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沈沐霖第一个冲出教学楼。
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被迎面扑来的热浪又拍了回去。
太阳已经偏西了,水泥地面晒了一整个白天,此刻正把积攒的热量慷慨地返还给空气。
远处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像被烤成了标本;篮球场的水泥地面上,连空气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沈沐霖回头,看着正从楼门里走出来的沈沐霜。
“老姐……”
“嗯。”
“今天不打球了吧?”
沈沐霜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三分短裤,脚上是高帮球袜配运动拖鞋,本来准备回宿舍换了鞋去球场的。
“为什么?”
“因为会中暑啦——”沈沐霖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望向篮球场方向,“你看那地面,我下个快攻的功夫就被烤熟了,气垫都要热炸了。”
“打有空调的木地板,穿发泡材料中底的球鞋。”沈沐霜鄙夷的看着他,“只要你想打,方法总比困难多。”
“从这儿走到室内场那段路,已经够我中暑三回了,”沈沐霖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像一颗被热得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巨大土豆,“而且我今天真的感觉很疲惫……我感觉每一块肌肉都要抗议了。”
沈沐霜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那张“我是认真的”的表情,移到他手里那颗还在不停换手的篮球上。
“那你想干什么?”
“床上躺着!”沈沐霖毫不犹豫,“床,空调,冰可乐,炸鸡,电脑!”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今天是周五,是你上了五天学好不容易的休息时间,不能浪费。”
沈沐霖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但今天真的太热了。
他的目光越过篮球场,越过操场,越过那排被晒得发蔫的梧桐树,落在远处篮球馆的银色穹顶上。
玻璃幕墙正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百年孤独里描写的冰块。
“老姐,”他盯着冰块出了神,“我们去游泳吧。”
沈沐霜的眉毛动了一下。
“去文体中心的游泳馆,”沈沐霖的眼睛亮起来,闪着那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光,“水里肯定凉快。而且游泳也是锻炼,全身运动,心肺核心协调性全练到了。”
“你现在还会游吗?”沈沐霜疑惑道,她知道弟弟小时候练过,自己也是小时候学的,但已经快十年没游过了,根本不知道还记得多少。
“当然,”沈沐霖拍了拍胸口,“蛙泳自由泳仰泳蝶泳,除了蝶泳不太行,其他都还行。小时候不是跟你一起学的吗?”
“你那会儿学了一周就不肯去了,咱爹当时还揍你屁股来着。”
“那是因为教练太凶,但我至少淹不死了。”沈沐霖摇摇头,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表示自己确实是因为教练而不是因为懒惰才放弃,“学会就是学会了,跟学了几天……关系不大。”
沈沐霜没再追究,视线落在正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的两个人身上。
李易安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件樱粉色的防晒服,正往背包里塞。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圈极细的粉色滚边,和她头发上那缕樱粉挑染形成刻意的呼应。
薛怀瑾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扇风。
折扇是浅青色的,扇面上画着几枝墨竹,和她今天穿的浅青色连衣裙浑然一体。
李易安走下台阶,也被热浪扑了个正着。
“哎,这天气也太热了吧……”她“嘶”了一声,抬手挡住额头,“是要把人蒸熟吗?这都快十月份了,菁昌真的一年有六个月都是夏天吗?果然是火炉啊……”
“游泳。”沈沐霖转过身,面对她,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一个好主意”的兴奋,“我们去游泳!文体中心有游泳馆,恒温泳池,超大的!”
李易安的手从额头上移开,眼睛亮了一下。
游泳?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虽然说自己学过,但还算不上精通啊……不过问题不大,问题在于沈沐霜去不去。如果她能去的话——那自己可没有理由推脱了啊!导演这样安排肯定是有说法的!我就知道!
她的视线越过沈沐霖,落在台阶上站着的沈沐霜身上。
沈沐霜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等她的回答。
这是新剧本吗?「李易安の奇妙人生」已经步入经典的夏日海滩回了吗?那个小剧场又在李易安脑海里开场了,只不过这一次的闪光灯差点闪瞎她。大家要换上泳衣在沙滩上玩排球么?还有遮阳伞和冰淇淋……等等!我还没允许沈沐霜穿泳衣的样子被观众看到啊!虽然我们之间只是朋友,但我还是不想啊!导演呢?能不能尊重一下主演的意见?不能为了收视率就这样欺负人吧?
哎!沈沐霜游泳的话,那就是穿泳衣?那已经没有退路了——
“去啊!肯定去啊!这天气游泳再合适不过了!”李易安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快了一拍,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水里肯定凉快,而且好久没游了,正好活动活动!”
她说“活动活动”的时候,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划水的动作。
五指并拢,从胸前推出去,然后向两侧划开,是蛙泳的手势。
做完她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幼稚,把手收回来,插进防晒服的口袋里。
沈沐霜唇角抽了一下,李易安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在她不是嘲讽自己的份上忍住了。
“握瑜小姐呢?”她转向薛怀瑾,试图用提问转移自己刚才那一下的不自在,“你去不去?”
薛怀瑾的扇子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沈沐霖——后者正用一种“求你了粽子我不能没有你”的眼神看着她。
她又看了看李易安——后者正用一种“你要是不去我就少了一个挡箭牌所以你必须去”的警告眼神看着她。
最后她看了看沈沐霜——后者只是站着,正看着李易安,所以没有用任何眼神看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没有眼神”反而最让人难以拒绝。
“可我没学过游泳啊,”薛怀瑾陈述着这个事实,扇子重新摇起来,“从小就没下过水。”
“我教你。”沈沐霖立刻接话,往前走了半步,“浅水区才一米五,你站起来水就到胸口。而且我会拖着你,绝对不会让你沉下去。”
薛怀瑾的扇子又停了,看着沈沐霖,后者的眼神亮得惊人。
“一米五。”她重复了一遍,“水深一米五?可我才一米六呢。”
“对,你一米六,站在里面水就到嘴巴,绝对安全。”
“你确定我不会沉下去?这个高度我好像只能露出鼻孔。”
“我什么时候让你沉下去过?”
“那是因为我还没跟你游过泳,你也没机会让我沉下去。”薛怀瑾看了他两秒,用扇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过……去吧。”
“行,”沈沐霖抬起头,“就这么说定了——去游泳?”
“去游泳。不过你得负责把我教会。教不会的话——”
“教不会我请你吃一个月的达美乐!”
“我不要吃披萨,会长肉的,”薛怀瑾展开扇子,遮住唇边一抹笑意,“我要你帮我写社团的活动报告。”
沈沐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成交。”
他低下头紧了紧鞋带,系完之后把篮球夹在腋下,脸上是一种“我刚刚签了一份不平等条约但我心甘情愿”的表情。
李易安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目光在沈沐霖和薛怀瑾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最后落在沈沐霜脸上。
沈沐霜也正看着那两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李易安注意到她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短裤口袋的边缘。
“沈学姐。”李易安说。
沈沐霜转过来。
“你带泳衣了吗?”
“车里有。”沈沐霜点点头,“后备箱常备。”
“……你后备箱到底常备了多少东西?”李易安感觉她肯定在骗自己,毕竟沈沐霜确实很擅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上次还骗她是自己女儿来着,“泳衣也会在……后备箱?”
谁的后备箱会放泳衣啊!李易安真的忍不住要吐槽道具组了。要是说放了几双球鞋,放了个篮球、打气筒什么的都还可以理解……但谁没事儿把泳衣放后备箱啊!谁没事儿的时候会想着“诶我明年可能要游泳所以今天我要把泳衣塞到后备箱”啊?这不合理吧?
“不多。泳衣,泳镜,泳帽,毛巾,拖鞋,洗漱包。还有一套换洗衣服。”
李易安沉默了一瞬。
她感觉一个常年混迹健身房和球场的人在后备箱有套换洗衣服是很正常的——其他的根本不正常啊!谁会把拖鞋和洗漱包都放在后备箱!这怎么看都是沈沐霜知道剧本所以提前准备的明证吧?那自己岂不是……
“行,”她举起双手,在胸前比出暂停的手势,“那我和握瑜小姐去现买好了。文体中心应该有卖的吧?”
“有。”沈沐霜点点头,“一楼有一家体育用品店,泳衣泳具都有。”
“那走吧,”李易安把防晒服从口袋里抽出来,抖开,披在肩上,樱粉色在夕阳下亮得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晚霞,“趁我还没被热死之前。”
文体中心一楼的体育用品店比李易安想象中大,以前只是路过,小小的门面,里面却暗藏乾坤。
泳具区在店铺最里面,两面墙上挂着各色泳衣,从连体到分体,从纯色到印花,从保守到不怎么保守。
中间一排货架摆满了泳镜、泳帽、鼻夹、耳塞,以及各种李易安叫不出名字的配件。
空调开得很足,她站在泳衣墙前面,手指从一排衣架上滑过去。
黑色,深蓝,墨绿,酒红。
手指在一件吊带款黑色连体泳衣上停下来。
吊带很细,几乎跟内衣带子一样细。
她能想象出它勒在肩膀上的样子,会把锁骨和脖颈的形状衬得更好看,前提是不会打卷。
她把衣架摘下来,转身。
薛怀瑾站在另一面墙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短袖款连体泳衣,裙摆式设计,腰侧有两道白色的竖条纹。
她正把泳衣举到胸前,低头打量裙摆的长度。
“握瑜小姐,”李易安拎着那件吊带款,走到她旁边,“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薛怀瑾抬眼,目光从吊带的宽度扫到后背的设计——背部几乎没有布料,只有两道交叉的细带,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腰际。
“好看,也不算很露。”
“真的?”
“真的,建模怪是不需要考虑服装搭配的嘛。”
李易安把泳衣举高了一点,对着店里的全身镜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粉色滚边,而那件黑色吊带泳衣挂在她身前,像一片从镜中世界剪下来的黑水。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含在舌尖上,没有推出去。
薛怀瑾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停在镜子前的侧脸,看着她手指在泳衣吊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的那个动作。
“安总,别担心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好似在陈述一个不需要求证的事实,“你穿什么她都会说好看的,穿块破布她也会点点头说这是废土风,很帅。”
李易安的手指停在吊带上,转过头,对上薛怀瑾的目光。
后者正用那种“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哦”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诶,你瞎猜什么呢!”李易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拍,“我根本没有一句话提到沈沐霜吧?你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啧啧啧,”薛怀瑾低下头,把自己那件裙摆式泳衣叠好,搭在小臂上,“可是,我还没说她是谁呀?你这么快就承认了?”
你玩我呢?李易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我确实没说是沈沐霜……但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乎我穿什么泳衣?路人?可我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当然希望选一件能让沈沐霜惊叹的泳衣,所以才这么问啊!
店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货架另一头传来一个小孩问妈妈“这个鼻夹是夹在哪里的”的声音。
收银台的方向,扫码枪“滴”了一声。
李易安把泳衣从身前放下来,卷成一团,攥在手里。
吊带从她指缝间垂下来,细细的,黑色的。
“这件我要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点刻意的理直气壮,“你呢,就那件?”
“嗯。”薛怀瑾把那件裙摆式泳衣展开,又看了看裙摆的长度,“这件下水不会漂起来吧。”
“漂起来就当救生圈用。”
“飘起来的浮力不代表能让我也浮起来吧。”
“可以当装饰品,”李易安画了一个圈,“虽然没什么用,但这是一朵很美丽的裙花!”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走吧,结账,”李易安把那件吊带泳衣搭在肩上,朝收银台走去,“他们该等急了。”
薛怀瑾跟在她身后,扇子别在包的侧袋里,露出的扇柄上那几枝墨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不是在等我们。”薛怀瑾说。
“什么?”李易安回头,“那在等谁?”
薛怀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种温婉的、看透一切的、让人想掐她腰的笑。
李易安转回头,加快脚步。
肩上的黑色泳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细细的吊带在空调风中一荡一荡的。
更衣室里,李易安把泳衣从购物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吊带的松紧边在她拇指上勒了一下。
很轻,指腹记住了那道阻力。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镜子前比泳衣时,那个含在舌尖上没有推出去的名字,想起薛怀瑾说“你穿什么她都会说好看的”时,自己的心跳漏的那一拍,想起自己说“我根本每一句话提到沈沐霜”时,声音拔高的那一点心虚。
她把泳衣抖开,吊带垂下来。
黑色。很细。比她训练时穿的运动背心的肩带细得多。
她盯着那两根吊带看了一秒,然后开始换衣服。
薛怀瑾在旁边换泳衣,背对着她,浅青色连衣裙从肩膀上褪下来,堆在腰间。
李易安把吊带泳衣套上,肩带落进锁骨外侧的凹陷里,冰凉的布料贴上胸口、腰腹、臀部。
她伸手到背后,摸索着那两道交叉的细带。
手指够到了,但系不上。
带子太细,交叉的角度太刁,手指在背后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指尖捏着带子末端,却怎么也找不到另一端的环扣。
“握瑜小姐。”她只能向身旁人求助。
薛怀瑾正在调整裙摆的长度,闻言转过头。
“帮我系一下。”李易安背过身去。
脊背上,两道细细的黑色带子从肩胛骨的位置交叉穿过,在腰际上方汇入泳衣的主体。
李易安正捏着左边的带子,停在半空,好似在大雨中找不到落脚点的黑色蝴蝶。
薛怀瑾伸出手,接过那两根带子,指尖很凉,碰到李易安脊背时,后者轻轻缩了一下。
“怕痒?”
“没,是你手太凉了。”
薛怀瑾没说话,只是把带子穿过环扣,收紧,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的手指在李易安背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点点,刚好足够让她发现那道交叉的细带下面,皮肤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
“好了。”
李易安转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热身,下水。”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赤脚踩上通往泳池的防滑垫,粗糙的表面贴上脚心,凉意从足底蔓延上来,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听见身后薛怀瑾跟上来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听见自己刚才在镜子里,那个含在舌尖上没有推出去的名字。
沈沐霜。
她走出更衣室,站在泳池入口。
水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无数片正在不断碎裂又重组的透明鳞片,□□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凉意从足底攀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腰侧。
她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沈沐霜站在浅水区边缘,背对着她,正在戴泳帽。
白色的硅胶泳帽裹住所有的头发,连鬓角那缕细麻花辫也被妥帖地收进去,只在后脑勺的位置微微隆起一道弧度,那是被泳帽压着的发辫
她的泳衣也是连体的,黑色,没有任何花纹,肩带比李易安的宽一倍,后背是简洁的U型开口,刚好露出两侧肩胛骨的轮廓。
她弯腰试了试水温,手撑在池沿,脊背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肩胛骨在皮肤下滑动了一下,像翅膀收起时的预兆。
李易安把泳镜从手腕上摘下来,低头戴好,调整了一下鼻梁的位置,视野变得清晰又狭窄,如同被框进了一部只有正前方才高清的电影。
她朝沈沐霜走过去,防滑垫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学姐。”
沈沐霜回过头,泳镜遮住了她的大部分眉眼,李易安只能看见她的鼻梁,嘴唇,以及下巴到脖颈的线条。
李易安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黑色吊带泳衣,肩带细得像两道正在融化的铅笔线条,后背是交叉的绑带,从肩胛骨斜斜穿向腰际,在脊柱的位置汇成一个空心的菱形。
锁骨,肩膀,腰线,大腿,每一处被布料覆盖或未被覆盖的轮廓,都被泳衣诚实地勾勒出来。
水面的反光在她身上流动,像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光膜。
李易安踮起脚尖,脚踝绷直,小腿的肌肉线条拉长,脚背弓起,脚趾点地,向左转了半圈,又向右转了半圈,泳衣背后的交叉绑带随着肩胛骨的运动轻轻收紧又松开。
最后她落回平足,重心移到右腿,左膝微微弯曲,脚尖点地,手从大腿外侧松开,自然垂落,指尖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停住。
“如何?”李易安展示完,挑了挑眉,“这套怎么样?”
沈沐霜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从李易安的脸上开始往下移,如同水从高处流下来一样自然。
视线经过她下颌到耳垂的那条线,经过泳衣吊带勒在锁骨外侧的那道浅弧,经过腰侧那两道从背后延伸过来的细带末端,经过肚脐下方那一小片被水光照亮的微微隆起,经过大腿前侧因为踮脚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经过膝盖,经过小腿,经过踝骨。
最后落在她脚趾上。
那只脚正因为紧张而轻轻抓着防滑垫的表面,脚趾蜷曲。
沈沐霜的视线沿着原路返回。小腿,膝盖,大腿,腰侧,胸口,锁骨,耳垂,最后落回李易安的眼睛里。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
或者五秒。
李易安不确定,只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屏着呼吸,胸腔里的空气正在慢慢变少、变热、变成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什么东西。
“好看。”
沈沐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或者没有。
李易安不确定,只知道这两个字从沈沐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就两个字。很轻,很短,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小口气泡,碰到水面就破了,可那个漂浮的过程比破裂的时候更有意义。
她当然知道沈沐霜的答案,肯定是“好看”或者“很适合”之类的,可听她说出来和自己知道这件事本身是两种不同的悸动。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真的吗”“你没骗我吧”“我就说黑色也不赖”“握瑜小姐也说好看”——但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沈沐霜说完“好看”之后没有移开视线。
她还在看她。
看她的眼睛,看她因为屏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唇上那道因为紧张而抿得比平时更紧的弧线。
“嗯,”李易安的脚趾松开了防滑垫,声音比她预想的轻,“那就好,看来我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嘛。”
水面在眼前铺开,蓝色从浅到深,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液态肺叶。
她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她后背上那个由交叉绑带围成的、空心的菱形中央,落在她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落在她腰侧那两道细带没入泳衣主体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道视线停留。水面的反光在她脸上晃动,她的嘴角正在往上弯。
“你泳帽是白色的,”李易安突然开口,“我黑色的。”
“嗯。”
“薛怀瑾也黑色,小霖霖蓝色。”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划了划,“我们四个人,刚好两黑一白一蓝,跟什么特战队似的。”
沈沐霜没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
“怎么了?”
“没。”沈沐霜收回目光,“泳镜防雾做了吗?”
“做了。”李易安站起来,用拇指戳了戳镜片内侧,“舔过了。”
“嗯?沈沐霜的眉毛在泳镜上方动了一下,“舔过了?”
“真的有用,”李易安理直气壮,“唾液防雾,老祖宗的智慧,你要不要也舔一口?”
“不用……”
“嫌脏啊?”
“不是,”沈沐霜指了指泳镜,“但我戴的是防雾款。”
李易安噎了一下,忍住没嘲讽“那还真是有准备”。
泳池分了三个区域。最浅的角落是儿童区,水只到大人的膝盖,此刻正被几个戴着小翅膀臂圈的小孩占领,尖叫声像一把碎玻璃撒在水面上。
一米五的浅水区人最多,大爷大妈、情侣、带着孩子的家长,水花四溅,一米八那边没什么人。
“下来啊,”沈沐霖已经站在浅水区里了,水只到胸口,正朝还在池边犹豫的薛怀瑾伸出双手,“我接着你。”
“我还没做好准备……”薛怀瑾低头看着水面,脚趾抠着池沿,脸上的表情介于视死如归和想要逃跑之间,“我不会沉下去吧?”
“你拉着我的手,怎么会沉,”沈沐霖又往前走了半步,水从他腰间漫过,“来,先坐下来,脚伸进水里试试。”
薛怀瑾小心翼翼地坐在池边,小腿浸入水中,立刻倒吸一口气:“好凉。”
“适应一下就好了。”沈沐霖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两侧的池沿上,像一座从水里长出来的人形防波堤,“等你不觉得凉了,再慢慢滑下来。我在这儿,你怕什么嘛。”
李易安从深水区入口下水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沐霖的蓝色泳帽在浅水区的人堆里格外显眼,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池边那个穿裙摆泳衣的人。
他的手没有碰到薛怀瑾,只是撑在她身边,像一道随时可以收紧的围栏。
李易安转回头,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真好,有人接着,真好啊。她在心里想,随机又有一个更奇妙的念头悄悄冒了尖:如果自己让沈沐霜在水下等着,而后自己飞扑过去……
不行。太傻了,这个念头可以荣登「李易安十大弱智想法top1」了……先不说自己会不会被拍的七荤八素,就算在水里,沈沐霜也没法接住并抱住自己吧?最好的情况是她躲开了,最坏的情况是她被自己砸晕了……
罢了,就让这念头永远是一个念头吧。
深水区的人少得多,泳道线红白相间,在水面下轻微晃动,把这片蓝色的空间切割成几条平行的路径。
李易安选了靠墙的那条,沈沐霜在她右侧。
水没到锁骨,凉意从皮肤四面八方渗进来,她把泳镜重新按了按,双脚在水底轻轻跳了两下,让自己适应浮力带来的重心偏移。
“比一场?”她转过头,“嗯?”
“嗯?”沈沐霜正在调整泳镜,闻言动作停了半拍。
“从这里,”李易安朝泳道尽头抬了抬下巴,“到对面池边,应该是一百米,看谁快。”
泳镜遮住了沈沐霜的表情,但李易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的脸上移到她握在泳道线浮球上的手指,再移到水面下她那双还在不停踩水的脚。
“你脚不累吗?”沈沐霜最终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叫保持运动状态,肌肉群要活跃,”李易安又跳了两下,水花溅起来,在空气中碎成细小的珠子,“别扯开话题,你就说敢不敢吧。”
沈沐霜没有回答,把泳镜拉下来戴好,双手握住池边,身体往后收,膝盖弯曲,脚掌抵住池壁。
脚踝露出水面一截,很细,踝骨突出,跟腱修长。
李易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不仅是羡慕那双跟腱的长度。
“三。”紧接着她也转过身,脚抵住池壁。
“二。”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蓝色,气泡自鼻尖逸出,沿着脸颊滚落,好似倒着生长的珍珠。
“一。”
李易安听不见沈沐霜蹬壁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右侧的水流突然涌动,又迅速合拢,撞在她腰侧。
她脚掌猛蹬池壁,冲了出去。
水灌进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遥远的回响。
心跳声,水流声,以及她自己划水时带起的那一串越来越密集的气泡破裂声。
她的泳姿,用薛怀瑾后来在心里默默命名的方式来形容,叫“蛙腿自由手”。
双腿是标准的蛙泳蹬夹,每一次收翻蹬夹都像一只认真的青蛙,膝盖外翻,脚掌推水,然后并拢滑行。
但双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用蛙泳的划水,而是自由泳的手臂动作——左右交替,轮得飞快,像一台失控的风车,每次手臂入水都是不计后果的拍击,水花溅得老高。
沈沐霜在第四条泳道,姿势是标准的自由泳,手臂入水几乎没有水花,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水中切开一道缝隙,身体从缝隙中穿过。侧头呼吸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划三下,右侧换气,看见李易安。
划三下,右侧换气,看见李易安。
划三下,右侧换气,看见李易安。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团翻涌的水花,水花中央是两只疯狂轮转的手臂,手臂后面是一双正在认真蹬夹的青蛙腿,青蛙腿后面是不断被搅起又消散的气泡。
她看见李易安的黑色泳帽在水花中时隐时现,像一颗被浪抛来抛去的黑色浮标。
她的手不疼吗?沈沐霜想。每次看见那只手臂拍进水里,她的肩关节都会替对方隐隐发酸,但她的速度又不慢……这太诡异了。
但既然是李易安,那也合理。
浅水区。
沈沐霖的手终于握住了薛怀瑾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紧紧攥着他的虎口,指甲几乎要掐进去。
“慢慢来,先让身体适应浮力……能感觉到水在托着你吗?”
薛怀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脖子僵硬地挺着,下巴抬得很高,仿佛只要下巴不沾水就不算真的下水。
水已经漫到腰侧,裙摆式泳衣在水面上铺开,像一朵黑色的睡莲。
“我不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但更多的是不甘心,“我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那就先不学蛙泳了。”沈沐霖没有松开她的手,“我们练漂浮。你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身体自然会浮起来。我会拉着你。”
“你不会松手吧?”
“不是……”沈沐霖扶额,“我就没松过手,别害怕啊。”
薛怀瑾瞪了他一眼,仿佛自己没学好是因为他教的不行。
他站在她面前,水到他胸口,蓝色泳帽下那张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脸此刻异常认真,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真的,信我,粽子,我们先练憋气。”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水里。
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蓝色。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小孩的尖叫,听见水面上某个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像是水獭拍水的声响。
然后她的身体真的浮起来了,沈沐霖的手握着她的手,慢慢地、稳稳地向后退,带着她在这片蓝色的沉默中滑行。
她睁开眼,水下的一切都模糊而柔和——沈沐霖的毛裤腿,池底的瓷砖,从某条泳道方向涌来的一团剧烈翻涌的气泡。
那团气泡从她身边掠过,气泡中央是两只正在疯狂蹬夹的脚,看起来莫名的好笑,却又如同克苏鲁无法令人直视。
薛怀瑾“噗”地一声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呛出一口水。
“怎么了?”沈沐霖赶紧停下来,去拍她的背,“呛到了?”
“安总——”薛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向那团正在远去的、水花四溅的移动灾难,“她刚才从我旁边游过去了,她用蛙腿自由手从我旁边游过去了!”
沈沐霖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水花,沉默了一瞬。
“蛙腿自由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道菜名,“这很……李易安,谁教她这个姿势的?”
就在这时,薛怀瑾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什么碰了一下,她低头,只见一只套着白色泳帽的脑袋正从水面上抬起来,脸上挂着“终于找到你了”的表情。
是沈沐霜。
她追着李易安的水花轨迹游到了浅水区边缘,正要蹬壁折返,却被薛怀瑾的脚踝挡住了去路。
她站直身体,水从泳帽上流下来,经过泳镜,经过鼻梁,从下巴滴落。
“她往那边去了。”薛怀瑾指了指泳道尽头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沈沐霜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泳镜。
薛怀瑾看着那道几乎没有水花的流畅身影远去,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正扶着她手、一脸“我也想比一场”表情的沈沐霖。
“要不,”沈沐霖说,“我们也比一场?”
“小霖霖啊。”
“嗯?”
“我还在学漂浮和憋气,我不会游泳。”
“哦对。”
因为跟正文没什么关系所以作为番外了,虽然没有关系,但我保证这是一篇很甜的番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触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