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日何日兮

十月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操场边新叶的气息软绵绵地扑进教室。

六点刚过,天色是掺了灰的孔雀蓝,还未完全沉入夜色。

林荫大道熙熙攘攘,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或者围墙走去。

李易安走在中间,左边是沈沐霜,右边是薛怀瑾。

她们的目的地是围墙边上那家生意永远火爆的手抓饼摊,与其说是晚饭,不如说是垫垫肚子,毕竟漫长的晚自习后面还有一场夜宵。

李易安喜欢在晚餐时间跑会步,然后用晚自习的时间去羽毛球馆打球,对外宣传校队训练,等训练完再吃夜宵。

她今天心情很好,正侧头和薛怀瑾讨论昨天那篇晦涩的文言文注释,刚说到一半——

“安总,去吃饭啊?”

迎面走来两个其他专业的女生,笑嘻嘻地冲她挥手。

“啊,去门口买点吃的!”李易安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也挥了挥手,脚步没停。

走出没几步,斜刺里又传来一声招呼:“安总,今天羽毛球馆还开门吗?”

是个大二的学长,抱着羽毛球拍。

“肯定开啊,”李易安扬声回应,语速轻快,“晚上见咯?”

短短几十米的路,类似的情形重复了四五次。有男有女,有同年级的也有学长学姐,李易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对每一个声音都报以笑容和简短的回应,熟稔如同呼吸。

她一边继续着和薛怀瑾的对话,一边分毫不差地完成这些社交点卯,仿佛这条路是她个人的小型巡回见面会。

一直沉默走着的沈沐霜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又一个挥手道别的女生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李易安脸上,嘴角噙着介于探究和有趣之间的弧度。

“这么多人,”沈沐霜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是询问而非指责,“都是你朋友吗?”

“啊?”李易安转过头,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刚才那一路的盛况。

“也不算啦……我没那么多朋友,”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大部分也就脸熟,有的其实我都不知道叫什么,但他们好像都认得我……不过人家打招呼,总得应一声嘛。”

她没说的是,这份“脸熟”背后自有因果。

她天生就爱笑,对谁都乐意聊两句,倾听的耐心远比看上去要多。

别人讲自己的烦心事、家里长短、甚至不着边际的梦想,她都能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那是世上最有趣的故事。这种不带评判的友善,不知不觉就吸附了许多若有若无的视线,像一块磁石。

当然,磁力放大器也是有的,不知哪个手快的同学,在同城看到了她抖音的账号,上面是心血来潮录的几段A**R,以及某次漫展后放出的高质量的场照——照片里她cos着不同的角色,眼神与平日截然不同,完完全全是角色本身的样子。

这小小的马甲曝光,像在平静的校园池塘里投了颗石子,“原来李易安还有这一面”的窃窃私语,让她在自封的「校花」的名头外,又多了一层模糊又吸引人的神秘感,当然,仅限于那些认识她、但还没到朋友那个级别的的同学。

至于真正的广而告之,还得归功于学校的校园墙,虽然上面大部分都是“谁偷了我的外卖”和“谁能帮我代课”之类的话题,但偶尔也有人找人。

运动会时,有人贴了张偷拍的照片:她和薛怀瑾并肩坐在树荫下仰头喝水,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发丝上洒下细碎金粉。

附言只有一句:“求问,喝水的这个女生是谁?” 底下回复有好几十条,有科普名字的,有起哄的。

更别提运动会上李易安报名的几个项目——400米、3000米、跳远,都名列前茅,300米甚至比几个体育生学姐跑的还快,那之后,走在路上能认出她的人便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咱们安总在师范的知名程度啊,”旁边的薛怀瑾闻言抿唇笑了,温温柔柔地开口,“可不亚于熊大熊二哦,走在这路上,跟明星出街似的,谁都认识。”

菁昌师范的校长与副校长都姓熊,所以被学生们戏称为熊大熊二。

“实则不然,没那么孤陋寡闻……” 李易安漫不经心说着,但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信号,眼珠一转,目光悄悄溜向身侧的沈沐霜。

沈沐霜刚才那个问题,听起来怎么有点……在意?或者说,好奇?她怎么突然关心这个?李易安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觉得我是个光靠脸吃饭、到处招摇的花瓶吧?

一个念头像泡泡一样冒出来,李易安立刻抓住它,并且决定让它膨胀得更有趣一点。

她刻意放慢了半步,让沈沐霜走到和自己几乎并肩的位置,然后侧过脸,抬起桃花眼直勾勾看向沈沐霜。

傍晚残余的天光落进眼底,漾开一片明晃晃的期待。

“沈学姐,”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耳膜,“你该不会是在……关心我的社交情况吧?”

她故意停顿片刻,唇角翘起一个自信又有点臭屁的弧度,同时桃花眼还扑闪了一下,将期待值拉满。

“我这么帅,肯定人见人爱嘛,”她闭上眼,露出一个自信即巅峰的表情,“只不过……校花的头衔可不是靠当交际花换来的哦?业务范围可不太一样呢。”

沈沐霜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那缕细麻花辫的末梢,随着步伐在肩头晃着。

“说起来,我连咱们班同学都还没认全呢,这可算是社交恐惧症了吧?”薛怀瑾眉眼弯起,目光转向李易安,笑意加深,“不过……不也遇上了小霖霖吗?哪像咱们安总,大半个学校都认得她,只可惜呀……”

她没说完,但那“可惜”后面的意思,在暮色里清晰得烫人。

李易安听懂了,没有急的跳脚或反驳,反而像被这句话牵动了某根懒散的神经。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带着刻意为之的淡淡怅惘。

她没看薛怀瑾,也没立刻看沈沐霜,目光投向远处天际最后一缕绛紫,用那种朗诵课文般清晰,却又故意掺了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慢慢念叨。

“哎哟,说到这个……那还真是可惜啊,真叫一个山有木兮木有枝啊——”

念完,她才慢悠悠地侧过头,挑起眉,视线带着点好奇落在沈沐霜沉静的侧脸上。

眼神里混合着玩笑、试探,还有一丝被藏在慵懒外壳下的期待。

沈沐霜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听着,瞟了一眼李易安故作深沉的脸,然后转向校门口喧闹的小吃摊,仿佛那声叹息和那句古诗跟耳边刮过的风没什么区别。

李易安心里那点跃跃欲试的火苗噗嗤一下熄了。

行吧。她有点讪讪地转回头,压下淡淡的失落。跟一个眼里只有篮球和健身的家伙对什么诗啊,她之前还说高中学的理科来着吧?估计连琵琶行都没背会,是我傻了。

三人走到栏杆边,沈沐霜靠过去,摸出烟点上,蓝莓味在食物的香气里撕开一道清冽的口子。

李易安看到她又在吸烟,朝她翻了个白眼,和薛怀瑾排在鸡蛋灌饼的队伍末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手抓饼的摊主动作麻利,面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沈沐霜那份快好了,她安静地等着。

就在李易安几乎要把刚才那点小小的挫败感抛到脑后时,沈沐霜吸了口烟,忽然开口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一手弹掉一截烟灰,一手装酷似的揣在荷包里,目光落在滋滋冒油的饼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鸟为什么会飞,“居然有机会跟大名鼎鼎的安总共进晚餐?”

这句话平平无奇,可李易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接上了。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沈沐霜知道!她不但知道下一句,甚至知道它前面的句子!也就是说……这家伙不仅听懂了自己的试探,还用原作的上句,悄无声息地接住了她的下句——

要命啊……李易安心里乱成一团。她明明什么都没承认,可又什么都说了……这种话……是这种话啊!这种话怎么能用这种买手抓饼的语气说出来啊!而且她还特地把自己放在低位!她把自己比作那个很幸运的越人,而自己是王子!虽然她好像也没法说你这家伙很幸运能跟我一起来买手抓饼?

还有——我的脸!为什么它又红了!明明她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我也没觉得怎么样,这破皮肤到底在自作多情什么?就因为我昨天忘记用护肤品了吗?这是在报复我吧!

她慌得几乎不敢看沈沐霜,目光四处乱飘,最终定格在那点碍眼的猩红火星上。

“唔,为此感到荣幸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沈学姐,这是学校,”李易安努力保持着声音不变形,却还是因窘迫显得有些急促,“如果继续在我面前抽烟的话……我可真得找老魏打小报告了噢?虽然我们学校不禁烟,但是总是在班长脸上吸烟的话,也许我会跟学生会参一本?你也不希望自己痛哭流涕求我原谅你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嫌幼稚,而且还丢人,像黄毛在威胁丈夫是996的妇人。

沈沐霜闻言,终于侧过头看着她。

摊位暖黄的灯光下,李易安脸上的红晕无所遁形,强装的镇定一戳就破。

她依旧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腕一翻,做了个标准的投篮的手势,将烟弹进栏杆外几步远的垃圾桶里,干脆利落。

然后转回头,接过摊主递来的手抓饼。

“三分,空心。”她对李易安说,语气一如往常,“你的饼也好了。”

一直小口啃着自己那份加蛋加肠不加生菜手抓饼的薛怀瑾,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她微微歪过头看向沈沐霜,眉毛疑惑地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然的不解,眼神清澈得像林间小鹿。

“跟安总共进晚餐……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她用那种讨论“今天试卷最后一题怎么写”般自然又认真的口吻,轻声追问,“可是霜姐,你每次不都是只和安总一起买吃的吗?不管是食堂还是路边摊,好像没见你俩分开?”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确凿的证据,然后更加笃定地细数家珍般补充。

“周一肉夹馍,周二鸡蛋灌饼,周三有时候是关东煮,今天周四,是手抓饼,晚上还可以叫个肯德基的外卖,到了周五晚上外卖就吃达美乐……”

声音温温软软,音量恰到好处,让身边的李易安和沈沐霜听得清清楚楚,却又不会引起远处其他人的注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心之言,只是基于客观观察的简单陈述,但效果堪称绝杀。

李易安刚刚因为沈沐霜掐烟而稍微回落的脸颊温度,此刻“轰”地一声,冲上了新的高峰。

手里拿着热腾腾的饼,感觉指尖都快要被烫熟,却完全抵不上脸上那阵灼烧。

她猛地低头咬了一口滚烫的手抓饼,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纸袋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薛怀瑾!你到底是天然呆还是故意的?这种时候说这个?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腹黑啊!明明长了一副乖乖女的脸,却每次都这样整我!看我不把你绑在十字架上用羽毛球拍抽死你!

沈沐霜递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顺势从李易安脸上转向了薛怀瑾。

“观察得很仔细。” 她脸上没有出现僵硬或凝滞,反而笑了笑,似乎对薛怀瑾那番话了然于心,甚至有点欣赏,“数据归纳能力很强。”

“所以,” 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调侃,“你记这么清楚,是想加入我们的固定晚餐流程,还是单纯在研究「安总行为观察学」的样本数据?”

薛怀瑾显然没料到沈沐霜会如此直接而默契地接招,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那副纯然的无辜出现了一丝裂痕,随即化为“被看穿咯”的愉悦笑意。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沈沐霜的问题,只是低下头,掩饰性地又咬了一口自己的饼。

而夹在中间的李易安只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可以煎熟鸡蛋了,沈沐霜那句话像是手术刀,把她那点小心思和薛怀瑾的小动作都剖开放在了灯光下。

“你们俩……”她猛地抬头,目光在沈沐霜平静的侧脸和薛怀瑾微红的耳尖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几乎是用气音控诉,“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回答我啊!不要微笑了啊!”

沈沐霜已经转回身,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抓饼,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猜?”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啊,混蛋!”李易安咆哮道,声音大到周围的人都望了过来。

她自知失言,只能压低声音,但愤怒不减:“你们两个!真是——”

薛怀瑾终于抬起头,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样子,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安总,”她慢慢的说,仿佛刚才引发战火的人不是她,“快吃吧,饼要凉了。”

李易安看看左边波澜不惊但眼底含笑的沈沐霜,又看看右边温柔可亲但略显腹黑的薛怀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

输了……还是完败。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就有默契了?沈沐霜绝对是故意的,居然跟着她一起调侃我!我明明可以故作深沉的啊!这下好了,面红耳赤!你这家伙的人设不是清冷学霸吗?这ooc了吧!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手抓饼,食不知味,心里乱糟糟地咆哮。还有薛怀瑾,你这补刀补得也太是时候了吧?继续装!耳朵都红了!「安总行为观察学」是什么课程啊!我才不是样本啊!

薛怀瑾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饼,目光在李易安通红的脸和沈沐霜的背影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低下头,掩去了唇角那抹一闪而过的了然又愉悦的弧度。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安静地吃着饼,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提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疑问。

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又随着步伐缓缓分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请篡改我的剧本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