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凌晨一点。
李易安的宿舍里开着空调,20°,凉爽无比。
天气有些反复无常,这个时候应该是穿长袖的季节,但菁昌晚上的气温还是有二十五六度。
王景羽还在追剧,邹昀已经睡了,李易安坐在床边,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比赛最终排名公示页面已经刷新了三次,每次都在加载到99%时卡住。
心脏被这数字吊在半空,快要缺氧。
李易安摇了摇头,换好衣服鞋子冲出门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盏盏亮起,又在经过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为她短暂铺就的光之甬道。
她停在沈沐霜的公寓门前,手举起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沈沐霜站在门框的光晕里,白色短袖松松垮垮,黑色五分裤下是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那双李易安见过无数次的运动拖鞋。
她看起来清醒得不像凌晨一点该有的样子,只有鬓边垂下有些松散的细麻花辫能证明她也许眯了会儿。
“结果出来了吗?”沈沐霜摩挲着手腕,“看到了?”
“还没刷出来,系统有点慢,”李易安仰着脸,眼睛在昏暗楼道里亮得惊人,“但我要跟你一起看。”
沈沐霜侧身让她进来,屋里空调开得很低,李易安裸露的小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茶几上摊着几本编程教材和一台笔记本,旁边还有半杯苏打水——虽然是无色的,但李易安知道那肯定是苏打水而不是凉白开——里面沉着一瓣……橘子?
橘子?一瓣橘子的果肉?李易安确定自己的眼睛没骗自己,为什么不是橘子干或者柠檬片?苏打水里面加橘子是什么喝法?沈沐霜的口味这么独特?怎么没见她往里面加蓝莓?
“随便坐,”沈沐霜从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递给她,自己则坐到沙发另一侧,摸出手机,“一起?”
“一起。”
两人并排坐着,腿挨着腿。
李易安闻到沈沐霜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蓝莓味。她刚才肯定在阳台抽过烟。
屏幕亮起,加载条缓慢爬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李易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混乱的节拍,如果混乱能算节拍的话。
她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冻鱼,马上就能原地表演一个“羽毛球冠军因过度紧张而手指痉挛导致半身不遂”的医学奇迹。
屏幕上的加载条像个残酷的刽子手,缓慢地凌迟着她最后的神经。
突然,她的手被按住了。
嗯……?哪来的第三只手?李易安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发现自己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正好端端地放在腿上。
所以这只手确实是沈沐霜的。
不是梦。
沈沐霜的手心很烫——这是李易安的第一个念头。
手心烫得几乎有些不正常,明明空调开的这么低,甚至比自己房间里还要低……她就不会肚子疼吗?李易安突然想到,自己可不会开16°,因为在空调房盖厚被子感觉很像傻子。
温度透过皮肤熨进来,紧接着是触感,力度很轻,中指靠食指的侧边那块薄茧正无意识摩挲李易安的手指。
细微的战栗顺着皮肤窜上来,直冲她脑门。
“别紧张。”沈沐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比平时任何时刻都更近,声线似乎刻意压了点。
李易安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不是因为自己的紧张被安抚,而是因为……她忽然发觉了什么。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哐当”一声砸进她快宕机的大脑。
沈沐霜该不会……也在紧张吧?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在「楼」里面对一堆神经病规则都能冷静分析、打球时哪怕对面是身高两米、跟藏马熊一样雄壮的中锋,表情也不会动一下、永远一副“一切尽在掌握”模样的家伙,现在因为一场羽毛球比赛的结果,手心在出汗?而且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这发现比看见结果本身还让她头皮发麻,她又不是没碰过她的手,从赌局那会儿起就牵了手,后来还击掌,在星空上跳舞时还牵了手,成人礼系领带那会儿近得都快呼吸交汇了……
但那些要么一触即分,要么目的明确,不像现在,莫名其妙就搭了上来,也不解释一番。
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凌晨一点的客厅里,在结果跳出来前的最后几秒,她主动伸手,死死抓着,抓得这么实在,这么……需要。
不对……问题是她在为什么紧张,而不是她居然会紧张!这个答案的问题——无疑是我啊!她在为我的那句告白紧张,也在为她自己那句承诺紧张,更在为现在公众号的刷新而紧张!
李易安感到自己的心跳不仅没有平复,反而在另其他更汹涌的情绪里鼓噪起来,为她这份罕见的主动,为主动背后的在意。
她一动不敢动,任由滚烫的触感和细微的薄茧摩擦占据所有的感官,仿佛稍微一动就会惊散这难得一见的情绪。
就在这时,屏幕一跳。
页面终于加载完毕,校体育部官网的公告清晰地显示出来。
李易安屏住呼吸,视线飞速锁定那行加粗的标题与下方的名单:
「菁昌师范羽毛球校队友谊赛最终排名公示」
冠军:李易安(人文学院)
她甚至来不及截屏,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沈沐霜的目光里。
“我……”
“看到了。”沈沐霜打断她,声音很轻,好似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她心底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俩对视着,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李易安尖叫起来,欢呼从胸腔深处迸发,带着颤。
她整个人扑向沈沐霜,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脸埋进肩窝:“我做到了!沈沐霜!看到了吗!我是——「菁昌师范最强」啊!”
沈沐霜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抬起手,落在李易安脑后。
头发蓬松微卷,精心打理过,额前刘海和发尾的几缕樱粉色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草莓糖霜。
沈沐霜的手没入发间,很轻地揉了揉,把那些精心布置的层次揉乱。
“打得不错。”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笑意,笑意沉甸甸的,压在李易安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名副其实,冠军。”
“那是必须,”李易安抬起头,眼睛亮得能映出沈沐霜的脸,“得亏沈学姐的承诺够分量啊。”
“是你自己赢得漂亮。”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李易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沈沐霜身上。
“庆祝一下?”她松开手,向后挪了挪,耳根有些发烫,但笑容丝毫未减,“就现在,怎么样?”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沐霜看了眼手机时间,“你想怎么庆祝?去吃烧烤还是去加练十公里?”
“不要,大晚上加练会把我累的心跳骤停!我们去酒吧喝酒吧,”李易安斩钉截铁做了决定,“就我们俩!薛怀瑾和沈沐霖明天再叫——明天晚上我们几个去吃顿好的庆祝?”
沈沐霜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我去换衣服,到时候在这里等你。”
李易安像一阵风般卷下楼,十分钟后重新出现在沈沐霜家门口。
骚粉色工装长裤的裤脚松松堆在板鞋上,黑色短款短袖后背用银线绣着连绵的雪山与流云,在楼道声控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甚至喷了点只在漫展上用的香水,柑橘调混着雪松,甜而锐利。
沈沐霜已经等在门外,还是那身白T黑裤白拖鞋,只是脚上换了双长筒篮球袜,袜筒高至小腿肚,上面用彩线绣着繁复的圣诞图案:滚圆的礼盒、驾雪橇的圣诞老人、挂满装饰的松树——在秋天的深夜里显得荒诞又合理。
“你换了什么?换了双风骚的袜子?”李易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袜子上,嘴角抽了抽,“……比我的裤子还风骚。你确实是审美先锋,不怕冷吗?”
“喜欢?”沈沐霜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闻言晃了晃盒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喜欢就给你也买一双。还有,菁昌什么天气你不知道?一年有六个月都是夏天,怎么会冷?”
“别了,我倒是怕热啊,只可惜我的膝盖不允许我经常穿短裤,”李易安走下楼梯,“走吧,沈学姐。”
酒吧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招牌是块不起眼的木牌,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灯光昏黄如蜜,墙上贴满了泛黄的电影海报和黑胶唱片封套,吧台后一整面墙的酒瓶在暖光下如琥珀色的丛林。
这个时间人居然还不少,角落里坐着两三对低声交谈的客人,吧台边有个独饮的男人。
她们选了最里面的卡座,皮质沙发已经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李易安拿起菜单,指尖划过那些花哨的名字,最后点了两杯莫吉托、一份薯角、两份烤鸡翅,沈沐霜补充了一份水果拼盘。
“不要别的了?”调酒师是个戴着礼帽的西装男子,脸型瘦长,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那个礼貌的笑容。
他的西装一丝不苟,削冰块的动作十分优雅,在这酒吧里看起来甚至有些正式得过了头。
真是敬业……这种天气,就算有空调,穿一身西装还带个这么高的帽子,一直干活儿,不热吗?李易安的小剧场又开始了。虽然说调酒师穿的正式一点应该能让顾客觉得更专业……算了我管这个干什么!我现在是来喝酒的,不是关心别人一个月挣多少钱的!
“先这些吧,”沈沐霜说,目光流连在吧台边上的钢琴上,“待会再点。”
酒很快送上来,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薄荷叶翠绿,青柠片浮在碎冰之上,吸管是纸质的。
李易安端起杯子,和沈沐霜的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干杯!”李易安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微微颤抖,“为了这个月被我抽断的四根球线!为了鞋尖被磨平的战靴!为了一分二十秒的「六点五球四折绝杀阵」!为了熬过的那些加练到场馆关灯的夜晚!——为了「菁昌师范最强」!”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脚:“你知道吗……最后那局,16平的时候,我盯着对面喘气的付锦华,脑子里其实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沈沐霜抬眼看她,灯光从侧面打来,在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邃的阴影。
真美。李易安心想。
“我在想,万一我这时候腿软了,抽筋了怎么办?我也很累啊,但他肯定比我更累!我一直在耗他体力!”她的语速渐渐快起来,像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还有,万一线断了呢?那把拍子是速度型,打他最合适不过,其他的不合适;万一我流汗太多,在场子上撒的到处都是,然后我的鞋突然打滑,摔个狗啃泥或者把跟腱拉了怎么办?万一对面的体力是装的,其实还有力气把我往死里杀呢?他杀球如果机会合适的话威胁很大啊……我甚至想,万一他其实是个练了十几年的童子功,之前全是演戏,就为了最后把我心态搞崩呢?我之前那三分可是把他打得一点脾气没有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然后我就想,不行,我必须赢,我理应是冠军,我本就是最强,还有,因为……”
她叹了叹气,装出一副因为誓言所以要努力的样子,目光牢牢锁住沈沐霜:“因为你说过,‘拿下那个称号再谈’。我要是输了,这个‘谈’字,是不是就得无限期延后了?”
“我查过了,”李易安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队长的位置其实挺自由的,不用管杂事,主要负责当金字招牌和关键比赛上场。图书馆那边新建的那栋楼,顶楼有个观景平台,可以看到整个体育馆……周四下午队里通常自主训练,我可以去看你打球——哦不对,现在应该是我训练,你来看我了?”她眼睛弯起来,“反正篮球馆和羽毛球馆就上下楼。我们可以……”
她说了很多,说小组赛时那个总爱偷后场的家伙,说她这次比赛穿的袜子其实是摩擦力更好的专业篮球袜,说她的鞋带系得很紧,勒的足弓都有些疼,说打付锦华时自己其实可以一直连胜但还是选择输一把,说决赛第三局那个差点出界的劈吊她其实是手滑了的,打出来后自己都后怕。
还说站上领奖台时,上面黑压压的人群里,她第一眼就找到了差点离场的沈沐霜的背影。
李易安的目光始终锁在沈沐霜脸上,像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确认这份胜利真实地铺在了她们之间。
沈沐霜很少打断,只是偶尔点头,或者在她杯子空了时示意服务员再上一杯。
她自己那杯喝得很慢,冰都化成了水,薄荷叶泡得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