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的手掌拍在瓷砖上,表示自己完成了触壁。
她抬起头,扯下泳镜,大口喘气。
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退去,空气重新贴上脸颊,热烘烘的,夹杂着□□的味道。
她回头。
沈沐霜的手指刚好触壁,比她晚了大概三四秒。
李易安双手撑住池沿,用力一撑,整个人从水里升起来,坐到池边。
水从她身上哗哗流下,在防滑垫上汇成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印记。
她把泳镜推到额头,低头看着还在水里调整呼吸的沈沐霜,脚悬在水面上,得意地晃了晃。
“沈学姐,”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笑,“这技术还得练嘛。”
沈沐霜抬起头,泳镜还戴在眼睛上,李易安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那两片弧形的透明镜片上。
泳帽下漏出一缕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欠揍笑容。
“就比我慢了几秒钟吧。”李易安补充道,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滴下来,“也就……五六秒?”
沈沐霜没说话,双手撑住池沿,也坐了上来了。
水从她身上流下去,黑色泳衣紧贴着皮肤,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一个色号,水珠沿着手臂的肌肉线条往下滚,经过肘部,经过小臂,从指尖滴落。
她们并排坐着。
李易安的手撑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沈沐霜的手也撑在身侧。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小片湿漉漉的瓷砖,瓷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积着一小摊水。
李易安的视线从那条裂缝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泡的有些发白的脚趾。
“你游自由泳的时候,”沈沐霜忽然开口,“手臂入水角度太大了,阻力会很大。”
“这样吗?”李易安转头看她,“但我快啊。”
“所以手不疼吗?”
“没感觉啊,”李易安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右肩,肩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噔,“游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有一点点吧。”
“就一点点?”
“就一点点嘛。”李易安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可能因为我手臂抡得太快了,水也来不及疼我。”
沈沐霜看着她比出的那个手势,唇角抽搐了一下,好像被她这句话逗到,但不想承认。
李易安看见了,脚晃得更快了,脚趾轻轻一挑,一小片水花飞起来,落在沈沐霜的大腿上。
沈沐霜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珠,又抬头看李易安。
泳镜遮着她的眼神,但李易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从自己脸上,移到她那只还悬在水面上、正在酝酿下一次攻击的脚上。
第二片水花还没飞出去,沈沐霜的手已经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李易安大腿,连带着脚也偏了方向,让这次攻击落了空。
“幼稚。”
李易安被她推得身体一歪,手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她稳住身,低头看自己的大腿。
沈沐霜推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水痕,正在慢慢扩大。
“你推我?”李易安的眉毛挑起来,决定恶人先告状,让自己接下来的行为都处于合法报复的状态,“你推我!你居然敢推我?你你你——你欺负人呀!”
她双手一撑,整个人滑进水里,转身面向沈沐霜,水重新包裹住她,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锁骨。
她站在水里,仰头看着坐在池边的沈沐霜,双手捧起一捧水。
“喂,等——”沈沐霜还没来得及说完,水花就在白色泳帽上炸开。
她偏过头,但水还是溅到了脸上、脖子上、肩膀上。
水珠沿着下颌滴落,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锁骨窝,停在那里,好似一小片被皮肤温度慢慢蒸发的湖。
李易安的手还保持着捧水的姿势,正在欣赏她的反应。
沈沐霜摘下泳镜,眼眶周围被泳镜压出一圈浅淡的红印,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池水还是刚才被溅到的。
眼睛终于完全露出来了,因为那圈红印的衬托,反而显得比平时更黑、更深、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看着李易安,没有生气,没有笑,只是看,平静里有那么点无奈,包容里有那么点嫌弃。
然后她的脚动了,足弓轻轻一拨,一小片水从池面飞起来,落在李易安的肩膀上。
后者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又抬头用“我攻击你是合法,你反击我是违法”的眼神看沈沐霜。
沈沐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脚还悬在水面上,脚趾微微蜷着,像一只正在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战斗机。
李易安笑起来,双手捧起水,沈沐霜的脚同时踢水。
水花在空中相撞,碎成无数细珠,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脸上、肩膀上、交叠的视线之间。
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救生员大叔坐在高椅上,朝她们晃了晃手里的小旗子,瘦长的脸上满是“我的日常居然是每天管这种小事”的疲惫,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李易安缩了缩脖子,对大叔比了个抱歉的手势,但唇角的笑还没收住。
她重新把手搭上池边,准备爬上去。就在这时,一片水花从侧面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
她回头。
沈沐霜正收回脚,足弓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如同写完一个字后轻轻提起的笔尖。
“报复。”她说。
就这两个字,导致李易安决定提前结束这场战争。
现在绝不是认输,是战术性撤退。因为她发现自己笑得太久了,久到脸颊有点酸,久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发烫、即将漫出来。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确定如果继续看着沈沐霜——看着她被泳镜勒出红印的眼眶,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着她脚踝划破水面时的弧线——那东西就会真的漫出来。
她选择潜水用物理方式冷却。
沈沐霜坐在池边,脚悬在她面前。
踝骨突出,跟腱修长,足弓的弧度像一座被瀑布冲刷了亿万年的微型拱桥,脚趾微微蜷着,趾甲修剪得很短。
脚背上有几道明显的筋脉,从踝部延伸到脚趾。
李易安看着那只脚,水从下巴滴落。
然后她忘了自己刚刚要干什么,她刚刚似乎是想着要把沈沐霜拖下水来着?还是干什么?
忘了。
既然忘了,想必也不是很重要吧。
她伸出手,握住沈沐霜的脚踝。
拇指按在踝骨外侧,其余四指环住内侧,虎口刚好卡住跟腱上方那截最细的位置。
皮肤很凉,比池水还凉,像握住了一截从深水区底部打捞上来的白色石髓。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根跟腱的轮廓。
绷紧的、清晰的,骨骼分明的。
怎么这么细?李易安盯着自己握着的那截脚踝。她的手不算大,在女生里属于中等——握羽毛球拍刚好,抓篮球不可能,拿矿泉水瓶能轻松环住。
但此刻她的虎口卡在沈沐霜的踝关节上,拇指和中指之间的距离比她预想的小得多。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手指,踝骨顶在她的虎口,硬而圆滑。
自己的脚踝有这么细吗?她没量过。她只知道自己穿38.5码的鞋,前脚掌稍宽,踝骨也是突出的——羽毛球运动员的踝关节,天天蹬地、急停、变向,怎么可能不突出?
但沈沐霜的踝,握在手里,完完全全是一截可以被整只手掌包裹的细柄。
打篮球的人,脚踝不都应该很粗吗?天天跳,天天落地,天天承受几倍体重的冲击,还是说经常训练的人,四肢的关节处都会偏细?因为自己的踝关节确实是细的。
她的拇指在踝骨外侧极轻地蹭了一下,想亲自感受那个凸起的弧度——是骨头本身的形状,还是被水泡胀的?
拇指腹从踝骨顶端滑下去,经过一小片凹陷,触到跟腱的边缘。
跟腱绷得很紧,在她指腹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细的、精密的、被反复调试过的。
她摸过自己的跟腱,在训练完拉伸的时候,在洗澡时检查有没有肿胀的时候,但那不一样,那是检查,这是——
她找不到词。考古?测绘?认领?都不太对,但都好像很对。
是因为骨架小吗?但她比自己高十厘米啊。李易安的目光从脚踝往上移了一寸。
小腿……沈沐霜的小腿很长,从踝到膝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有肌肉,而且很明显。
她能看见胫骨前肌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隆起,肌肉附着在骨头上,不多不少,刚好够把皮肤撑出看得出有健身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体检那天。
老医生让沈沐霜侧弯腰时,她看见的那些肌肉。腹直肌,腹外斜肌,前锯肌……
每一块都清晰,却不像蛋白质女王那样夸张。
当时她想的是:她每天做八百个卷腹吗?现在她想的是:这些肌肉,原来都是长在这样一副骨架上的。
一副比她想象中要细的骨架。
脚踝内侧凸起的骨节好似未完成的逗号,李易安突然理解了那些写情诗的人,因为人体真的有标点,专门用来让呼吸停一拍。
拇指从跟腱上移开,重新落回踝骨顶端。
她轻轻捏了一下,用指腹去感受那块骨头的轮廓。
踝骨的最高点,内侧和外侧的弧度,前面那条延伸到脚背的骨棱,后面那道凹陷里的跟腱。
她把所有这些形状都摸了一遍,像在阅读一行用盲文写成的句子,关于沈沐霜的。
等等……我在干什么啊!我为什么在理所应当地摸她的脚踝啊!这样显得我很变态啊!这一幕肯定不在剧本上吧?我应该不会被导演扣钱吧……
随便啦!扣完工资也无所谓啊!我本来就不是专程来游泳的啊!李易安的脑子在咆哮,但手有它自己的想法。还有你——沈沐霜!你为什么要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让我握着……也不动啊?这剧本是你写的吗?这么享受我手掌温度的话,写我一巴掌呼你脸上来感受一下也不是不行啊!为什么非得是脚踝啊?这难道又是在调戏我吗?快把脚抽回去啊!不然我就默认你很享受了啊!
沈沐霜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如同一只被触碰后把自己收拢起来的贝类。
李易安抬头,感到自己脸上在发烧,只能祈祷沈沐霜的游泳镜起了雾,注意不到自己的表情。
于是她问自己,上次摸到这种硬的、裹着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答案是球拍柄,被柔软手胶缠着的木质球拍柄。
这算什么联想?这也配叫联想?这关联在哪儿了?她把自己逗笑了,又赶紧把笑收住。
沈沐霜正望着她。
泳镜还戴在眼睛上,没有雾气,视线穿过来,落在她因为长时间屏息而微微发红的脸上,落在她因为专注而皱起的眉心,落在她因为发现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沈沐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易安确定她脸红了。
然后沈沐霜把脸转开了,却没抽开脚,像在说:你可以继续看。
李易安低下头,手还握着那只脚踝。水从两人皮肤的缝隙间渗下去,一滴,又一滴,落在池边的防滑垫上。
原来她的脚踝这么细。她再次感慨道。
不瘦,不弱,是被肌肉包裹得刚刚好的细。
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重量和弧度都恰到好处的刀,刀柄很细,握在手里不会滑,因为刀柄的每一处曲线都是为被握住而设计的。
她忽然想起沈沐霜穿拖鞋的样子。莫名其妙就想起来了。
认识沈沐霜这快两个月,她在宿舍楼下等过她几次,在体育馆的走廊里遇见过几次,在晚自习结束后一起走回宿舍区的路上并肩过几次。
沈沐霜穿拖鞋的时候总是穿着袜子,不是船袜,不是短袜,是高帮的篮球袜,很厚的那种,看起来又防滑又帅,袜口勒在脚踝上方,把整个脚踝全部包裹进去,只露出拖鞋前面那一小截脚趾的轮廓。
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李易安觉得这人好奇怪——谁穿拖鞋还穿高帮袜子?还是在九月,在体感温度三十多度的时候?那拖鞋不跟没穿一样吗?
拇外翻。这个词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为什么会想这个?她拇外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医生,也没法帮她治疗……但念头一旦发芽就摁不回去。
打篮球的人,天天穿包裹性强的球鞋,急停、变向、起跳、落地,大脚趾外侧那个关节长期受挤压,或者因为球鞋的选择,导致拇外翻也算正常,小拇指外侧也应该有茧子才对,沈沐霖有没有她不知道,但职业篮球球员里一抓一大把,听说那个外星人文班亚马都有。
如果沈沐霜的脚有拇外翻,觉得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穿拖鞋的时候也要穿高帮袜子遮住——完全说得通……吧?
说得通个鬼啊!穿个低帮的棉袜不也能遮住吗?况且拇外翻又不是皮肤病,看形状也能看出来啊,怎么可能用袜子遮住?根本是欲盖弥彰啊!
但此刻,她的掌心贴着沈沐霜的脚背,没有袜子,没有拖鞋,没有包裹。
那片皮肤就贴在她掌心里,凉而光滑。
拇指从踝骨滑下去,经过脚背外侧极浅的骨棱,停在第二脚趾根部的位置。
没有拇外翻。
大脚趾的关节是平的,和脚背的弧度连贯成流畅的曲线,没有向外突出,没有红肿,没有变形。
她只是有一双正常的、好看的、因为长期运动而筋肉分明的脚。
李易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下,沈沐霜的脚趾抽了一下,抵在她掌心,忽然张开了。
五根脚趾,从大脚趾到小脚趾,好似被主人摸头很舒服的猫伸懒腰时爪子开花动作,极慢地、一根一根地,在她掌心里舒展开来。
大脚趾最先动,向外侧微微翻开一点,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最后两根只是轻微地动了动。
脚趾腹擦过掌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像用手指阅读掌心的方式,只是这一次是脚趾在读。
脚趾是凉的,比她掌心的温度低得多,划过她掌纹的时候留下一道一道转瞬即逝的凉。
李易安感受着那几根正在她掌心里缓慢开合的脚趾,一时间无语凝噎,心里只有一个刚刚发现但没来得及说的词。
希腊脚。
沈沐霜的脚是希腊脚。
脚趾安静地、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然后在她掌心里,像花一样慢慢打开。
她抬起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半张着嘴,像个傻子。
沈沐霜眉毛动了一下,右边那条微微挑起,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不是一个疑问的动作,是一个说话的动作,她在说:看完了?
脚趾慢慢收拢,重新蜷回方才的姿势,如同花开完之后把自己合起来,等待下一个晴天。
这是干什么?cos猫咪的脚趾开花?猫咪脚趾开花代表信任和放松吧?套在沈沐霜身上一样吗?其实沈学姐的真实身份是猫咪吗?那肯定是三花……李易安感觉脸颊肌肉抽了抽,手不由自主的往上滑了一下。动作肯定代表着她想说的话……是什么?是她知道我握着她脚踝的意思不是“我要给你缴械以避免使出半径二十厘米的游泳池水花”,而是“我只是想摸摸你”吗?
她没养过猫,但她当然在抖音刷到过,说猫在极度信任的人面前会这样,当时她觉得那个视频配的文字太矫情了:「它把爪子开给你看,就是把命交给你」。
现在她的掌心托着沈沐霜的脚趾。
矫情!李易安!你这样很矫情!虽然很荣幸且一厢情愿地认为沈沐霜把命交给自己了,但这还是不需要辩解的矫情!她在心里骂自己,然后继续托着。至于你!沈沐霜!罪魁祸首!你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动动脚趾?不会真以为我能通过肢体语言读懂你在说什么吧!
草!
这太暧昧了!
必须说点什么!
掌心还贴着沈沐霜的脚背,凉意还在从掌纹往小臂蔓延,拇指还停在沈沐霜第二脚趾根部那道极浅的骨棱上。
她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即将凝固成琥珀的寂静,哪怕是废话。
“你脚挺好看的。”
声音从水面上飘过去,比她预想的轻,比她预想的快,像一片被风从树梢吹落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在空中打旋就贴上了地面。
“有没有考虑去做足模?篮球袜的足模?肯定赚钱。”她又接了一句,虽然这句话有点傻,但绝对能岔开话题。
沈沐霜没有接话,脚还被握在李易安手里,脚趾蜷着,没有抽走。
“为什么穿拖鞋要穿袜子呢?”李易安又换了个话题,“怕别人看见?还是单纯觉得帅?”
沈沐霜看着她。隔着泳镜,隔着水面上的反光,隔着两人之间那几寸正在不断升温的空气。
“脚容易出汗,哪怕用药草泡过,”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像在陈述鸟为什么会飞,“然后就会把拖鞋弄臭,不好洗。”
出汗?拜托,这个理由一点都不浪漫啊!常年运动的人,谁的脚能不出汗?出汗的话拿药草或者足光散泡一泡就好了啊,只有一直出汗却不换袜子也不洗鞋的家伙才会有脚臭吧?你不会用除臭剂喷一下鞋子吗?李易安瞪着她。真是个不懂浪漫的家伙!就不能说是因为“很帅”吗?
掌心下,沈沐霜的脚趾又极轻地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背,像草叶在无风的时候忽然自己晃动,像一个不承认自己在撒娇的人唯一的撒娇方式。
“当然,”沈沐霜点了点头,“还有个原因——很帅。穿长袜会显得我腿更长,腓肠肌更明显。”
李易安点点头,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没什么问题,毕竟谁不想要自己看起来腿长一米二呢?
她的手还没松。
凉的,滑的,硬的骨头外面裹着一层薄而紧的皮肤,握住之后,拇指会自己找到踝骨顶端那个小小的凹陷,然后停在那里。
根本不想松开。
她没有抬头,拇指在沈沐霜的踝骨上极轻地蹭了一下,蹭掉了上面一片正在往下滚的水珠。
水珠从指腹流到虎口,沿着手背流下去,回到族群。
“我认输。”
她的声音很轻,被水汽和□□过滤了一遍,抵达沈沐霜耳朵时变得更轻,轻到像一句不小心说出口的、本来只想给自己听的话。
她必须再说点什么,否则她确定沈沐霜能听到自己心跳过速的空白。
沈沐霜没有回答。
水面上的嬉闹声从远处传来——小孩的尖叫,大爷的咳嗽,救生员大叔的哨子,沈沐霖在浅水区大喊“你漂起来了你漂起来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水面隔开,变成模糊又遥远的噪音。
这里只有她们。
只有一只手,一只脚踝,几滴正在从她们皮肤之间渗下去的水。
过了很久。
也可能只过了一次呼吸,也可能两次。
李易安说不清,她没有用呼吸计数的习惯。
她松开手。
从沈沐霜脚踝上移开时,拇指是最后离开的,沿着踝骨的弧线滑过,带走了上面最后一滴水珠,然后落回水中。
她忽然抬起头。
视线从沈沐霜的脚踝出发,沿着小腿那道被水光拉长的弧线往上走。
胫骨前肌的轮廓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好似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浅而清晰的河床。
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前侧因为坐姿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经过——
她停住了。
黑色泳衣的领口。
水珠正从沈沐霜的锁骨窝里往下滚,经过泳衣边缘,没入那片被泳衣覆盖的、因为常年训练而——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但视线没有移开。
她盯着那片水珠消失的地方,大脑里某个负责运动的区域正在试图把眼前的东西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胸大肌。
锁骨下方那片弧度显然不只是脂肪堆出来的软,是肌肉托起来的饱满。
和她自己的不一样,自己锁骨下面的弧度更平,自己的训练基本练不到胸大肌,只是偶尔会因为一些奇怪的动作而扯到。
“沈学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去,比她预想的轻,比她预想的快,“胸大肌也能被健身练大吗?”
沈沐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教教我呗。”
李易安把这四个字也推了出去,然后看见她眼神变了。
是那种……薛怀瑾偶尔会有的、“我什么都听见了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眼神,而沈沐霜的版本更安静,更沉,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手——她的手还握着沈沐霜的脚踝。是看她的脸,看她因为长时间屏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因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慢慢张开的嘴唇,看她从锁骨一路上升到耳垂的那片红。
等等,刚才是不是——李易安的脑子终于追上来了,所有能打开的警报都在报警。我是不是在告诉她我盯着她的胸看了?我是不是还让她教我怎么练大?教我怎么把胸练成她那样?我怎么这么口无遮拦?完了完了完了,虽然我很羡慕这种身材——但我自己的也很帅好吧!谁能拒绝一个川字型腹肌的狼尾美女呢?不对啊!混蛋!我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要解释一下啊!不然要被当成色狼带走了啊!
“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拍,“我是说,你不是健身吗,所以我在想这方面是不是有些——”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沈沐霜还在看她。用那种“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啊”的眼神,并非嫌弃,也没有嘲讽,是“我听懂了”和“我不打算帮你圆这个场”之间的某个位置。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于是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蓝色。
她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池底离她只剩十几厘米。
瓷砖是浅蓝色的,接缝处有一道一道深色的痕迹。她盯着其中一道慢慢的看,准备分析一下瓷砖的排列顺序与运动员的运动表现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遥远的回响——沈沐霖在浅水区喊了什么,那个瘦长脸的大叔在吼什么……反正不是吼她。
她的脸在烧。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在和池水的凉对抗,冰凉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贴着皮肤,但脸颊那片红烫怎么都压不下去。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好不容易把自己缩成一个不会被看见的形状,好不容易让水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开——
但沈沐霜还在水面上。
她能感觉到。
那道视线。从水面上落下来,穿过那层正在晃动的蓝色,落在她抱成一团的影子上。
李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
气泡从她嘴里逸出,沿着小腿滚落。
她看着那些气泡往上飘,飘过头顶,飘向水面,飘向沈沐霜坐着的地方。
不要上来。她对自己说。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脸上的红退了,等我想到该怎么面对她,等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时候,不想上去。
沈沐霜坐在池边。
脚悬在水面上,踝骨还留着被握过的触感。
拇指按在踝骨外侧的那一小片压力,四指环住内侧的温度,虎口卡住跟腱上方那截最细的位置时的贴合。
她低头看着水面。
李易安缩在水下,慢慢打着旋儿,气泡从唇间逸出,一颗一颗往上飘,碰到水面就破了。
沈沐霜看着那串气泡。
一,二,三,四,五。
她开始数数。
投篮的时候数呼吸,罚球的时候数心跳,等一个躲到水底的人上来的时候数气泡。
气泡越来越少。
从一串变成一颗,从一颗变成很久才有一颗。
然后没了。
沈沐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知道李易安练长跑的,肺活量肯定够用至少一分半,或者三分钟,也许更久,所以不担心李易安会把自己憋死。
她是在等。
看着水面下那个把自己抱成一团的影子——黑色的泳衣,黑色的泳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水里打旋儿。
她因为自己脸红。
因为自己躲到水底。
因为自己把自己抱成一团,像一颗正在水底缓慢自转的行星。
沈沐霜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池沿,不得不承认看李易安这样……很有趣。
哪怕是在「演算」,这样的时刻也应该被允许享受。世界又不是只有「玫红的惨剧」,还有她的阿宴。
不是那种“看你出丑”的有趣,是那种——知道对方因为自己而慌乱、而手足无措、而躲到水底不敢上来——的满足。
她不太能说清这种感觉叫什么,可能有些恶趣味,但她也不太想说清,只是继续数。
六十,七十,八十……
李易安还在水下。脸还埋在膝盖里,但沈沐霜能看见她的耳廓——从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是红的。
九十……
……一百。
……该上来了。
沈沐霜把泳镜重新戴好,双手撑住池沿,滑进水里,往下潜了一点,让自己的视线和李易安平齐。
李易安抬起头。
沈沐霜伸出手,比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拇指朝上,四指握拳,手腕轻轻往上抬了一下。
李易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沈沐霜的手势停在半空,想了想,又比了一次。这一次幅度大一点,速度慢一点,像在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李易安又摇了摇头。
沈沐霜看着她。
隔着水,隔着泳镜,隔着那层正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的蓝色。
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拉她?太近了。她也许反抗,会甩开,会把脸埋得更深,会直接游到远处。继续等?她可以探出头呼一口气,然后待个三分钟,一直这样循环直到天黑,只要她不想上来。
沈沐霜的选择是一脚蹬李易安的肩上,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两个人同时推开。
李易安往后漂了一段。
沈沐霜也往后漂了一段。
水在她们之间合拢又分开。
李易安浮出水面。
“噗”的一声,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大口喘气,随后把泳镜推到额头上,盯着沈沐霜。
怨恨的眼神。
纯粹、浓缩,激烈,从水面直接发射过来。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刚从纸箱里拎出来、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伸爪子哈气的猫咪。
沈沐霜也浮上来了,水经过泳镜,经过鼻梁,从下巴滴落。
“那个,”她把泳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镜片上还蒙着一层雾气,“胸大肌可以被练大。”
李易安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
“好好好。”
声音从水面上飘过去,带着那种“我服了”和“我不想服但确实服了”之间的、咬牙切齿的、认命了的调子。
我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藏人的地方,你打扰我干嘛!她在心里把沈沐霜的脑袋摁在池子里泡了一遍又一遍。你不是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干嘛还这么一本正经!是不是就想看我的窘态!居然还妄图拉我去健身房——
她想起刚才那“教教我”是自己说的。
不是沈沐霜提出来的,是自己提出来的。
更生气了。
“能被练大的是胸大肌,”沈沐霜继续说,好像刚才那一脚和水下对峙都没发生过,“不是脂肪。”
李易安瞪着她。
“上斜卧推,派克俯卧撑,”沈沐霜换上了一副专业的口吻,“还有大量过顶动作,都可以练到,你打球不会用胸肌发力,不饱满也正常。”
什么?什么叫不饱满也正常?你这是什么话?是说你注意到了但觉得没关系吗?算了,不跟你计较……我的身体是为了打出476千米每秒的杀球而存在的!不是为了前凸后翘!李易安继续瞪着她,但耳朵更红了。哪有职业球员——虽然我还不是——会刻意注重胸部大小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好吗!是成为世界第一的羽毛球女单选手,还是成为一个胸很大的美女——这需要选吗?
“如果你想的话,”沈沐霜把泳镜从手里翻了一面,蹭掉了内侧的雾气,“我可以带你去健身房练练,胸大肌的肌肉量适量的话可以提升挥拍力量,跟肩部和背部肌群协同,还能给肩关节一点支撑。”
她停了一下。
“尤其是被动接球的时候。”
李易安的嘴第三次张开,没问沈沐霜怎么对羽毛球也有了解。
嘴又闭上了。
她盯着沈沐霜,后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泳镜重新遮住眉眼,只能看见她的鼻梁、嘴唇,以及下巴到脖颈的线条。
嘴唇的弧度没有变化。
但李易安确定沈沐霜的唇角有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往上弯的弧度。
不是笑。
是那种“我赢了”的、极轻微的、沈沐霜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开什么玩笑!这让我怎么拒绝?一瞬之间,李易安的所有防线全部失效。刚刚用来反驳沈沐霜的武器都被对方读心似的拿过去,反过来证明了“所以你需要练胸”。
沈沐霜没有反驳她的“我不在乎”。沈沐霜绕过了她的反驳,直接说:你的运动需要这个。
李易安无法拒绝,心里那个小剧场又开始运作,导演举着喇叭喊:她说“我带你去”,听见没有?是“我带你去”,不是“你可以去”。是“我”,加“带”,加“你”。她是不是想找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摸我手啊?卧推的时候要保护的,深蹲的时候也要保护的,她是不是——
她当然没法拒绝一个让自己的扣杀更有力的理由,拒绝一个保护肩关节的建议,拒绝一个——用她的语言说出来的——关心。
更没办法拒绝和沈沐霜近距离接触。
所以她只能说“好”。
不是因为我想要你带我,是因为这对我的运动表现有帮助。
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算了,还是有点想的。两个我都要。
李易安把泳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戴好,把脸重新埋进水里。
水面上的世界被泳镜切成一个狭窄的弧形。她看见沈沐霜的脚还在水里,踝骨突出,跟腱修长,脚趾微微蜷着。
那只会开花的脚。
“好。”她轻声答应了,“你带我去。”
沈沐霜看着她。
隔着泳镜,隔着水面上正在晃动的反光,隔着两人之间那几寸正在不断升温的空气。
“嗯。”
她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双手握住池边,身体往后收,膝盖弯曲,脚掌抵住池壁。
“再比一次?”
她没回头。
李易安盯着她的后脑勺——白色泳帽,被泳帽裹住的发髻,后颈那几根没被收进去的碎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
“比。”
她握住池边,也转过身。
“这次不让着你了。”沈沐霜说。
“谁要你让,使出全力吧,”李易安把泳镜按紧,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别忘了,你才是挑战者。”
水灌进耳朵。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遥远的回响。
心跳声,水流声,以及她自己划水时带起的那一串越来越密集的气泡破裂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听见心跳里藏着的那句话。
不是为了摸我手。
是为了和我待在一起。
和我。
待在。
一起。
她脚掌猛蹬池壁,冲了出去。
更衣室的水汽比泳池边更重。热水的蒸汽从淋浴间飘出来,混合着沐浴露的香味、洗发水的香味。
李易安站在储物柜前,背对着沈沐霜。
她已经脱掉了泳衣,而且能感觉到身后的动静。
柜门打开又关上,衣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赤脚踩在防滑垫上轻微的下沉……
她知道沈沐霜正在换衣服,知道只要自己转过头就能看见。
脖子僵得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自己的储物柜,自己的毛巾,自己那件正在往下滴水的黑色泳衣。
她把泳衣拧干,水从指缝挤出来,落在脚边的防滑垫上。
她把泳衣装进防水袋,封口按了三遍。
她拿起毛巾擦头发,从发根擦到发尾,又从发尾擦回发根。
她做所有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储物柜里那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
身后传来沈沐霜穿衣服的声音,是短袖套过头,布料从肩膀滑下,然后短裤抽绳的声响。
李易安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伸手去拿自己的T恤,手臂举起来的时候,右侧肩膀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有点勒,是那根细细的黑色吊带在水里泡了太久、又在动作中被反复拉扯后留在皮肤上的痕迹。
她没在意,套上T恤,正准备去拿短裤。
“这里。”
沈沐霜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近到李易安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带出的那一点气流拂过自己刚擦干的肩膀和后颈。
她下意识的想躲,却僵住了。
沈沐霜指尖落在右肩,轻到像是只是被一片从天花板上飘落的水汽碰了一下。
但那不是水汽,那是一根手指。
食指,指腹微凉,带着刚从泳池里出来还未完全回暖的温度。
指尖顺着肩膀上那道红痕的边缘划了一下。
没有抚摸,更像一种奇怪的确认——确认这道痕迹的深浅,确认皮肤有没有被勒破,确认这条细细的吊带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
李易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根手指从她肩头开始,沿着红痕的走向,缓慢地、专注地,向下移动了大约两厘米。
或者更多,或者更少,她没法准确计量,毕竟她要屏住呼吸,不让心跳出嗓子眼。
皮肤在那根手指下微微发热,好似被点燃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引线,而引线的另一端通往某个她不敢去辨认的地方。
“怎么回事。”沈沐霜问,陈述语气。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想问。
“泳衣干的,”李易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快了一拍,“肩带太细了,动作太大了,就有点痕迹。”
“嗯。”沈沐霜收回了手,“下次换个宽一点的。”
李易安听见她退后一步,听见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听见她拿起吹风机。
李易安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T恤的领口卡在手腕上。
衣服穿好后,她喝了一口矿泉水。
水是温的,在储物柜里放了一下午,被盛夏的暑气蒸得难喝的要命。
她感觉那口水沿着食道慢慢往下走,经过胸口,经过胃,经过所有正在发烫的地方,把它们慢慢变凉一点。
“收拾好了,”身后传来沈沐霜合上储物柜门的声音,“回学校,还是说先吃个晚饭?”
李易安“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进包里,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正在干涸的水渍。
她用拇指蹭掉了那片水渍。
沈沐霜穿着白色短袖,黑色三分短裤,头发还是润的,被她全部拨到一侧肩前,正用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发尾。
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短袖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脸侧向门口,被泳镜勒出的红印还残留在眼眶周围。
“走吧,”李易安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装作自己只是瞟了一眼,“吃什么呢……到时候问问他们俩意见吧?”
游泳馆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像被水洗过无数遍,透明又澄澈,万里无云。
远处,文体中心其他场馆的灯光陆续亮起来,羽毛球馆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篮球馆传来运球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
四个人走在从游泳馆通往大门的路上。李易安和沈沐霜在前面,沈沐霖和薛怀瑾在后面。
两个人在前面都没说话,两个人在后面也没说话。
薛怀瑾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裙摆式泳衣换回了浅青色连衣裙,脚步比来时慢得多,好像正在重新适应这个星球的重力。
沈沐霖走在她旁边,篮球短裤,人字拖,手里拎着两个装泳衣的防水袋。
李易安的狼尾也是湿的,没擦干,水从发尾滴下来,在T恤后背洇出断断续续的深色水痕。
她感觉到水滴沿着脊柱的曲线往下走,经过肩胛骨之间,经过腰部,最后被短裤截住。
每走一步,就有一滴新的水从发梢出发,沿着同一条路径,追赶前面那一滴。
她的右肩还留着那道红痕的触感。
记忆。皮肤记住了被一根手指划过两厘米的感觉,正在反复回放。
她把这种感觉关掉,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
关掉又打开不知多少次后,李易安忽然想问沈沐霜:你刚才在更衣室看我肩膀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有问。
不是不敢。是她觉得那个答案可能已经在那里了。在她肩膀的红痕上,在她握住她脚踝的那几秒里,在她游自由泳时每一次侧头呼吸看见的那团水花里。
答案已经在那里了,像那枚被她舔过内侧的泳镜,她以为自己只是用老祖宗的智慧防雾,其实舔过的地方后来全是她的倒影。
李易安加快脚步,走到沈沐霜前面,转过身倒着走。
头发还在滴水,脸上是那种刚游完泳、被□□和阳光同时浸泡过的、微微发红的肤色。
“沈学姐。”
“嗯。”
“下次还比吗?”
沈沐霜看着她。暮色在她身后铺开,从深蓝过渡到远处城市边缘的一线橙红。她的脸在这片光里显得很近,又很远。
“比。”她说,“我会在闲暇也试试游泳的。”
李易安笑起来。她知道沈沐霜让了,沈沐霜知道她知道,沈沐霜知道她知道她知道。
一直都这样,所有的潜台词都浮在水面上,像那些被她们搅起又消散的气泡,透明,易碎,但确实存在过。
“那我下次也不用手了。”李易安说。
“那你用什么游?”沈沐霜实在想不出来游泳不用手要怎么办。
“用脚啊。”李易安理所当然地眨眨眼,“蛙手自由腿嘛,反着来,胳膊拧不过大腿嘛。”
沈沐霜没接话,笑了笑。
身后传来沈沐霖的声音:“粽子你饿不饿?我饿死了,游完泳怎么这么饿,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薛怀瑾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这么饿。”
“那你去吃牛吧。我吃点素的就好。”
“素的我也要吃,我要吃白菜生菜娃娃菜——”
“你吃不完的。”
“我可以的。”
李易安听着后面没营养的对话,没有回头,手自然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沈沐霜的手也垂在身侧。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比在池边坐着时更近了一点。
并非牵手。
是走路时,手背偶尔会碰到的距离。
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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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触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