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杯莫吉托端上来时，李易安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颧骨开始晕开，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她的眼睛却更亮，说话时手势也更多，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沈沐霜抬手，示意调酒师过来，后者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微微躬身。
“一杯柠檬苏打水，加点糖，别太多，谢谢。”她说着，然后转向李易安，“你喝太多了，照照镜子，脸已经红透了。”
李易安感觉整个世界都裹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她下意识想找面镜子，目光扫过桌面——沈沐霜的手机就放在她喝空的杯子旁，屏幕朝下。
“借我照照……”她咕哝着，伸手就拿了过来。
屏幕“嗡”地亮起。
酒吧昏暗迷离的光线下，锁屏照片像一帧被琥珀封存的梦境，骤然撞进朦胧视线。
锁屏是她的照片。
俯视视角，背景是羽毛球场，胳膊夹着球拍，汗水将白色的运动衫浸出深色的痕迹，湿发贴在绯红的脸颊和脖颈。
周围是模糊晃动的欢呼人影，而她的眼睛却亮得穿透了一切喧嚣，直直望向镜头，双手在汗湿微红的脸颊旁比出一个俏皮的爱心。
李易安彻底僵住，醉意带来的飘忽瞬间被更滚烫的感觉取代。
她拍下来了？我打新生杯比爱心的时候……还设成了锁屏？在……在这种谁都能看到的地方？只要有人拿起她的手机，就能看见我？
血液“轰”地一声全部涌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酒吧慵懒的爵士乐。
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吓人，比照片里的还要夸张一百倍，胸膛里似乎有气泡酒在爆沸。
她呆呆地盯着屏幕，甚至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照镜子，直到屏幕因超时缓缓暗下去时才猛地惊醒，像是怕消失一样，慌忙又按亮了它。
那张笑容灿**着爱心的脸再次在幽暗的光线中亮起。
“喂，沈沐霜，这……这是什么啊？”李易安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沈沐霜，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指尖戳着那上面自己的脸，结结巴巴的问道，“锁屏？什么时候……拍……偷拍的？你就……这么喜欢我啊？你设置成锁屏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沈沐霜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落到她举起的手机上，表情在变幻的彩灯下看不太分明，只是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小口。
“如你所见。”
“你什么时候拍的？”李易安不依不饶，身体前倾，几乎要趴过桌子，“还设成屏保……你……”
她“你”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汇成一句带着醉意和巨大欢喜的指控。
“你心机好重啊！”
调酒师削冰块的背景音停了一瞬，似乎是注意到李易安的高声喧哗，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易安也发现了，双手合十摇了摇，表示自己知错了。
沈沐霜没有立刻回答，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卡座柔软的阴影里，温柔地注视着李易安。
良久，她才呼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无奈，反而有种“果然被你发现了”的认命。
她伸出手，也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个人。
“这是纪录。纪录比胜利更值得纪念的东西。”沈沐霜显得十分笃定，嘴角有一抹玩味的弧度，“免得某位冠军……事后赖账。”
李易安愣住了，所有的喧哗、音乐、光影都在这一刻退去，只剩下屏幕上自己傻笑的脸。
虽然隔着玻璃，却好像直接点在了她的心尖上。
赖账？怎么会赖账？谁要赖账？我要赖账？我怎么可能赖账？我从来不赖账！
“想得美啊！”她猛地收回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护住从恶龙脚下抢来的魔法秘籍，仰起脸，露出一个被酒意熏得格外执拗的笑容，“这证据……现在归我了！”
她低下头，再次点亮屏幕，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勇敢到不计后果的自己，看着照片外这个将她最张扬的瞬间私密珍藏的沈沐霜。
“你、完、了、沈、沐、霜。”酒意上涌，混着滔天的甜蜜和占有欲，她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手机背面，吃吃地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地宣布，“这张照片……这个人……你甩不掉了！锁屏是吧？我要让它变成桌面、微信聊天背景、红包封面……我要像病毒一样出现在你手机的每一个角落！”
“嗯，行，”沈沐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醉酒后肆无忌惮的宣告和傻笑，没有反驳，没有阻止，声音很轻，“只要你……不介意的话。”
她拿起苏打水，将李易安的空杯斟满，推到她面前。
透明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这个夜晚悄然滋生的喜悦，无处可藏。
李易安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融化，心跳声在耳膜里敲着混乱的鼓点。
屏幕上自己的笑脸和那个爱心，像一道过于刺目的聚光灯，将她所有的醉意和羞赧照得无所遁形。
她必须做点什么，抓住点什么，来挡住这道光，或者……把它变成别的。
目光慌乱地扫过桌面——喝空的杯子、斟满的苏打水、融化的冰、皱褶的纸巾，还有沈沐霜手边那个黑色的棱形烟盒和打火机。
几乎是未经思考，她伸手抓了过来。
烟盒比她想象中重，材料似乎是塑料，应该是特制的。
她有些笨拙地推开盒盖，抽出一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沈沐霜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发问，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李易安没有回答，用门牙磕破那颗小小的爆珠。
蓝莓味的薄荷气息瞬间逸散出来，冲淡了酒吧里甜腻的酒气。
她拿起打火机，学着沈沐霜平时那样，擦动齿轮。
“嚓——”
火苗蹿起，映亮她潮湿的眼睛和绯红的脸颊。
她凑近，学着沈沐霜的样子，对准火焰，吸了一口气。
火光微微摇曳，烟头亮起橙红的一点。
薄荷的锐利率先占领感官，随即是蓝莓被碾碎的、含蓄的甜，最后才是那缕底色。
干燥的苦涩气息，应该是烟草，但烟草一般没这么淡。
她不会过肺，所以任由那团陌生的烟雾在唇齿间停留一瞬，便仰头吐了出来。
灰白的烟雾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中升腾、扩散，模糊了手机屏幕上那张令她心跳失速的照片，也模糊了对面沈沐霜看不清情绪的脸。
有了烟雾的屏障，她终于能重新呼吸，重新组织语言。
李易安看向沈沐霜，眼底的慌乱被一种更执拗、被酒意和勇气冲刷得亮晶晶的东西取代。
“现在。”李易安答道。
现在，我开始吸烟了。
现在，我抓住了你的东西，把它变成了我的掩护，我的武器，我慌乱心跳的共犯。
现在，我尝到了你的一部分味道。
沈沐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烟雾后那双明明羞窘得要命、却偏要强撑出镇定甚至挑衅的眼睛，看着她生疏地夹着烟，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没有说“别学”，也没有说“不准”，她只是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面，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李易安指间的烟，将它从容地从她指尖抽走。
然后，在明明灭灭的彩灯下，在李易安怔然的注视中，她将过滤嘴含入自己唇间，吸了一口。
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她们之间早已共享过千百次这样的交替。
她侧过头，吐出一缕更绵长的烟，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模糊而温柔。
“味道怎么样？”沈沐霜问，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比平时更低，更沉。
李易安的视线从她润泽的唇，移到烟，再移回她的眼睛。
“……像你。”她听见自己说，醉意让话语比思维更快，根本来不及经过大脑的审核，“冰凉的，有点甜，但是……”
她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词，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笑了。
“……但是，抓不住。”她最终补充道，目光却牢牢锁着沈沐霜，仿佛在说我偏要抓住试试。
沈沐霜迎着她的目光极深地看了一眼，唇角弯起几乎让李易安心跳再次漏拍的弧度。
但她没有说“以后不准”。
她只是将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去，仿佛刚才那充斥着薄荷与蓝莓气息的插曲从未发生。
可李易安知道它发生了——在她最慌乱无措的时刻，她抓住了一件属于沈沐霜的、私密的物品，也知道了这盒烟在沈沐霜嘴里是什么滋味。
而沈沐霜默许了这一切，甚至……共享了它。
这比任何言语的安慰或表白都更让她感到滚烫的安心。
酒吧暖黄的光晕在她带着醉意的眼底跳跃，却奇异地亮得清醒。
沈沐霜把苏打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喂！喝什么苏打水啊，我才没有——”李易安向对面的人抗议着，但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说服力，“——喝多呀！”
“喝多了明天肌肉会更酸，”沈沐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狡辩，“疼得挥不动拍，连走路都得飘着。”
“明天又没训练……”李易安又喝下一大口，发出了葛城美里的叫声，“冠军也是要休息的啊！劳逸结合嘛！”
“行了……”沈沐霜捂着脸，没人知道她是哭是笑。
“沈沐霜，”李易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酒后的软糯，“你当初说要我拿下「最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等我够资格再开始的狗屁理由吧？”
沈沐霜抬起眼，看向李易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评估她醉到了第几层。
“你只是比谁都相信我能做到吧？你好像一直很信任我，我那次把你的灵魂压上时也没见你皱过一下眉头。”李易安却笑了，身体向前倾，“所以你给了我一个……本来就能实现的目标，顺便把你自己也挂在了上面当奖品，对吧？”
“你从来不是什么冷静的考官，也不是什么守护者啊……”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语气里没有抱怨，“沈沐霜，你这家伙纯粹就是胆小鬼啊……连「我也喜欢你，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都不敢直接说吗？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设一道奇奇怪怪的关卡……”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剩下远处悠扬的爵士乐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她感到那个调酒师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再往这边靠。
沈沐霜也点燃一根烟，良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地几乎融进音乐里。
她伸手用指尖很轻地拂开李易安额前一缕樱粉色的发丝。
“……就你，”沈沐霜最终低声说道，声音沙哑，算是默认，也是缴械，“……聪明。”
“我一直很聪明的。”李易安自豪的昂起脸，好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又拿起莫吉托喝了一口，“我最聪明了，嘻嘻。”
“李易安。”沈沐霜叫她的全名，语气很平，却有种无形的力量让她安静下来，“别喝了。”
苏打水送来了，透明的杯子里挤了半颗柠檬，气泡细细密密地上升。
李易安盯着杯子看了几秒，突然小声开口：“我还想喝一杯。”
“不行、不准、不可以、不允许——”
“——就一杯呀！”李易安眯起眼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还没——”
“阿宴。”沈沐霜打断她。
这个词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习惯了，习惯到在对方最不设防、也最让她心软的此刻，越过了自己设定的界限。
“乖，听话。”她立刻接上话头，“不喝了，嗯？”
李易安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沈沐霜在初次见面后就再没这样叫过她。
她低下头，乖乖端起那杯苏打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气泡在舌尖炸开，酸而微涩，像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醉意蒸腾的甜蜜，一半是某种近乎惶恐的期待。
沈沐霜结账时，李易安已经有些坐不稳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沈沐霜扫码付款，看她低头输入密码——好奇怪，居然不是指纹支付吗——李易安突然这么想，然后看她和调酒师点头道别，后者弯腰鞠了一躬，脸上满是笑意。
这一切在她醉意朦胧的眼里都变成了慢动作，每一帧都镀着暖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