唇角未散的弧度,她站在雪中微微倾向李易安的姿态,无一不在诉说更多——诉说她听见了那“第一个”,诉说她接收了这份宣告,诉说她将此刻同样珍藏。
李易安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所有的雪光与灯光。
她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一个结实的拥抱将沈沐霜裹进怀中,连同落在彼此肩头的雪花一起。
“新年快乐,霜霜。”
她把脸埋在沈沐霜带着凉意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沈沐霜被抱住,身体先是习惯性地有瞬间的矜持,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她垂下眼睫,任由李易安的气息将她包裹,然后抬起未被束缚的右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抚着李易安的后背。
雪越下越大,将她们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静谧的纯白之中。
不远处,薛怀瑾正笑着拍掉沈沐霖头发上的雪,商量着要去哪家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人间烟火与晶莹冰雪,喧闹与宁静,在此刻交织成「演算」世界中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