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扔炸弹

晚自习下课铃刚响起,厚德楼顿时喧闹起来,李易安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秒就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拉住前排薛怀瑾的胳膊。

她今天很罕见的没有逃晚自习,因为她有些很重要的事要思考,而现在她有结论了。

“握瑜小姐,陪我去厕所!” 她的声音刻意拔高,眼神闪烁着谁都能读懂的火急火燎。

薛怀瑾笔下最后一个句号刚好圆满,抬起头,对上李易安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抿唇一笑,放下笔,温顺地被拉了起来。

“好呀。” 她声音轻柔,仿佛只是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走吧。”

两人像两尾灵巧的鱼,逆着出教室的人流,迅速游向楼下相对冷清的洗手间。

李易安甚至特意多走了几步,选了最里面的那个隔间,把薛怀瑾也拉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顶灯有些接触不良,光线明明灭灭,映得她脸颊上未褪尽的红晕更加生动。

“我完了,握瑜小姐。” 李易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来,却压不住那底下沸腾的兴奋和慌乱,“我好像……不对,不是好像……”

薛怀瑾靠在洗手池边,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越来越深,像平静湖面下荡漾开的涟漪。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易安,等待着她自己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吐出来。

“是沈沐霜啊。” 李易安放下手,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星光都囊括了进去,“我好像喜欢她……我见到她第一面就感觉很熟悉、很喜欢……我也见过很多美女啊,我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我喜欢的人应该是什么样,但是当我见到她的时候那个幻想就有了实体……就是,看到她会心跳加速,靠近她会脑子发懵,我以前在别人面前什么时候脸红过?但她多看我一秒我就能原地蒸发……”

“而且我觉得……她对我,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她语速飞快,仿佛慢一点那股勇气就会漏光,“你看她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但会给我打领带,会跟我玩诗词接龙,打个篮球赛还给我飞吻呢,去游泳馆我一直在摸她的脚踝,她啥也不说也不抽走,上次去怀旭市,她直接从我手上叼走蛋挞和吃意面啊,而且运动会选拔那会,她好像一直盯着我……你觉不觉得?”

终于说出来了。

李易安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但心又悬得更高,眼巴巴地望着薛怀瑾,像个等待裁判打分、又自信能拿满分的选手。

薛怀瑾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最终变成眉眼弯弯的愉悦。

她甚至轻轻“噗嗤”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果然如此”的叹息。

“啧啧啧,你也太迟钝了吧?” 她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裹着温柔的笑意,“现在才只是‘觉得’吗?我以为,从科技楼你把她的灵魂也压上开始,这事儿就已经是「菁昌师范未公开但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呢。”

“呃?” 李易安眼睛瞪圆了,几乎要叫出声来,“有这么明显吗?”

“也许,” 薛怀瑾故作沉思状,指尖点了点下巴,“就像……试卷上的红叉那么明显?”

“喂!” 李易安佯怒,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被点破的羞赧瞬间被“原来如此”的豁然取代,还有被认可的隐秘欢喜,“所以……你也觉得她对我……”

“霜姐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薛怀瑾慢悠悠地打断她,语气笃定,“虽然她藏得很好,但……总有些瞬间是藏不住的。”

比如选拔时那片刻的出神,比如系领带时微颤的指尖,比如叼走蛋挞时的发尾,比如每次李易安胡闹时,她嘴角近乎纵容的弧度。

李易安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这次是纯粹的高兴,在狭小的隔间里兴奋地跺了一下脚。

“所以!” 她抓住薛怀瑾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我决定了,我要找个机会……这心思不吐出来,我这大学都别想上得安稳!”

薛怀瑾对她的决定毫不意外。这才像李易安,感情和行动上都崇尚闪电战的李易安。

她反握住李易安有些汗湿的手,轻轻拍了拍。

“去说,当然要去说。” 她表示百分百赞同,但话锋随即带上了近乎预言的玩味,“不过呢,安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以霜姐的性格……她大概率不会直接给你一个‘行’或者‘不行’的痛快答案。”

“什么意思?” 李易安挑眉,“还有第三种选择?告诉我她老公孩子都有了?那不行吧?”

“不是那么抽象……她会给你设条件,画一条线,把答案藏在线后面。” 薛怀瑾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比如,某个具体的东西,或者某个确定的未来,她会用理性把感性的答案包裹起来,晾着你,也……引导你。”

李易安愣住了,仔细一想,这确实像沈沐霜会干出来的事。

那股冲锋的劲头稍稍冷却,但随即又燃起更旺的斗志。

“晾着就晾着!” 她扬起下巴,那股混不吝的勇气又回来了,“大不了就是「毕业后再议」嘛!但话我必须说出去,炸弹我得先扔了,听个响儿也是好的,不然憋着更难受啊!”

看着她这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薛怀瑾终于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全是“那还真是拿你没办法”和“事情果然变得有趣起来了”的愉悦。

“好,那就去扔炸弹吧,” 她笑着,为这场厕所里的战略会议做了最终总结,“我支持你。无论霜姐给你什么答案,记住……那都绝不是拒绝。只是她的方式而已。”

预备铃响了,穿透门板传来。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把全部勇气充值完毕。

她拉开门,和薛怀瑾一前一后走出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老子天下无敌”的表情,只是眼底燃烧的火光比来时更加炽烈。

薛怀瑾跟在她身后半步,用纸巾慢慢擦干洗手时沾上的水珠,望着李易安仿佛要去就义的背影,嘴角那抹了然又愉悦的笑意,久久未散。

在李易安今天第五次说出“沈学姐带我进「楼」我要找妈妈叙叙旧难道你就不想跟你妈聊聊天吗她会伤心的”后,沈沐霜终于心软,决定第二次带她进「楼」。

她像上次那样请求华妙仪的注视,李易安感觉自己眼前飞速掠过许多场景,但脚似乎又没动,她的注意力全在沈沐霜今天穿的白色衬衫上。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好帅。

怎么能这么帅?为什么有人上学的时候穿这么正式?这又不是霓虹国!

这个衬衫……天呐——站直的时候,能看到肩胛骨把衣服撑出的轮廓……扣子没扣完,如果自己个子再高一点可以看到锁骨……领口好工整!上面居然还有个……胸针?这个饰品更是点睛之笔!绝了!

李易安一边幻想一边忍住不去碰碰。

当感官重新拼合时,她们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中央。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毫无规律可言的门。

木门、铁门、布满锈蚀齿轮的蒸汽庞克风格门、镶嵌七彩玻璃的教堂式门、甚至只是一块印着“EXIT”发光字样的塑料帘子……

它们大小不一,朝向各异,有些悬在半空,有些歪斜地嵌在墙壁,还有些直接倒在地面,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一丝类似臭氧的味道。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陷阱,”华妙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楼」内相对稳定的交通枢纽之一,也是……最容易迷路的地方。每一扇门后,都可能是美妙的天堂,或者阿鼻地狱噢?”

李易安正想仔细看看最近一扇雕花木门上的怪异纹路,正前方一扇看起来最普通的、刷着白漆的公寓入户门,“咔哒”一声向内打开了。

“走吧,”华妙仪朝她伸出手,“偶尔会有闯入者找到我们的位置,所以我设计了这个回廊——不会要他们的命,但是会很耗时间,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赶走他们。”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深色长裤,与沈沐霜口中「华教授」的形象格格不入,发型却没变,也看不出长长的痕迹。

门后并非另一个光怪陆离的空间,而是一个异常……寻常,甚至堪称温馨的“家”。

玄关铺着编织地毯,鞋柜上放着钥匙盘,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烤面包的味道。

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和餐厅,一张大木桌上摊着几张蓝色图纸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是客厅,沙发柔软,书架抵满整面墙,上面除了书,还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件。

透过客厅的玻璃推拉门,能看到一个种满绿植的小小阳台,虽然阳台外的景色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星云,但那绿意盎然的生机是真实的。

陈见素依旧穿着白大褂,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拿着一个玻璃搅拌棒。

“妈。”沈沐霜喊了一声。

“嗯。”陈见素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对李易安也点了点头,“你也来了?稀客啊,坐吧。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语气就像招待女儿周末带回家的同学,李易安被这过分的正常弄得有点懵,下意识道:“唔,茶就好,谢谢陈阿姨。”

沈沐霜轻轻拉了她一下,带她在餐桌旁坐下。

华妙仪端来茶壶和杯子,陈见素则从烤箱里取出一盘烤得恰到好处的杏仁饼干,放在桌上。

“听花霰说,你找到了点有趣的东西?”华妙仪在李易安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

李易安这才回过神,赶紧从随身的小包取出两样东西,小心地放在铺着格纹桌布的桌面上。

闪耀的偏方三八面骰,在室内暖光下流转着内敛的虹彩,骰面上刻满难以解读的细小符号。

不朽者的桂冠,一顶由极细金属丝编织成的、宛如荆棘与月桂枝缠绕的头环,上面的桂叶已经枯萎,入手冰凉。

华妙仪没有立刻去碰它们,只是微微倾身,目光仔细地扫过这两件物品。

陈见素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唔,应该不危险,”华妙仪轻声说,指尖悬在骰子上方,仿佛在感受什么无形的力场,“高维概念的碎片被强行赋予了概率游戏的形态?像个封印啊,而这个……”

“唔,这个很奇怪,”她的目光移向桂冠,“可以当做……不屈意志的凝结物,就像一个勋章,我看不出来它有什么比较复杂的特征。”

她抬起头,看向李易安:“你想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吗?”

“很想,非常想,”李易安用力点头,跟母亲讲述了那场赌局,“这是我压上四个人的灵魂赢回来的!肯定得是什么很重要的道具,不然我不白冒险了吗?”

华妙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太多的通透感。

她用一块麂皮布垫着,拿起骰子和桂冠,转身走向客厅那个巨大的书架。

李易安这才看清,那书架与其说是书架,不如说是个奇物陈列架。

除了大量书籍,还分门别类地放着无数物品:一个眼睛会眨动的旧洋娃娃、一副缠着胶带的头戴式耳机、一个压扁的啤酒罐、一把装在鞘中但仍渗出寒意的武士刀、一块不断渗出湿润水痕的奇异石头、一盆看起来永远不会盛开也不会枯萎的金属花……

华妙仪找到一个空位,将骰子和桂冠并排放置。

它们一接触书架隔板,表面流转的光晕便稳定下来,仿佛找到了归属。

“在这里,「有什么用」是个很灵活的问题。”华妙仪转过身,背靠着书架,“它们可以是钥匙,可以是砝码,可以是某个庞大仪式缺失的一环,也可以……仅仅是「证明」,证明你到达过某个地方,解决了某个难题。就像一个成就勋章。”

“目前看来,它们很「安静」,没有不良倾向。”她语气轻松,指了指书架,“放在这里,让「神」的气息慢慢浸润它们,或许有一天,当需要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知道怎么用咯?”

李易安似懂非懂,但看着那两样东西在满架奇物中安然落户,莫名觉得放心。

“妈,你又在做那个实验吗?”沈沐霜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李易安看过去,才发现客厅另一侧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沈沐霜正站在楼梯半腰,望着二楼某个开着的房门。

“嗯,感觉原料或者流程有问题,成品不合格,我得找找怎么回事。”陈见素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也朝二楼走去,“要来看看吗?你也过来吧,就当增长见识了。”

二楼更像一个设备齐全的综合实验室,几个房间里摆放着李易安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烁着各色指示灯。

陈见素带她们进入的那间,中央操作台上,一台小巧离心机正在高速运转,透过透明的舱盖,能看到里面有晶莹的白色粉末状物质正在沉淀。

“这是什么?”李易安好奇地凑近。

“凝光氨与无垢晶泪的初级提纯产物,”陈见素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烘焙材料,“按一定比例混合后萃取一下,就是「侵蚀延缓剂」的半成品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电子记事板上调出复杂的分子式和流程图。

沈沐霜看得很专注,时而点头,时而提问一两个非常专业的术语,陈见素简短解答。

李易安则彻底云里雾里,只看到一堆会动的光和听起来很奇怪的名词。凝光氨?是氨气吗?就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用氨气做实验?那也太勇敢了吧……?但自己好像一点臭味都没闻见?

等等……「侵蚀延缓剂」不是沈沐霜给自己喝的那玩意吗?难道这玩意是在这里研发的?

“——加上低语香灰,得到「侵蚀延缓剂」的基础溶液。”陈见素最后总结道,关掉了示意图,“然后按一定比例兑水,看看中和度,如果没超标,就可以了。”

“听起来……好复杂。”李易安感叹。

“在外面,它被伪装成一种进口的高端神经保健口服液。”华妙仪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李致知的公司负责分销渠道和合法化包装。效果嘛,确实能一定程度稳定精神,延缓低强度信息扰动的侵蚀,算是给那些游走在边缘的「闯楼客」一点保障。”

话题由此变得轻松了些。她们回到楼下客厅,吃着饼干,聊起了近况。

气氛普通地像家庭聚会,如果忽略窗外那片旋转的星云,以及空气中始终存在的、极淡的“非现实”感。

“妙仪,异常信号,跟……咳,”陈见素手腕上一个类似手表的小装置突然发出平静的电子合成音,“唉,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和华妙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同时还怜悯的看了李易安一眼,后者立刻感到那种“团队最大负担”的负罪感冒出了头。

“可不像是什么好兆头,”华妙仪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对李易安和沈沐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小陈,你送送她们?”

陈见素点头:“就从后门走,我设定坐标。”

她走向玄关旁一个看起来像是电箱的金属面板,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击,发出清脆的“嘀嗒”声。沈沐霜拉着李易安起身,准备道别。

就在这时——

嗡——!!!

二楼实验室传来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与之前平稳的嗡鸣完全不同。

“不好,”陈见素脸色微变,“我的离心机!不要!”

她转身快步冲上楼梯,沈沐霜紧随其后。

李易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实验室内,那台离心机已经停止运转,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

透过舱盖,可以看到其中一个试管底部,原本晶莹的白色粉末中央,出现了一小簇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结晶,正在缓慢地生长,侵蚀周围的白色。

“又是这种结晶……被污染了吗?我就几分钟没盯着……这流程也一样啊?”陈见素眉头紧锁,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调出一串串飞速滚动的数据,“不可能,原料这次绝对是合格的,相比也没错,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全神贯注在故障排查上,手指在多个触屏间移动。沈沐霜也凑近查看数据流,试图帮忙分析。

“陈阿姨,这很严重吗?”李易安小声问。

“嗯,这批料浆废了,还得隔离净化操作区。”陈见素头也不回,语气带着烦躁,“这个结晶有扩散性,而且很可能是某种……病毒一样的生物,处理起来很麻烦。你们先走吧。”

她似乎急于让她们离开污染区域,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而用力地拍了几下,启动了某个预设的传送协议。

“花霰,带她从那边走,”陈见素提高声音,注意力仍在结晶上,“坐标我设好了,看着点路。”

沈沐霜拉起李易安的手,匆匆下楼。玄关处,一个淡蓝色的、不断旋转的光涡已然成型。

两人一步踏入光涡。

预期的短暂传送眩晕感过后,脚下一实。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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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