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怕红色是什么习惯

菁昌师范梅芳食堂。

人流嘈杂,餐具碰撞声、交谈声和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混成一片。

靠窗的四人桌,李易安、薛怀瑾和沈沐霜刚打完饭坐下。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和米饭的热气在空调冷气中袅袅上升。

“周五下午体检,启明区第一人民医院,新生专项,记住了啊,空腹。”李易安用筷子戳着米饭,复述着老魏一大早在群里的通知,随即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地扫过对面两人,“哎,你们说,大学体检会不会有特别项目?我听说有的学校要检查得很……仔细?”

“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奇怪传闻,”薛怀瑾小口喝着汤,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常规入学体检而已,入学一个月才搞这些,算晚的了。”

“才不是空穴来风呢,”李易安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高中的学姐就说,她们大学体检有外科检查,要观察体态和关节活动什么的……说不定跟高考体检一样,要脱得只剩内衣?”

她说这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瞟向坐在对面的沈沐霜。后者正安静地吃着饭,连头都不抬一下。

“观察体态和关节活动,和脱光转圈是两回事。”沈沐霜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小说看多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易安被戳穿,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近,“噢——莫非沈学姐阅历丰富,已经体验过了?”

“只是了解常规流程。外科检查需要查看脊柱和四肢关节,穿着过于复杂的衣服不方便。”沈沐霜对她的调侃无动于衷,“运动背心和短裤,或者易于穿脱的贴身衣物最合适。医生时间有限,一个房间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完全剥离了任何暧昧或羞涩的想象,纯粹得像一份操作指南。

然而李易安的思维早已像脱缰的野马奔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体检 可能换衣服 沈沐霜也在场 可以展示的衣物?

这几个元素在她脑海里碰撞,擦出了一小簇兴奋的火花。

她眼睛微微一亮,一种恶作剧般试探的小心思冒了出来。

“这样啊……”她拖长了语调,指尖绕着自己一缕樱粉色的发梢,脸上浮现出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我刚好有一套新买的内衣诶,白色的,带很细的蕾丝边。”

她故意没说品牌,但语气里的暗示足够明显。

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沐霜,期待着什么反应——惊讶?觉得她胡闹?还是哪怕一丝丝不赞同?

对她而言,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华丽的秘密武器,一个可以在特定场合,于不经意间,向特定的人悄然展示某种“魅力”的微妙机会。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拍,带着点挑衅和期待。

沈沐霜的筷子停在半空,终于完全抬起头,正视着李易安。

她的目光很深,似乎瞬间穿透了李易安那层“玩笑”与“炫耀”的表皮,捕捉到底下那点雀跃的小心思。

食堂的喧哗在她们之间短暂地静音。

沈沐霜的视线从李易安的眼睛往下移了一寸,仿佛真的在评估那套“带很细的蕾丝边”的白色衣物与体检场合的适配度,然后重新迎上李易安的目光。

“你随意,”沈沐霜夹起一筷子饭,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丝,“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一个房间会有很多人,医生也很忙。简洁、方便活动的衣物,最能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耽搁。”

她说完,便重新夹起一块排骨,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专注进食,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特别内衣”的对话,只是餐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话题岔口。

建议已经给出,利弊也已阐明,选择权交还。议题就此结束。

李易安愣了两秒,脸上调皮的笑慢慢收敛了。

沈沐霜的反应……太平静了。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劝阻,但那句“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耽搁”,听起来完全是极其理性、客观,甚至带点含蓄告诫的提醒。

她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食堂的温度,还是因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对方如此透彻地看穿,并四两拨千斤地处理了。

那点因“特别装备”而升起的隐秘兴奋,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气。

她当然有正经的运动背心,好几套,不是速干面料就是透气网眼,不是黑色就是粉色。在羽毛球馆训练的时候,如果人少,她就会穿着它们挥汗如雨,那才是她更熟悉、更自在、也更能掌控的状态。

薛怀瑾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视线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温婉的笑意,没有插话。

李易安悄悄呼出一口气,扒拉了两口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对面。

沈沐霜正低头喝汤,鬓边那缕小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易安收回目光,夹起一根西兰花,心里却暗自嘀咕:算了,穿运动背心吧。又舒服又专业,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运动背心呢?

周五下午的阳光白得刺眼。医院体检中心门口排着长队,各班的学生像小学生一样,被老师引导着分流进入大楼。

人文学院的学生是第一批体检的,被安排在二楼。

走廊狭窄,墙漆是经年累月的米黄,上面有斑驳的水渍和不知哪个顽皮学生留下的铅笔划痕,消毒水的气味在蔓延,护士拿着名单分组,十个女生一组,依次进入不同科室。

李易安和沈沐霜分在同一组,薛怀瑾在隔壁组,隔着攒动的人头朝李易安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祝你好运。”

眼科检查室门口贴着视力表。李易安眯着眼辨认最下面那行——她视力一直很好,两只眼都是5.2。

轮到沈沐霜时,她平静地念到倒数第二行,然后在“E”字朝向模糊的边界停下。

“左眼5.0,右眼5.1。”护士记录。

李易安站在她身后,闻言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原来沈学姐也有短板?我还以为你是完美的人类呢。”

沈沐霜从椅子上站起来,侧身让开位置,经过李易安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人无完人,待会你就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儿了。”

静脉采血室是整层楼气氛最凝滞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和血的铁锈味。

几个女生已经脸色发白,排在李易安前面的那个扎马尾的姑娘,针头扎进去的瞬间把脸埋进了同伴的肩膀。

李易安捋起左袖口,护士用橡胶管扎紧上臂,拍了拍肘窝,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别紧张。”护士说。

“不紧张。”李易安答得干脆,眼睛盯着针头刺入皮肤,细微的刺痛好似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迅速涌入采血管,她全程没移开视线,甚至还有余裕对护士笑了笑:“好了?”

“好了,”护士递给她一团棉球,“按个五六分钟。”

李易安按住针眼,转身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找沈沐霜,却看见对方站在门边,背靠着墙,脸偏向另一侧,眉头微微蹙着,唇线抿得比平时更紧,侧脸的弧度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僵硬。

……怕抽血?不对吧,李易安立刻否定了这个简单的答案。沈沐霜连「楼」里那些玩意儿都不怕,怎么会怕一根小针?她是不喜欢“血”本身吗?这不对吧?无敌的沈学姐居然还有弱点?……不过这也说不准,万一她真的不怕牛鬼蛇神,就怕针头呢?

“喂,沈学姐,”李易安走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你该不会是……怕抽血吧?”

沈沐霜转过头,脸色确实比平时苍白一些,视线快速掠过李易安按着棉球的胳膊,又移开:“当然不怕。”

“那你躲什么?”李易安凑近些,故意把胳膊举到她眼前,“看看,就一个小针眼,难道你还晕血?”

沈沐霜的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眼神很复杂。

并非简单的恐惧,更像是被触碰到某种逆鳞的不适。

她盯着李易安看了两秒,指尖轻轻把卷起的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一小团渗血的棉球。

“别晃。”沈沐霜几乎是叹息,“针眼按好。”

动作很快,触感一掠而过,李易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护士已经叫到沈沐霜的名字。

沈沐霜走过去,坐下,捋袖口的动作和李易安刚才如出一辙。

针扎进去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正前方墙壁上的宣传画——一幅色彩鲜艳的“合理膳食金字塔”。

从李易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线,和搭在膝盖上安分守己的手指。

采完血,沈沐霜按着棉球的动作有些重,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等护士说完注意事项,便径直起身,脚步比平时快得多,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向门外,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李易安皱了皱眉,抓起自己的小挎包跟出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她犹豫了一瞬,轻轻推开。

沈沐霜背对着门口,站在洗手台前。

窗外的光线被磨砂玻璃滤成一片模糊的白,她微微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烟,蓝莓味的烟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在安静的空气里缓慢弥漫。

她没有抽,只是看着那点猩红的火星明明灭灭,然后才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她唇间和鼻腔缓缓漫出,模糊着侧脸的轮廓。

李易安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看着沈沐霜的背影,看着她夹烟的手指。

很稳,没有抖,但能感觉到她很紧张。

“喂喂喂,”李易安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你真没事?”

沈沐霜弹了弹烟灰:“没事,放心。”

她松开一直按着肘窝的棉球,低头瞥了一眼,针眼已经止住,只留下细小的暗红。

“抽个血能有什么事,”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洗手池冰白的陶瓷面上,“我只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颜色?”李易安挑眉,“你讨厌红色?”

“差不多吧,反正不喜欢血的颜色。”沈沐霜说,终于侧过脸,看了李易安一眼,眼神有些空,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又很快移开焦点,重新落回自己指尖的烟上,“太红了,我不喜欢。”

李易安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想起了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为什么是红色?什么样的红色?疑问在李易安脑海里盘旋。是像夕阳那样过于浓烈的红?还是更暗沉、更不祥的……?是跟她之前说的「玫红的惨剧」有关吗?

她没问出口,因为沈沐霜侧脸那一瞬间的空茫让她觉得追问是一种残忍。

她看着沈沐霜沉默吸烟的侧影,看着烟雾在她周围缠绕、升腾,最终被排气扇微弱的气流抽走。

这一刻的沈沐霜,剥离了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冷静,露出底下某种她未曾触及的质地,带着轻微的裂痕。

沈沐霜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抽完了那支烟,最后把烟蒂按灭在水池边专设的沙盘里,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了手指,又接了一捧水拍了拍脸。

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不适。

“走吧,”她说,声音听不出来起伏,“还有项目没检。”

沈沐霜率先走出洗手间。

内科检查室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些。

门的每一次打开又关上,都短暂地泄露出里面仪器冰冷的反光和医生简短的指令声。

每次只进去一个人,出来的人大多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都是羞涩混着释然的微妙表情。

李易安排在沈沐霜后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前面女生低声讨论刚才抽血的经历。

她想起之前检查视力时,自己那点小得意,和沈沐霜那句平静的“人无完人,待会你就知道你的短板在哪里了”。

当时她没深想,现在站在这扇门前,却莫名觉得那句话有了重量。

轮到沈沐霜了,门合上,隔绝了视线。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李易安发现自己又在无意识地想象门内的画面:黑色运动内衣,一定是。

虽然沈沐霜平常的衣服不是只穿黑色的,但她好像想象不出来她穿骚粉色内衣的样子。

门再次打开时,沈沐霜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对折的衣服,身上果然是那件黑色的运动内衣,样式极其简洁,正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钩子印在胸口。

高强度支撑的设计完美勾勒出胸型,肩带妥帖地压在锁骨下方,走廊顶灯冷白的光线洒在身上,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饱满,没有一丝赘肉,斜方肌也没有很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些,只是迅速抖开短袖穿上,然后套上外套,拉链“唰”一声拉到锁骨下方,挡住了大部分风光,然后把手揣进荷包,留下大拇指在外面,倚着墙站好。

“身高179厘米,体重68.9千克。”门内传来医生清晰的报数。

数字落地,有了实感。李易安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沈沐霜被外套遮掩的腰身,又往下移到笔直的长腿。

这重量……她又眨了眨眼,知道沈沐霜高,但179这个数字从官方仪器里报出来,还是有点奇怪,距离180只差一厘米,如果不说谁看得出来?而体重……68.9公斤?也是跟70kg擦边的数字。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沈沐霜,腰很细,腿很长,比例好得可以去走秀台,这重量分布在哪里?难不成全是肌肉吗?或者跟自己一样全在腿上?如果她天天在健身房练深蹲的话?那样应该不止这个体重了吧?怎么感觉轻了点呢?但也看没有赘肉……很匀称啊?

“下一个。”护士喊号。

李易安走进房间。空气有些闷,混合着旧布料和消毒剂的味道。中央的银色身高体重秤泛着冷光。

“外套、鞋袜脱掉,站上去。”负责检查的是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神透着职业性的平淡。

李易安照做,她里面是一件灰黑色的运动背心,正面印着硕大的、反光的白色耐克logo,几乎占据了整个胸口区域——这是她的小小盾牌,logo够显眼,或许就能让人忽略其他。下面是同色的紧身运动短裤。

赤脚踩上冰凉的秤盘,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站直,目视前方。”

机械女声平稳报出:“身高169厘米,体重60.6公斤。”

医生记录,走过来示意她抬手、转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她背部脊柱和肩胛骨区域轻按检查。

“好了,穿衣服吧。”

李易安套上T恤时,听到门外薛怀瑾压低的讨论声和其他女生的惊呼。

她拉开门,果然看到薛怀瑾和几个女生围着沈沐霜,正就那个“68.9”进行着关于肌肉密度与体脂率的即兴科普。

沈沐霜背靠着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刚出来的李易安身上。

李易安套上T恤时,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所以到底多重?”

她看到薛怀瑾正掰着手指算:“179,68.9……这BMI指数很标准啊,完全在健康范围。”

“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胖。”一个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

“肌肉密度比脂肪大,”薛怀瑾摆出一副科普架势,“同样体积的肌肉比脂肪重多了,她这身材一看就是长期锻炼的,体脂率肯定低。”

李易安走过去,加入她们。

“我还是觉得不科学……”她盯着沈沐霜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戳了戳薛怀瑾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她那腰……还有,她大腿都没我粗,凭什么就有七十公斤了?”

“都说了是肌肉嘛,”薛怀瑾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还是说你想减点肥?”

“我知道是肌肉,”李易安的目光又飘回沈沐霜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些,“只是……有点震撼,因为她好像挺喜欢吃甜食的,这难道不长胖吗?”

沈沐霜似乎听到了,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像光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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