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依文从教室的前门出去,看到坐在对面教室最后一排的他,一下子就顿住了,心里开始翻腾。可能是时间凝固,一眼万年,可能是真的停在门口时间过长,感觉后边有人从身边挤过去,陈依文才回过神来。好在,他一直沉浸在他的书里,没有抬头,不然发现自己这样盯着他,那真要尴尬死了。
可恨的是,陈依文在文科班坐在靠墙的一边,在座位上根本看不到楼道,看不到他从教室里走出来,或者从楼道里走进去。于是,她就经常出去,几乎每次课间休息都出去。只是,她不敢一直盯着对面教室,经常只能用余光留意。见过他和同学说话,在座位上看书、写字、发呆,见过他把一支笔拿在手上转圈圈。见过他的同桌,一个男生,嗯,不是女生就好。有时候,他的座位空着,书桌上随意放着书本纸笔。看到他的身影,甚至是和他有关的一点痕迹,陈依文就会觉得欣慰。
可是没过多久,天气转冷,对面教室的后门就被永久地关上了。一定是坐在门口的人,把桌椅靠在门上,把门给堵住了。那是陈依文在高中讨厌的唯一一个人。
电视剧里的校花、校草谈恋爱,高中时就能牵着手,甜甜蜜蜜地并肩而行。这在陈依文上学的那个年代简直不能想象。那时候喜欢一个人,不仅害羞,还能让人感到一些羞耻。从她们懂事开始,小人书、课本、电影里的英雄人物,不是本来就单身,就是爱人为革命捐躯而落成单身。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只有革命情谊。恋情,差不多等于偷鸡摸狗的勾当,是属于反面人物的,要么,就是外国人的专属。到七十年代末期,一些更有人情味的老电影重见天日,那也只是从理性上面解除了一些束缚,对陈依文来说,从小养成的思维习惯,一时半会儿很难消除抹净。
陈依文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同学指着前面不远的一个女生说,就是她,和同班的男生谈恋爱,被抓到,两人在全班面前念检查。那还是大学时候的北京,在那之前,在她们那个更加保守的城市的高中,公开谈恋爱是不能想象的事情。除了特别勇敢,特别有反叛精神的学生,喜欢一个人,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文科班只有二十几个学生,十六个女生,七个男生,和五十人的理科班相比,小了很多。陈依文从大班来到小班,有种失落感。对文科生的偏见,对他的迷恋,让陈依文对同班的男生视而不见。时至今日,她记起了班里每一个女生的名字,却只记得一个男生的名字,还是因为他的名字和在国内时一个邻居的名字相同。
对文科生的偏见,随着时间和经历慢慢瓦解,但是最终被打破,还有赖于儿女。十年级的时候,儿子突然说要学文科,以后读法学院,然后当律师,做法官。陈依文心有不甘,苦口婆心加威逼利诱,除了换来儿女的嘲讽之外,没有一点作用。最后,只有自己静下心来,试着理解儿子的选择。慢慢地,从被动接受,到彻底被儿女同化。
刘婷是陈依文在文科班的第一个朋友。陈依文到班里的时候,刘婷身边刚好有一个空座,而且还冲着她招手示意,她就坐过去了。这个搭配很好,一个比较内向,一个特别外向活泼。刘婷喜欢闲聊,尤其喜欢说人群里的事情,谁长得好看,谁不讨人喜欢,谁穿的衣服洋气,谁带的饭特香,等等,等等。总之,和人有关系的事情,她都感兴趣,也喜欢把自己的好恶和人分享。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刘婷也提过“他”,说他特别聪明,什么都过目不忘。英语单词不会?问他,准没错。考试的时候,别人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卷子里,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失去,可是他总是悠闲悠哉的,有一次竟然哼小曲出了声。物理课上,有时候老师讲完,下面一片死静,尴尬的要死人。这个时候,老师就看着他,他总能说出什么,让老师点头,让同学们佩服。只是,说来说去,刘婷就没有太多关于他的事情可说了。陈依文意犹未尽,不免有些失望。
为了保证学生的学习时间,学校给住的比较远的毕业班学生开了两间宿舍,男生一间,女生一间。陈依文家住得远,又图新鲜,就选择了住校,他却没有。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两间教室,把桌椅拿走,摆上两排上下床,两个床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桌子,仅此而已。女生宿舍里面有20多个床位,住20多个人,几乎时时刻刻有响动。刚开始,陈依文不到实在撑不住的时候,绝对睡不着。而睡得正香的时候,又得爬起来去买早饭,晚了食堂关门,就没有吃的了。没有冰箱的年代,自己能存的吃食很少。所以有一段时间,她整天迷迷糊糊的,自顾不暇,也就没怎么关注他。
那天,陈依文和刘婷去水房打开水,走到半路,从旁边拐出来两个男生,走到她们前面。其中一个,正是他。久违了的情绪又在陈依文心里泛出来。她小心翼翼地不让刘婷看出自己的心思,这个丫头对人太敏感了。她继续和刘婷聊着刚才的话题,尽量让声音不显出异常,眼睛也不敢直视前面的人,只是盯着地面,余光里看见两条长腿在前面闲散地向前交错移动。
先到的人先打水,她们在旁边等着。他右手拿着一个白色搪瓷茶缸,左手打开盖子,顺手扭动开关。他的手指细长,动作连贯,特别好看。接满水,他一边盖盖子,一边转身抬起头,看到刘婷,还和她打招呼。他们离得很近,陈依文却不敢看他的脸,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刘婷身边的自己。她希望刘婷像平常遇到熟人那样,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那样,她还可以适时地插上一句话,和他聊聊,即使害怕自己会破功,露出破绽。但是刘婷有点反常,露出乖巧、淑女的一面。陈依文很失望,闷闷不乐,回教室的路上都没有了说话的**。刘婷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