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文家住的罗素街很短,在街口上,杵了一块黄底黑字的四方牌子,上面写着No Exit(此路不通)。从较大的街进来,第二个房子就是陈依文家。刚开始,她不喜欢,怕孩子不小心跑出去,一下子就冲到大街上,不安全。孩子很快长大了,这个位置就只剩下好处。
她家主卧室衣帽间里有个窗户,对着街道,站在窗户的一边,可以看到小街和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依文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到这里寻清净。
有的时候,家里实在太吵太乱,烦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厕所的污迹,厨房地上的残渣,门口一堆分不清彼此的鞋子 … 杨明叫她,问另一只袜子在那里;詹妮喊她,问可不可以和朋友去看电影;杰罗米又饿了,抱怨她做的饭太少。陈依文头都要炸了,发疯地大叫一声:leave me alone(都别烦我)! 然后冲上楼,把自己扔到床上,蒙上头睡一觉。醒来之后,她又进入那个无所不能的妻子和母亲角色。有时候,她就躲到衣帽间,站在窗边看天看云看街景。
现在,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到处都是她的领地,她可以随心所欲,想怎么折腾都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需要顾及。可是她偏偏还是喜欢来这里。这个小小的空间,给她被拥抱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所以她干脆把厨房的一个高腿椅子搬上来,又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吧台。这样,她可以坐着看外边的世界,也可以看书。唯一不如意的是,这里是衣帽间,她不想让衣服沾上食物的味道,所以从来不在这里吃东西,只喝冷水。
陈依文喜欢看街上的热闹。和罗素街相交的,其实也是社区里面的街道。所谓热闹无非就是不时经过的汽车,和偶尔进出街角小店的邻居们。狗在车里等人,人从店里出来上车,进车之前和狗打招呼,像对人一样。
十字街口的一角,是一个小卖部和一家Baskin Robbins冰激凌蛋糕店。小卖部这些年是一对韩国夫妇开的,冰激凌店老板是苏格兰裔的玛格丽特,也是陈依文参加的读书会今年的轮值会长。玛格丽特三十几岁守寡之后,就开了这家店,至今也三十多年了,她还是单身。店里不忙的时候,不是玛格丽特坐在里面看书,就是她雇的孩子站在冰柜前面无聊地盯着窗外。陈依文一直感叹,一个埋在社区里面的冰激凌店,是怎么熬过多伦多漫长的冬天的?
詹妮和杰罗米小时候,被陈依文或者杨明领着去买冰激凌。长大一点,他们就要自己去。陈依文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过马路时小心,不像杨明那样对他们有信心。再大一点,姐弟俩就想着去那里打工。最后詹妮真的去做了几年,杰罗米到了年龄,反而不想去了,宁可骑车20分钟,去一个热闹的商场里面,闻麦当劳那油腻的味道。
父母和公婆都来过,但是都不愿意久留。陈依文和杨明就经常回去看他们,但是每次都要在两家老人住的不同城市往返,时间总是紧张。陈依文想多陪陪父母,也就没有联系还在滨海的高中同学,除了闺蜜余晓敬。渐渐的,高中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还记得的,也开始模糊。可是最近,不少记忆又开始清晰起来。而且,年久的回忆就像陈酿,自带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