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检查室是最后一关，也是气氛最微妙的一关。
十人一组进入，男生在另一侧。护士再三强调注意事项后，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宽敞但空旷，靠墙有一排塑料椅。
两位医生坐在桌后，主导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女医生，面容慈祥，看起来五十多岁，眼神平和。
“同学们别紧张，”她的声音舒缓，稍稍冲淡了空气中的紧张，“按学号站好，先把外衣外裤脱掉放在椅子上，我们尽快检查，不耽误大家时间。”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响起，李易安迅速行动，脱下长裤，和沈沐霜一前一后站进队列。
她忍不住用余光瞥去，沈沐霜已经利落地脱掉短袖，里面还是那件小钩子的黑色运动内衣，下身是黑色的运动紧身短裤。
她的站姿挺拔自然，没有丝毫扭捏，仿佛这不过是另一个需要专注对待的场合。
李易安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个醒目的大logo，莫名觉得有点虚张声势。
“好，大家准备一下，”老医生说着，示意大家排好队，依次走到房间角落那台熟悉的仪器前，“马上检查关节和脊柱。”
过程很快，数字被默默记录。接着，老医生让大家散开些站成两排，开始逐项检查。
“来，同学们，双手叉腰，慢慢向前弯腰，尽量用指尖去触地，”老医生走到队列前，仔细观看着。
李易安照做，视线在倒转的世界里不可避免地又聚焦在前面的沈沐霜身上。
黑色短裤下的臀部线条紧实饱满，腿部肌肉因动作而绷出优美的弧度，小腿跟腱长得令人羡慕，李易安看了一眼，连忙偏过头以免被抓包，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像一颗火星从壁炉里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用力踩灭了，并且在心里给了自己两巴掌。
喂喂喂，李易安，你在想什么呢！她忍不住自己吐槽自己的想法。人家那是打球、健身练出来的，是对自己人生和健康的负责，是为老了不坐轮椅而打下的坚实基础，又不是专门给你看的……
好吧，好吧，好吧，她就是专门给我看的！
但那也不行！犯规了！
她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用力眨了眨眼。
心跳快得像刚练完速耐，至于脸上那点热度，她归咎于体检室的空调温度太高。
“好，慢慢起来。接下来双手抱头，”老医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向左右两侧缓慢弯曲……诶——就这样，感受一下侧腰。”
此刻，沈沐霜的展示开始了，动作幅度依旧标准，但节奏里多了点近乎刻意的控制。
当身体向右侧弯到某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时，她的动作有了一个足够让左侧腰腹线条完全曝露在空气中与光线下的停顿，紧实而有力的腹外斜肌被充分拉伸。
在这个停顿的瞬间，沈沐霜的目光径直落在斜后方的李易安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
李易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多余的弦被猛地拨响。
沈沐霜的眼神平静依旧，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目光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注解，瞬间点亮了她之前那句“人无完人，待会你就知道你的短板在哪里了”的全部含义。
……这是故意的！绝对是！那些短板……原来在这里？不是视力，不是分数，是这种……需要经年累月严格自律与刻苦训练才能铸就的身体形态？李易安看得目不转睛。是自己靠努力与天赋在羽毛球场上挥洒汗水，却从未如此系统、严苛地雕琢过的领域吗？欺负人！我都没特地练过上肢啊！还有核心！她每天做八百个卷腹吗？凭什么我就只有马甲线没有明显的腹肌！
理解与震撼同时击中李易安，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移开视线，这太失礼了，也太露骨了。
可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般无法移动分毫，跟着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光线照射下肌理分明的腰腹上，完全不听使唤。
脑子里也混乱地翻滚着模糊的想象——有女生的腹肌……不对！有腹肌的女生也太帅了吧！帅呆了啊！话说触碰上去的手感应该是什么样？如果她吸气绷紧，那应该是坚硬的吧？放松时才会是带着温度的柔韧弹性？
李易安就这样僵在那里，维持着一个有点变形的侧弯姿势，脸越来越红，目光却傻气地定在原点，甚至没注意到沈沐霜已经完成了动作，恢复了站姿，视线也早已从她脸上移开。
“喂？”旁边传来薛怀瑾压得极低的声音，“你干嘛呢？该起来了。”
李易安毫无反应，依然沉浸在被对比和美色双重冲击的恍惚里，脸红得像要滴血。
薛怀瑾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只得伸出手，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唔……”李易安低呼一声，猛地弹直了身体，差点闪到腰。
她这才彻底回魂，手忙脚乱地摆正姿势，眼睛慌慌张张地看向地面、天花板、墙壁，就是不敢再看沈沐霜的方向。
薛怀瑾掐完她后，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去，但李易安确定自己看到了一抹腹黑的笑。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脸颊的热度丝毫未退，反而因为薛怀瑾这帮倒忙的一戳和周围可能存在的注视而更加滚烫，甚至心虚地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老医生正好缓步走到沈沐霜面前，仔细看了看，赞许地点点头。
“身材练得真不错，肌肉线条很好，非常健康。”她又看了看沈沐霜的站姿和关节，“平时经常运动吧？保持得很好。”
沈沐霜微微颔首：“我打篮球。”
“难怪。”老医生笑眯眯地走向下一个。
轮到检查李易安时，老医生让她做了几个伸展和转体动作，也让她展示了一下腹部。
李易安深吸口气，努力收紧核心，憋得脸更红了，才显出一点川字形的腹肌轮廓，比起沈沐霜那种清晰的显得稚嫩许多。
混蛋！为什么体检要检查腹肌状态？为什么那些医生要一个一个看啊？为什么我的腹肌那么少？我明明天天跑步！跑步不是什么部位都能练到吗？难道是我跑的不够多吗？而且我柔韧性那么好，为什么腹肌反而不明显啊？她憋红了脸，把这次体检骂了一百遍。为什么沈沐霜的腹肌那么明显！她总不能放了学就去健身房吧？她怎么有这时间还能学习那么好的！这不公平啊！
“嗯，也不错，”老医生看了看，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有锻炼的基础。继续坚持。”
她的手轻轻在李易安的二头和三头按压检查，“平时打羽毛球？还是网球？右边手臂肌肉……比左边发达一些。”
“羽毛球。”李易安应道，感觉到沈沐霜的视线似乎又落了过来，让刚刚红温的脸颊又有继续燃烧的趋势，于是只能维持姿势。
沈沐霜的目光从她的手臂移到肩膀，再到锁骨，最后回到她脸上，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李易安看见沈沐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眼神很难形容。
不像评判，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沈沐霜的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些，是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很显然，她在欣赏自己的窘态。李易安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烫。
后面的检查在她有些恍惚的状态下结束了。
沈沐霜的每个动作依然标准得像示范，带着掌控自如的力量美，但李易安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只用余光偷偷捕捉。
全部检查完毕后，大家如释重负地穿好衣服。
李易安的手指还有点不听使唤，短袖套头时差点被自己的肘部卡住。
沈沐霜已经穿戴整齐，依旧安静地靠在门边的墙上。
房间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放松后的低语交织着。就在李易安额前冒出细汗，终于把头发从领口里解救出来时，一阵热闹的喧哗声隐约穿透墙壁，从走廊另一头的男生检查室方向传来。
像是被捂住了一半的蜂巢，嗡嗡作响，听不分明具体的词句，却能清晰地分辨出里面夹杂着几声拔高的、带着明显戏谑和起哄的笑骂，还有某个男生陡然拔高、变了调的短促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更混乱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绊倒或人群推搡的嘈杂动静。
在这片杂音中，一个尤为清亮的、属于沈沐霖的嗓音猛地“嗷——！”了一嗓子，那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措手不及，尾音甚至有点破音，但迅速又被更大的哄笑声和更模糊的嚷嚷淹没了。
李易安耳朵一动，脸上瞬间浮现出又好奇又想笑的表情。
“听见没？你的小霖霖……”她一边套上外套，一边碰了碰旁边也在整理衣服的薛怀瑾，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调侃，“动静不小啊，听起来……像是被强人所难了哦？”
薛怀瑾正整理发型，闻言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侧耳听了听隔壁尚未平息的喧闹，摇了摇头。
“嘿，那么多人在一块，”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看起来毫不担心，甚至有点乐见其成，“而且全是男生……那总得有点保留节目吧。我们看戏就好了。”
沈沐霜就站在她们旁边，自然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尤其是弟弟那声极具辨识度的“嗷”。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心动了一下，眼神里飞快掠过“一帮男生在一起时果然会如此啊”的了然，以及一点点“懒得管他被怎么样了”的漠然，还有“作为这家伙的姐姐真是丢人”的无奈。
她甚至没有朝声音来源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这时，她们所在检查室的门被护士从外面打开了，示意她们可以离开。
几乎就在她们走出房门，踏入走廊的同一刻，斜对面男生检查室那扇紧闭的门也“嘭”地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群男生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涌了出来。
谢云旗跑在第一个，衣衫不整、满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恼还是笑出来的。
赵浩边跑边慌慌张张地提着裤腰，有人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还有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们互相推搡着、笑骂着，目标明确地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
在这股汹涌的人流末尾，沈沐霖和其他人也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的发型东倒西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外套完全敞开着，里面的T恤领口歪斜，其它几个也差不多。
沈沐霖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整理自己，一边咬牙切齿地朝着前面那群狂奔的罪魁祸首低吼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嘈杂中，然后也迈开长腿，带着一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气势追了过去，瞬间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整个爆发和逃离的过程不过几秒，留给走廊这边刚出来的女生们的，只有一阵刮过的风、杂沓远去的脚步声。
没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和具体细节，但眼前兵荒马乱的逃亡图景，已经足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刚刚经历过类似微妙气氛的李易安——在瞬间心领神会，并在脑海里自动补完了一出绝对不自愿的鲜活剧本。
她看着沈沐霖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沈沐霜，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家弟弟……好像遭老罪了啊？”
沈沐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咧起，似乎对自己弟弟遭受的磨难感到很十分有趣。
“让他自生自灭吧。走了，”她说，“该集合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易安昂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你说什么呢？我不知道呀。”
“体检。”
“就那样呗。”李易安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不过你……依旧是深藏不露啊。”
沈沐霜侧头看她：“什么？”
“身材。”李易安直言不讳，手比划了一下，“刚才里面那些女生眼睛都看直了。”
“有吗？”沈沐霜摸了摸腹部，“我不在乎她们的视线。”
那你在乎谁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用力掷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李易安心里“咚”地一声，砸开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几乎是同步地、无声地在心底给出了答案：我的。
不然为什么，偏偏在那个侧腰弯曲、光线最好的角度，要停顿，要抬眼看向我？
不然为什么，要从我手里叼走蛋挞，要从我手里吃掉意面？
不然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那淡到几乎要融入晨光的妆容和没入马尾的三条小辫呢？
不然为什么，连“我不在乎”这句话，都像是只为接下她上一句“那些女生眼睛都看直了”的精准回答？
因为她只在乎我的视线啊。
李易安猝不及防，捏着自己短袖下摆的手指微微一蜷，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得不像话。
为了掩饰这太过明显的反应，她几乎是立刻采取了“攻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沈沐霜裸露在外的小臂。
“就欺负我没有呗，故意的吧？做动作那么标准，跟拍广告似的。”
沈沐霜没否认，低头看着李易安，目光从脸上滑到肩膀，又滑回眼睛：“知道就好。”
“服了，”李易安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撇嘴，把话题扯到肌肉上，“我肌肉量估计就你一半。”
“我们锻炼的地方不一样，”沈沐霜说，“打羽毛球的话，左右臂不一样粗，太正常了。”
“呃？“李易安愣了下，好像忘了老医生也说过这事儿，“那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体检嘛，”沈沐霜摸了摸口袋，但看了一眼后面的老师，又把手伸了出来，装作无事发生，“不就是要仔细观察吗？”
楼下传来其他班级学生的喧哗声，体检即将结束的松弛感在空气中弥漫。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傍晚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楼内积郁的消毒水气味和隐秘的尴尬。
近处，薛怀瑾跟沈沐霖走在一块，李易安能听见后者以悲愤的语气控诉着那帮男生差点把他裤子扒下来，袜子都差点没能幸免，皮带都给抽了出来，而谢云旗居然在一边笑着袖手旁观。
薛怀瑾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幸灾乐祸，偶尔“嗯”一声。
远处，大巴已经发动引擎，老师在车门口挥着手催促。
落日熔金，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织又分开。
李易安看着沈沐霜被夕阳勾勒出清晰金边的侧脸，细麻花辫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刚才检查室里的一幕幕——那极具冲击力的腰腹线条，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自己火烧火燎的脸颊——又在脑海里闪回。
一种混合着不服气、羞恼和被吸引的复杂情绪还在胸腔里鼓胀。
李易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沐霜。
沈沐霜也停下，侧过头看她，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平静，仿佛刚才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
“沈沐霜。”李易安故意把语调压平，像个机器人。
“嗯？”
李易安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又虚虚指向沈沐霜，脸上摆出一个“我发现了”的、带着调侃和一点点指控的表情：“短板？”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所有的潜台词都清晰无比：这就是你说的“短板”？这根本是“碾压”好吧？你刚才绝对是故意的。
沈沐霜看着她，暮光落在眼底，漾开一丝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
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姿态仿佛在说：不然呢？
默认的态度让李易安胸口那点鼓胀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变成了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亲昵。
“算你厉害呗，不过，”她又撇撇嘴，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沈沐霜，看向即将发动的校车，声音也低了下去，“等着瞧。”
这话没头没尾，可以是说羽毛球，可以是说学习，也可以是任何事，是一个小小的、不认输的宣示。
夕阳的光投下来，李易安的虹膜在这种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是浅得能看见纹路的棕色，像被水洗过的茶晶，又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没落尽的梧桐叶。
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颜色更浅的环，光线打进去的时候，会折射出碎金一样的光点。
沈沐霜盯着看了太久了，李易安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只能歪着头看她：“怎么了？”
“没。”沈沐霜说，“走了。”
她转身往大巴车，没解释自己刚才在看什么。
“哎，不是，”李易安跟上来，胳膊肘了一下她，“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啊？”
“没有。”
“骗人。”李易安笑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但没追问，“我眼神可好着呢。”
沈沐霜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
没去牵她，只是将掌心很轻地贴近，推了一下李易安。
“车要开了。”她说，“李易安，跑起来。”
李易安被她掌心那一下贴得微微一颤，随即笑了起来，那点复杂的情绪在晚风中消散。
她加快脚步，跑向校车，沈沐霜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步伐稳定。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最终一同没入车厢门内那片暖黄的灯光里。
车上喧哗阵阵，体检结束后的如释重负与窃窃私语充斥其间。
李易安在车门停下，回头望去。
夕阳把沈沐霜鬓边那缕细麻花辫染成了金色，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一刻，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那几厘米身高的差距——是视线需要仰起的角度，是并肩时肩膀高度的落差，是沈沐霜垂眸看她时，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
也是体检秤上冰冷的数字，是紧实的肌肉线条，是抽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是这所有一切细节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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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