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因距年关已不足五日,以往沿街这些店面铺子多少关了许多,今日反而繁荣。

玉珞常年居住江南,府上厨子汇聚南北,口味算广,见到此处还是有所震惊。

她手小,又怕冷,现被胤祥握着倒是暖和,拉人便往摊位走,四处闲逛,偶尔看上样好吃的东西,就买一些尝尝。

“妾身买些糕点改天爷去四爷府上捎带着,就当是给四嫂的谢礼。”玉珞不好在外显露什么,全改了称呼:“如爷所料,二嫂找了我们寻求帮助。”

她并未将话说全,了了几句,对方已全然掌控局势走向。

“四嫂喜爱金饼酥,裕香茶楼最胜。”胤祥说此话时,张瑞早派人去买。

他受四哥委托特来此地探查从江南新进得批米面,听闻其中残渣许多陈米,以此来提高物价。

旧米当新米买,常事一件,临近元旦,胤祥未必想要多管,二哥做的荒唐事真是件件不落人口舌。

他越想胸膛怒火越是翻涌,额角青筋维护察觉地跳了跳。

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让玉珞暗暗吃痛,她悄悄抽动想要挣脱出来,见他毫无松劲之意,实在动弹不得才开口:“爷,您捏疼我了。”

胤祥自幼习武,精骑射,这些玉珞都了解,他力气颇大,她是见识过的。

只觉一股厌气从他身上骤然腾起

片刻,掌心力道倏然一松,她忙抽回手,指尖揉搓着发红的手指,眼睫低垂,偷偷抬眼觑他,昏暗光亮透在半明半暗的俊脸,阴霾笼罩于周身像一层化不开的雾,仿佛随时就会爆发。

这样的场景她也是第一次见,毕竟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自己的不爽快,好像自从江南而归之后,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步。

米面铺子皆在夜晚进货,两人穿常服出门,当作酒楼店家打探米面物价,这一条街上有三四家。

胤祥派张瑞等人去打探,掌握其他几家消息后,他眉眼微挑,转动玉扳指,心中已有答案。

难怪四哥非他亲眼所见,才知百姓平日如何过活,太子府大张旗鼓置办酒席,银子如流水一般出去,能抵上百姓多少月的粮。

“回府。”他转身冷哼。

玉珞上前抓起一把陈米,捻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米屑簌簌落下色泽淡黄,气味略酸,至少能吃,遇上饥荒这些米面也是救命粮食。

她没随胤祥一道离开,差人买入大量米面,统一堆到京中私宅里去,处理完才上马车。

胤祥脸色不太好,目光直直盯向晚来的玉珞,指尖敲打膝盖,示意她解释。

玉珞瞥过眼,倒了杯茶,双手奉上:“先喝盏茶消消气。”

胤祥神色未见好转,捏起茶杯小口喝起来。

“妾身愚钝,想着若一购而空,米价是否正常。”她嗓音柔和,如山间清泉,抚平他心中烦躁。

这样的话是她说给他听的幌子,其实米价又岂能是大量购入所填补的了。

米价全握在八皇子和其余几位皇子手中,明显故意冲着太子来,供奉祖宗需用生米堆置成山放上红纸,可当日康熙爷祭祖发现了米粒暗黄毫无光泽,动怒后查到了太子身上。

顺带盘问内务府所有皇子府中流水,巧好那几日太子设宴邀请,花销大。

康熙帝默认太子行贪污之理为由,罚其禁闭府中一月。

暂时无人能抵御八爷党,四爷收敛锋芒,按兵不动,显而易见,大伙都不愿为太子奔波无果。

胤挑动眉头,脸色不似刚才一般黑,有几分动容:“太子妃说与你和四嫂听了。”

康熙爷叫太子去乾清宫早他们一步,期间府上均有内务府派去的官员查看账目流水,他们跪在门外听里头怒火。

乾清宫仅半刻钟功夫,漏得和筛子一般。

“嗯。”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半个身子靠去。

明亮双眸好似蒙上一层薄雾,困意如潮般涌入脑海,使人迷糊得犯困,她闭上眼便沉沉昏睡过去。

“福晋可起了。”拂春声音轻缓,不急不躁。

玉珞缓慢睁开眼,眸光混沌,尚带着一股初醒的倦意,窗外天光大亮,冬日暖阳透进十字格穿海棠式的窗牖,空中半汇着一道金光,照上酸枝木床边缘的螺钿上,熠熠闪光。

“起了。”她嗓音微哑。

拂春捧了铜盆进屋,热气氤氲,搁上架子后折过身撩起帘子替玉珞穿衣,指尖夹带股凉气,穿透纹理贴山玉珞温热身子,使人一颤。

连带着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她接过帕子,细细擦脸。

“爷呢?”她问。

“一早就进宫了,说是乾清宫来人传召,连张瑞都跟着去了。”拂春低声回,“临行前交代,若您醒了,便把那匣子金饼酥送去四爷府上。”

玉珞垂眼,有所顾虑,她平日里嫌少与四爷府上走动,说来也该去一趟,昨夜囤下的那批陈米,数目巨大,若是被人发现指定要生是非,和四嫂提上一嘴也无碍。

她起身更衣,选了件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旗装,颜色素净,越发衬托她气韵温婉。梳着一字发髻,发尾贴近顶端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雅脱俗。

她知道,今日这一趟四爷府,绝非空手而归。

四嫂温婉贤淑,处事不惊,难怪十三爷会刻意交代她。

四爷府上,暖阁里熏着沉香,四福晋正坐在榻上翻看账册,见玉珞进来,抬眼一笑:“你来的正好,我这儿刚得了新茶。”

玉珞上前请安,姿态端方,笑容温婉:“给四嫂请安,这点心说是裕香茶楼的金饼酥最为地道,爷特意让我送来。”

四福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眸光微亮:“果然酥脆,甜而不腻,有心了。”她顿了顿,抬眼打量玉珞,“想来那事儿老十三同你说了吧!”

玉珞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绣纹,讪笑道:“此时牵涉太广,皇阿玛一早传召爷入宫商讨,想来应是有了定夺。”

四福晋闻言,放下点心,神色微凝:“太子被禁,只因祭祖米粮之过,实则是皇阿玛对东宫处事不满,如今边关吃紧,国库空虚,四爷若贸然出头,反遭其害。”

“我懂。”玉珞轻声,“皇阿玛仁心天下,不辞辛苦,亲手耕种是替百姓造福。”

四福晋欣慰点头:“老十三有你这位贤内助倒是他的好福气。”

玉珞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四嫂说笑了,妾身愚钝本就帮不上忙,还要多谢四嫂替我解围。”

“四爷同我说过你。”四福晋凝视她,“他历来看人颇准,你阿玛刚正不阿,即使非京中长大亦有当年令父之姿 。”

玉珞显然未料到四爷晓得她非长姐,毕竟两人容貌相同,当日出嫁更无人分辨得清。

心中暗暗惊异。

“妾身替家父多谢四嫂夸奖。”她起身蹲谢,“妾身今日过来另备了一份点心,想来这份更合胃口。”

四福晋眸光微怔,随即明了,轻轻拉了拉她手:“往后要仰靠老十三和你了。”

玉珞眼底笑意明显:“那我便替爷,先谢过四嫂。”

送走玉珞,四福晋打开另一份食盒,里头呈现的是一本账目册子,这本册子是昨日叫老十三前去查探的米铺账目,上头清楚记载着每日所进米面数量及送往城外庄子的新米。

这几家店曾和内务府赵德全打过交到,她继续往下翻看,最后一栏写着御膳房厨子名字。

后宫中宫空缺,佟贵妃身子近来不似往日爽朗,管理中馈一事落到额娘身上,连带着她有时进宫探望从帮协助也会瞧上几眼,的确对这些有所熟悉。

老十三进宫一事,得派人捎信给四爷。

玉珞购买陈米一事未说于外人听,她是悄悄从府里支出去几个人采买运送,外头接应他们的全是义父从江南送来的暗桩。

只是她与胤祥是夫妻,此时还是要说给他听一听。

这次康熙爷大怒后连上好十多日每日叫一位皇子入乾清宫伺候,自立门户皇子首当其冲,尤其是这几位在前朝明里暗里相互使绊子的几位。

不过也让玉珞看出康熙爷对胤祥态度略显要好过其他皇子,外界传闻果然不假,南巡、秋猎少不了他陪伴左右。

玉珞原本心中担忧胤祥会因此受到太子之事牵连,看来她要改变原先想法,若是找寻出根基所在,或许她能提前回去。

目前来说根本无从下手,康熙爷对四爷明显略胜八哥,倒是附和历史上四阿哥登基事实。

即便有所察觉,玉珞还是免不了要忧心,看似是八哥设局陷害太子,实则是洞悉他们府中流水而布的后招。

人心难测!

好在如今已经洞察对方手段,先一步防范。

玉珞命人送账目过来,内务府首当其冲是太子府,而他们府中按照玉珞交代一式两份,宫中收走的一份是她掌家之后命人重写的,单看一本是根本发现不出里面的错处。

鉴于这点她放心,康熙爷派人彻查也找寻不出什么东西,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唯有玉珞清楚。

若是追查起来,册子早些时候的主人亦不是她!

因明日便是年下,府邸抄手游廊两旁装饰喜庆,上头悬挂的正是玉珞派人去城外庄子定制的几盏琉璃花灯,底座机关巧妙,点燃蜡烛即可旋转起来。

整条长廊上独留一道素白身影,浅金色碎光躲过皑皑白雪投到她身上,胤祥侧身站进门的远口,对方注意到他,转身巧笑,他瞳孔倏然收缩,心头微紧。

却见人双手交叠,碎步而来,“爷,您回来了。”

她在等他!

“外头冷,何必亲自出来等。”他问。

声音低沉,却落进她耳中,悄然藏着一丝不轻易察觉的疼惜。

“心中记挂,想快些见到。”她回。

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恭迎,像是一盏只为他点亮的明灯,火光虽小,却足以暖透人心。

说话时,眸光落到他腰间那枚湘妃色的荷包上,针脚细密,缎面绣着一枝盛开的芍药,花瓣层叠,娇艳欲滴。

拂春这个小丫头偷偷绣了她喜爱的芍药上去,真是越发没规矩,可瞧着倒觉得极好,那花是她的偏爱,而他竟也由着这份偏爱,日日佩戴在身。

胤祥目光深沉,晦暗不明的双眼像是万年深渊,要把人深深吸进去,但一瞬又如一潭深可见底的汪池,浮现于眼前,映着她的洁白的影子,清晰而温润。

他不曾言语,却将细数柔情藏进眼中,那道目光中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动容。

她站到他身侧讲:“糕点送去了,连带您交代的东西都送到了四嫂手上。”

他颔首,眉宇间夹杂着倦意,抬手抚平她被风乱的发丝,轻轻拂至耳后:“四嫂可有说什么?”

“并未。”玉珞顿了顿,抬眸看他,“妾身瞒住您采购了城中几乎一半陈米。”

“爷知道!”他回道。

玉珞轻声道,语气虚了几分:“您怎么知道!”

胤祥转脸看她,“光暗桩协助,运出城可没那么容易。”

京城内外稍有风吹草动外人就会知晓,本就有所触目,胤祥得知玉珞动机时暗中相助方可悄无声息。

不过此事唯有他二人懂得其中的利弊,铤而走险是件好事,稍有不剩插翅难飞。

太子爷如今就是个好例子。

康熙爷叫一众皇子入宫伺候笔墨,无非是在试探皇子中那几位实权最大,帝王之心,难以揣度。

“多谢爷。”玉珞潋滟双眸含着羞涩的谢意,面容姣白,肤若胜雪,贴上去对着红唇碰了一下。

腰间被拦住,他摁住玉珞后脑加深吻意,他们拥在暖阳下缠,绵,一青一白的身影在白雪间变得耀眼。

玉珞指腹盖上他湿润的唇,眉目含情,传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娇媚,“今晚,妾身伺候你沐浴可好。”

她始终不愿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嗯。”他喉结滚动,眼底掩盖深沉的神情。

“妾身有些饿了,爷陪同一道吃些。”玉珞起晚了,又急着去四爷府上,路上垫了块糕点一晌午没吃东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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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十三福晋
连载中映姜 /